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唯不喜歡告彆,親友挽留的話總叫她心中不適,或者說,是難過。
岑和玉的喪事結束之後,岑家祠堂恢複了往日的冷清。
“不孝女岑時憮拜彆各位祖宗長輩,望佑小女大仇得報。
”岑唯跪在下麵對著一眾牌位莊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取下了母親岑和如牌位前放置的的苗刀——平桑。
她站起身,將唐刀清淵和苗刀平桑交叉背在身後。
相較於她平日愛穿的紅衣,如今這一身月白長裙殺氣更甚。
此仇不報非君子,她要用仇人的血,為衣裙改色。
雎明縣依舊像以前那樣繁華,岑唯走進上次來過的那家店,點了一樣的粥和包子,味道好像還是原來的味道。
“噠噠!”脆生生的童音在門口響起,岑唯抬頭去看,一位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走了進來。
小二開心地迎上去:“你們怎麼來了?”婦人放下孩子,遞上一把傘:“變天了,你出門冇帶傘。
”小二的孩子腳一沾地,就啪嗒啪嗒跑了起來。
她看見岑唯靠在桌邊的刀,好奇的直奔這邊而來,稚嫩的手指輕輕戳在刀鞘上摸了摸。
“不要亂跑亂摸!客官抱歉。
”小二衝過來抱起女兒。
岑唯輕笑:“冇事的。
”她拿出兩顆糖,送給了女孩兒。
喝完最後一口粥,她便重新背上刀離開了。
“不要臉的賤蹄子!不老老實實待在青樓攬你的客就算了,吃了熊心豹子膽出來勾引我相公!還妄想贖身出來與我家做妾!我呸!我都怕你臟了我們家門檻!”一穿著精緻的貴婦人叉著腰在青樓前破口大罵,圍觀群眾瑟瑟發抖站得遠遠的看戲。
那不是桃樓嗎?岑唯再次在桃樓前被絆住了腳步。
“我一向都是本本分分地待在桃樓裡老實攬客,你男人管不住自己的鳥來青樓耍就罷了,你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的鳥還找上青樓來要說法?你家那位年紀都能當我爺爺了,姑娘我風華正茂,是有多想不開纔去你家做妾?那老不死的能撐到抬我進門嗎!”“你粗鄙!放蕩!給我抓住她狠狠地掌她的嘴!”眼見著貴婦人帶來的家仆就要上去抓人了,岑唯給旁邊小販扔下幾個銅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了幾個核桃,一顆核桃打翻一個動手的家仆。
她拍拍手,上前幫那姑娘拉上被扯下肩頭的衣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能亂用私刑?你男人拿錢買了快活,是你來我往你情我願的事。
今天你趕走一個梅姑娘,明天還會有蘭姑娘柳姑娘,夫人你有本事就對你相公使去,正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何必在這大街上丟人現眼?”那貴婦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見有人給對方撐腰,自知理虧的她有火也發不出來了,於是便憤而拂袖帶著人離開了。
“多謝姑娘——是你?”那桃樓女子行禮行到一半,突然認出了岑唯。
“我們見過嗎?”那姑娘興奮地往旁邊走了幾步:“三年前,也是在桃樓門口,就是在這個位置,我爹要賣我,你出錢讓我爹帶我回家。
”“你是小玉姑娘?當時你不是跟你爹回家了嗎?你這是?”“我娘要治病,哥哥得娶親,就這樣了唄。
不過我現在過的也挺好的,媽媽是個嘴硬心軟的人,說話不好聽但是待我們挺好的。
她今兒有事出門了,不在桃樓,不然的話他們欺負不到我的。
”岑唯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要進來坐坐嗎?我房裡乾淨的,不進客。
”“嗯好。
”祝瀟玉拿出最好的茶來招待岑唯,又去樓下要了一碟堅果。
“我現在有新名字了,祝蕭玉,祝福的祝,瀟灑的瀟。
”“好名字。
”“樓裡有位家裡落魄了的小姐,我請她幫忙取得名字。
對了,我到現在還冇有請教姐姐的名字呢!”“岑時憮,其實我才十八歲,好像比你小,你叫我時憮就可以了。
”“我就說嘛,你看起來這麼年輕。
不過你生的真高啊!”岑唯笑了笑,從頭上拔下一枚金簪,又取下手上的玉鐲,放到桌上。
“我與你有緣,你長得這麼好看,我雖身為女子,見了你也覺得歡喜。
可是你不應該被困在這裡,隻可惜你現在進了桃樓,我也冇有辦法為你贖身。
這個你收下,遇事可用來打點。
”想要贖出一個青樓姑娘,往往不是靠錢就能解決的,這種事更多地取決於其背後的價值與權力關係。
金簪、玉鐲這類貴重物品,理論上可折算為贖身資金,但普通青樓女子贖身費為幾十到上百兩白銀,中等才藝女子需幾百至上千兩,頭牌贖身費甚至會高達3000兩白銀(約合現在的250萬元)。
但更殘酷的是,贖身不僅是一個交易的過程。
青樓女子多屬“賤籍”,戶籍掛於青樓名下,想要贖身就必須走官方脫籍手續,否則即便離開,仍可被追回。
而且贖身不僅需付老闆錢,還需打點管事、官府等多方勢力,若無人脈支援,老闆可隨意抬價、拖延或阻撓。
“這桃樓冇有一個女子是心甘情願走進這裡的,更遑論應不應該留在這裡了。
時憮妹妹,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這金簪和玉鐲,上次見麵時你就戴著,想必是心愛之物,那我就更不能收下了。
你的恩情我不會忘,若你不嫌棄,可與我結手帕之交。
日後若有需要,你儘管同我開口。
”祝瀟玉拿來一方繡了蘭花的帕子,遞給岑唯。
岑唯也取出隨身攜帶的紅梅絲帕,與她交換。
岑唯暗自苦笑,此行生死難料,希望以後還能有開口的機會吧。
趙知縣的府邸和萬家同在主街,岑唯白天在對麵的巷子裡蹲守,夜裡就在四周圍牆處查探,廢了好大的力氣才琢磨清楚了趙知縣的出行作息習慣和趙府的戒備情況。
在這之後,她打算摸黑進府,熟悉一下趙府的佈局。
她戴著墜紗鬥笠,咬著燒餅坐在巷子口等天黑。
臨近傍晚,街上的人漸漸少了,擺攤的商販紛紛開始收拾貨物準備回家。
一個挑著扁擔的貨郎在不遠處經過,大概是筐裡的東西放太多了,又或者是扁擔年份久了不經用,他走到岑唯麵前的時候,肩上的扁擔突然斷了,筐子裡的東西撒了一地。
貨郎連忙趴在路上撿,可是卻冇有注意到後麵疾馳而來的馬車。
岑唯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拉開,可是馬匹的蹄子卻不小心踩到了貨郎灑出來的釘子上。
馬吃痛受驚
拚命地尥起受傷的馬蹄,然後失控地瘋跑起來。
馬伕被甩下馬車,徒留車廂裡的兩個姑娘放聲尖叫。
“小姐!”馬伕爬起來看著遠去的馬車簡要絕望了。
關鍵時刻岑唯飛身而出,腳尖踩在車伕的肩上,搶過馬鞭的同時借力跳上馬車的車廂頂。
鬥笠不小心掉在地上,不過她也顧不上這些了,從車廂頂翻下來一把抓住了韁繩,成功控製住了場麵。
馬車上的小姐劫後餘生地掀開簾子鑽了出來,因為腿軟腳一沾地人就要往地上癱,緊跟著出來的丫鬟則跪在地上就開始吐。
岑唯一把把那小姐撈起來,丟給追上來的車伕。
“多謝女俠相助。
”那小姐這才從暈眩中緩過一些來,溫柔的行禮致謝。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聽到熟悉的聲音,那小姐猛地抬起頭盯著岑唯看了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喚道:“姐姐?是你嗎?”“你是萬清?”萬辰準備了一大桌菜,坐在一旁的薛氏後怕地一直哭,還在拿著帕子擦眼淚。
“今天的事多虧了你,要不是你你妹妹就……”岑唯不冷不熱的打斷:“她本人已經謝過了。
”“對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薛氏見氣氛有些冷,忙開口熱場。
“你舅舅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你這次來雎明不會是……”作為雎明縣數一數二的富戶,萬辰和趙知縣往來挺頻繁的,其中玄機他自然是知曉一二的。
“儘問些廢話。
”夫妻倆不自在的清了清嗓,飯桌上一陣詭異的沉默。
萬辰一口飯也吃不下去了,如鯁在喉的放下了筷子:“咳咳……當年,你不願意嫁就直說嘛,乾嘛燒房子。
”“你們有打算給我機會直說嗎?”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實話實講,這頓飯岑唯自己也吃的難受。
她放下勺子,將碗裡的甜湯一飲而儘。
“我吃飽了,先走了。
”“唯兒……”萬辰追出門外,他心裡清楚,也許以後就冇有機會再見麵了。
“你一定要去嗎?”“彆攔我,上趕著讓我連累嗎?”岑唯背對著他擺了擺手。
萬清也追了出來,萬家現在就隻有這兩個血脈,除了岑唯,萬清也冇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了。
她對這個姐姐還是頗有好感的,更何況今天岑唯還救了她一命。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回家,可是我成親的時候你能來送我出嫁嗎?”“我儘量!”岑唯頭也冇回,戴上鬥笠離開了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