詢問程野的看法,不過是唐斯的無心之舉。
從一開始,他就冇指望能從這個出生就待在內城、從未踏足荒野的見習檢查官口中,得到什麼建設性的意見。
可眼下程野的回答,卻讓他生出幾分驚喜、幾分意外,還有點...
騎虎難下。
他本能覺得,要是給程野更多的資訊,將目前收集到的情報都拿給他看,或許能得到更具操作性的計劃。
但規矩就是規矩,手上的情報最低都得二期檢查官才能查閱,更彆說程野這個見習檢查官了。
甚至能讓他知道這個問題,都是看在丁以山已經將他推到檯麵的份上。
“你先坐那邊,桌上有紅茶和咖啡,想喝就自己沖泡吧。”
唐斯指著會客區,示意程野坐下。
隨後他盯著桌上的檔案,看了十多分鐘,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停筆沉思。
但最終,還是將寫好的一張紙揉成團,狠狠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內。
行不通。
大樟敢挖角雙月湖,底氣在於他們背後站著的光虹庇護城。
這是一座體量絲毫不弱於幸福城的工業型庇護城,隻是早年走歪了路子,一門心思撲在新式能源的研發上,把舊時代的工業底子拋得乾乾淨淨,想要開辟一條新路出來。
直到近些年才反應過來,開始瘋了似的補短板,到處搶人搶技術,拉攏大小聚集地當原料基地。
這背後,是整個廢土的格局即將迎來下一個轉變期的影響。
新紀最開始的十年,人類隻能躲在庇護城裡瑟瑟發抖,封閉一切,儘可能的發展基礎。
十年到二十八年,纔開始逐步往外拓張。
拓荒隊、探索營、大小兵團像野草似的冒出來,把能占的地盤搶了個遍,能搜的資源都打上了標記。
所有地方的庇護城都開始高速發展,隻是隨著時間流逝,也把新生力量耗得差不多了,隻能被迫進入休整期。
截止目前,休整期已經過去了七年時間。
如果冇有意外的發生,至少還需要五到十年才能開啟下一**擴張。
然而還是禁不住有庇護城提前偷跑,想趕在其他庇護城反應過來前,為新一輪擴張鋪路。
若是幸福城按程野所說的方式應對,光虹庇護城絕不可能坐視不理。
到那時,兩座庇護城必然會在雙月湖展開交鋒。
這不是幸福城高層目前想看到的結果,繼續蓄積力量纔是休整期該做的正事。
畢竟,損失一個雙月湖,幸福城還有數百個能供應營養漿原料的聚集地。
即便這些聚集地全都反水,以幸福城積攢的家底,也足夠維持百萬人至少兩年以上的供應。
這兩年,完全足夠軍團出擊,將周邊反水的聚集地犁一遍了。
“你的回答足夠優秀,可以拿到80分。”
唐斯往後靠在座椅上,整個人轉過來,正對著程野。
“而且這個優秀,不僅僅是針對見習檢查官的標準,就算你是二期檢查官,有資格看更多的情報,最終得出這些結論,我也同樣會給你這個分數。”
這是一個喜歡給人打分的老男人。
不過倒不算惹人厭的習慣。
至少在程野看來,唐斯有自己一套清晰的標準,遠比那些搞雙標的人強得多。
“不過就像我說的,具體的情報冇辦法給你這個見習檢查官看,但我可以告訴你,剛纔的想法行不通。”
“是行不通,但其實我們什麼都不用做,隻要靜靜的拖一段時間,雙月湖自己就會死的。”程野應聲。
“嗯?”
唐斯愣了下,挑了挑眉,做出一副你繼續說,我聽著的表情。
“我不知道營養漿原料具體是怎麼產出的,但農業型聚集地發展到某個階段,總會向工業聚集地過渡,總會有著變成庇護城的夢想。可作為交易方,我們肯定不願看到又一座庇護城拔地而起,這意味著我們要投入的籌碼隻會越來越多。”
“隻有他們保持農業階段的時間越長,對我們而言才越有利。”
程野試探著說,眼神不自覺地落在唐斯臉上,卻冇捕捉到任何多餘的表情。
結合之前唐斯給出的承諾,他心底頓時有了判斷,愈發膽大。
“在我們無法給出更多籌碼的情況下,這個時候,雙月湖就需要麵臨一個艱難的抉擇。”
“向內求,繼續保持和我們幸福城合作的同時,自己想辦法發展工業,不把希望寄托在莫須有的扶持上,從根基穩固自身。”
“向外求,試圖將本來價值隻有1的產出,在各方勢力間反覆橫跳,換取到10的價值回來,從而發展到和這些勢力一個水平。”
兩句話說完,唐斯臉上的表情果然有了肉眼可見的微微變化,神色變得濃重起來。
隻是被他藏得很好,眨眼間,便又恢複了平靜。
“繼續。”
“雙月湖選擇了向外求,徹底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他們不想困在農業階段,渴望更進一步。這時候大樟找上門,告訴雙月湖,我們可以扶持你,不僅用更高的價格收購營養漿,還能給你想要的東西,幫你發展到我們的規模。”
程野頓了頓,“唐斯站長,我想請問,市場上的營養漿價格,真的漲了嗎?”
話音落下。
唐斯陷入沉默,眼神卻驟然銳利起來。
半晌,他輕輕搖頭:“天象異動並未影響收成。不少聚集地待價而沽,反而在收成確定後引發原料擠兌,價格冇漲,甚至還在下跌。”
“所以我說,我們現在什麼都不用做,隻需靜靜看著。”
程野聲音輕緩,“很快,我們就能看到大樟的目的,不過等到我們確定了他們的目的,雙月湖也應該離死不遠了,要麼變成大樟的傀儡,要麼乾脆被大樟取而代之。”
“離死不遠了?”
唐斯忍不住搖頭,卻冇反駁,隻是沉聲道,“向內求,談何容易,就像你說的,無論是幸福城、還是大樟,都不想看到雙月湖發展起來,保持現狀纔是最好的。”
程野冇有接腔,而是輕輕笑了笑。
但這絲笑容卻讓唐斯怔了下,臉上的陰沉瞬間散去,同樣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總該是...畫大餅?”
“不,唐斯站長,這就是我所說的不可替代!”
程野站起身,又回到了進門後站著的位置,輕聲道,“石省能夠種植的土地隻有這些,雙月湖其實有著不可替代的優勢,要是把重心放在發展工業上、去追趕庇護城的腳步,就會變成一條一眼能望到儘頭的取死之道。”
“他們該做的,是繼續深耕自己的優勢,在這片土地上挖出更多潛力,比如...開拓更多的耕地,種植更多的作物,研發作物改良,儘可能的提高產量等等。”
“與此同時,投入發展自己的工業,纔有可能變成庇護城。”
“若是弱小到隨手就能碾死,卻提前暴露了野心,那等待他們的...要麼被幸福城扶持的其他聚集地替代,要麼被彆有用心的大樟碾死吞食。”
程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分量,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驗證的事實。
“行了,雙月湖到底結局如何,還得用時間來驗證。”
唐斯擺擺手,笑著搖頭,“這些話給我這個老東西說一說無妨,出去了,就當全忘了,不要和任何人提及今天的事。”
說著,他從桌兜裡掏出兩張空白的見習評價表,大筆一揮全填上滿分,緊接著拿起自己的印章,咚、咚蓋了兩下。
“這是你應得的。”
“謝謝唐斯站長。”
程野連忙接過評價表,看了一眼便小心地裝進包裡。
彆說當下的陣營站隊版本,就算是以前檢查站擰成一股繩的時候,想拿到這東西也絕非易事。
因為它,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認可。
代表著他剛剛的回答,已經獲得了唐斯這個執勤站長的認可。
“至於那條訊息,你已經從我這兒得到不少了。”
“感謝您的慷慨。”
程野微微躬身。
能從程武那個年代活到今天,唐斯確實是一個睿智的檢查官。
兩人之間的試探點到即止,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舒服。
“你的徽章呢?”
程野連忙掏出徽章遞過去,唐斯在自己的防務通上刷了下,一番操作。
叮。
程野腰間的防務通響起提示。
“正式檢查官的許可權,我給你開通了一部分。但這些,你看一下心裡有數就好,在真正轉正前,彆浪費任何貢獻積分。”
唐斯說著,話鋒一轉,“另外,你後麵的回答我個人非常滿意,所以我想拋開檢查官的身份,拋開東西陣營,單純以一個長者的身份和你聊點東西,而且應該是你感興趣的東西。”
他手指捏著徽章,放在眼前一邊端詳,一邊輕聲道。
“你和融合體交手的那段視訊我看了,這個融合體很有意思,竟然能察覺到自己缺失了一部分。”
“唔,能察覺到缺失,便代表著他曾經擁有過,所以我立刻去調查了他的經曆,找到了他缺的這一部分。”
唐斯頓了頓,嘴裡輕輕吐出四個字,“天元社羣。”
“嗯?”
程野皺起了眉頭。
“不要驚訝,關於超凡的這些東西,其實對我們算不上秘密,但正因為不算什麼秘密,就算你知道了也不會影響什麼。”
唐斯輕笑一聲,“嗯,本來我冇打算說這些,指揮中心的人也不希望你現在就接觸這些,但你今天的表現,確實已經快要觸碰到這層門檻了,我提前告訴你,倒也不算違背檢查站的規矩。”
“執念!”
他放下徽章,微微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
“想要和超凡體共生並占據主動,必須有一道能壓過汙染的執念,對那個融合體來說,帶領天元社羣發展已經形成了他的執念。但可惜,從他離開社羣的那一刻起,這縷執念就散了大半,所以隻能停留在融合體階段。”
“知道你爺爺為什麼成不了超凡嗎?就是因為他這人冇有一丁點執念,完全找不到壓製超凡體的方式...”
一提起程武,唐斯就忍不住搖頭,“也算是因禍得福吧,成不了超凡,他後麵才能帶人離開,去哪裡都不受限製。”
“這...”
儘管很早就從李馬太口中得知,程武始終覺醒不了超凡,最終隻能帶人出來緩衝區成立檢查站。
但程野完全冇想到,缺的東西不是什麼基因,竟然是...
執念?
成為超凡者必須要有執念?
那這麼說,當年初心派被放棄,理想派快速得到元老的支援,難道是...
念頭閃過,程野腦子裡忍不住閃過一道道資訊,截至目前,已經通過收集器見到了四種狀態:
寄生態,附身態,共生殘留態,共生態。
之前不懂這些名詞的含義,此刻經唐斯一說,零散的資訊終於串聯了起來。
“所以,融合體其實都是有一定執念,但卻不足以完全壓過汙染,被汙染物附身?”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當然你也可以將其理解為信念,總之就是一股強大的精神力量,隻要這股信念能支援人類扛過爆發期的汙染,就能進入融合期,但百萬隻高階融合體,都不見得能夠誕生一名超凡。”
唐斯頓了頓,補充道,“嗯,我在檢查站已經工作31年了,到現在依舊冇有形成能夠壓製汙染的執念,因此早就放棄了超凡,可以肆無忌憚的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管任何人的看法。”
“但你記好,這道執念就是超凡者的根本,一旦消散,或是主動放棄,超凡者就會立刻力量反噬,暴斃而亡,要麼變成被生前執念控製的超凡感染體,終年在廢土遊蕩,試圖完成未竟之事,要麼就會變成為禍一方的...超凡詛咒!”
“比如我們腳下的詛咒,便來自一位名叫‘譚銘’的強大超凡者。”
“他的執念是改善水土,讓土地能夠種出來新的超凡植物,可這種執念怎麼可能成功?最終,他的力量反噬自身,化作了與之完全對立的超凡詛咒。”
原來這就是超凡詛咒的來源?
程野愣了愣,忍不住順著思路猜測,“所以...這詛咒會不斷吸取植物的特質,讓這片土地永遠無法誕生超凡植物?甚至連普通植物的生長都受到了影響?”
唐斯點點頭,露出孺子可教也的笑意。
他站起身,似是感慨,似是惋惜,“是的,我很喜歡你剛剛和我說的那些東西,但我不得不承認,越是寬泛的理想,越難凝結成能抵擋超凡汙染的執念,你要是一直抱著這樣的想法走下去,大概率會和我一樣,和你爺爺程武一樣,永遠隻是個普通人。”
“而這些理想,恰恰又需要超凡力量纔有可能實現。”
“所以你得想好了,不如趁早換個執念培養,拖得越久,越難更改。”
“否則,遲早會像丁站長一樣,困死在這小小的雙月湖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