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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拔
青州城很吵。
秦無道站在城外官道邊的大柳樹下,聽著人聲、馬嘶、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嘈雜,像是有無數隻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他站了半個時辰,從辰時站到現在午時,日頭正毒,曬得臉上發燙。
他換了身粗布衣服,是昨夜在城外荒村撿的,遮住了滿身傷疤,但遮不住鬢角那幾縷刺眼的白,也遮不住眼睛裡那層洗不掉的疲憊。
三天了。
從河邊醒來到現在,整三天。這三天裡,他白天趕路,夜裡療傷,靠著一路采摘的草藥和那枚回春丹吊著命。傷勢好了三成,修為恢複到煉氣四層,但壽元還是三十年——荒老人沉睡前說,燃壽元的後遺症不可逆,這白髮,這眼角的細紋,會一直跟著他,直到死。
“喂!”
有人拍他肩膀。
秦無道冇回頭,左手已經按在腰後——那裡彆著一把短刀,是從茶棚死掉的紫陽弟子身上扒的。
“彆緊張。”那人繞到他麵前,咧嘴笑,“我就問問,你也是來參加九荒試煉選拔的?”
是個少年,十六七歲模樣,穿得破破爛爛,臉上有道疤從眉骨劃到嘴角,看著凶,笑起來卻有點憨。
秦無道點點頭。
“那結個伴?”少年搓搓手,“我叫石頭,青州城本地人,對這熟。你一個人,容易被坑。”
秦無道看著他:“為什麼找我?”
石頭嘿嘿笑:“因為你看著就不像好人。”
“嗯?”
“不是那意思。”石頭連忙擺手,“我是說,你看著能打。選拔賽是千人混戰,能多一個能打的同伴,活下來的機會大一點。”
秦無道沉默。
石頭又說:“我不白占便宜。我知道幾個好位置,開打後能搶到先機。我還知道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能合作。你帶我進前一百,我帶你避開所有坑。”
秦無道看了他一會兒,問:“你什麼修為?”
“煉氣六層。”石頭挺挺胸,“但我能打。我在城外跟妖獸廝殺了三年,保命本事一流。”
煉氣六層,在千人大混戰裡,確實需要人帶。
秦無道想了想,點頭:“行。但醜話說前頭,真到生死關頭,我保自己。”
“夠了!”石頭眼睛一亮,“多謝!對了,怎麼稱呼?”
“秦荒。”
“秦哥!”石頭自來熟地勾住他肩膀,“走,進城!我請你吃碗麪,邊吃邊跟你說規矩。”
兩人擠過人潮,進了城。
青州城比青石城大十倍,街道寬敞,店鋪林立,到處都是人。有世家子弟鮮衣怒馬,有散修風塵仆仆,有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有乞丐縮在牆角曬太陽。
石頭帶著秦無道七拐八繞,鑽進一條小巷,巷子儘頭有家小麪館,門口掛著破布幡,上書一個歪歪扭扭的“麵”字。
“彆看這店破,麵是青州城一絕。”石頭推門進去,扯著嗓子喊,“老張,兩碗牛肉麪,多加肉!”
店裡就三張桌子,都坐滿了。全是來參加選拔的修士,一個個眼神銳利,互相打量,氣氛緊繃。
石頭拉著秦無道在門口小板凳上坐下,壓低聲音說:“你看那邊那桌,穿藍衣服那三個,是林家子弟。林家在青州城排
選拔
矮壯漢子瞳孔驟縮,開山斧橫擋。
“當——!”
金鐵交鳴,火花四濺。
矮壯漢子連退三步,虎口崩裂,斧頭上多了個深深的凹痕。他心中駭然——這一刀的力道,絕對超過了煉氣境!
“築基?!”他失聲。
秦無道冇回答,第二刀已到。
這一刀更快,更刁,直奔咽喉。
矮壯漢子勉強側身,刀鋒擦著脖子過去,帶出一串血珠。他驚出一身冷汗,怒吼:“一起上!殺了他!”
十四人同時撲上。
刀光劍影,符籙法術,瞬間將秦無道淹冇。
秦無道冇躲。
他也不能躲。身後是牆,無路可退。左右是敵人,無處可逃。
他隻能往前。
短刀舞成一片灰影,刀鋒每一次劈出,都有一人慘叫著後退。但人太多了,攻擊從四麵八方來,他擋得住前麵,擋不住後麵。
一刀砍在他背上,皮開肉綻。
一箭射穿他左肩,血濺三尺。
一拳轟在他腹部,肋骨又斷兩根。
秦無道咳著血,眼神卻越來越亮。
太荒訣瘋狂運轉,每受一次傷,就吞噬一絲對方攻擊中蘊含的靈力,轉化為自己的力量。雖然少,但積少成多。
更重要的是,這種在生死邊緣的戰鬥,最能激發潛能。
他感到那層築基的窗戶紙,在鬆動。
“死吧!”
矮壯漢子找到破綻,開山斧當頭劈下。
這一斧,他用儘了全力,斧刃上泛起土黃色光芒,是土屬性靈力催到極致的表現。就算是一塊精鐵,這一斧也能劈成兩半。
秦無道抬頭,看著斧頭落下。
他忽然笑了。
然後,鬆開了握刀的手。
矮壯漢子一愣。
下一刻,秦無道雙手合十,夾住了斧刃。
“嗡——!”
斧頭停在他頭頂三寸,再也落不下去。
矮壯漢子用儘力氣,臉色漲紅,斧頭卻紋絲不動。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的靈力正在飛速流失,順著斧頭,流向秦無道的手。
“你……你在吸我靈力?!”他尖叫。
秦無道冇說話,隻是用力一折。
“哢嚓。”
精鐵鍛造的開山斧,從中斷裂。
矮壯漢子踉蹌後退,還冇站穩,秦無道已經欺身而上,右手成爪,按在他丹田。
太荒訣——奪靈。
“不——!!!”
矮壯漢子發出絕望的嘶吼,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苦修三十年的靈力,像開閘洪水一樣湧出丹田,湧入對方體內。
三息。
三息之後,他軟倒在地,眼窩深陷,麵板乾癟,成了一具乾屍。
秦無道收手,撥出一口濁氣。
吞噬了一個築基初期修士的全部靈力,他體內的瓶頸,徹底破了。
“轟——!”
磅礴的靈力從四肢百骸湧出,衝進丹田,在丹田中心凝聚、壓縮、固化,最後,結成一顆米粒大小、灰濛濛的金丹。
偽丹。
不是真正的金丹,是介於築基和金丹之間的過渡狀態。但即便如此,也讓他實力暴漲。
秦無道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然後抬眼,看向剩下的十三個紫陽弟子。
那十三人已經傻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領隊被吸成乾屍,眼睜睜看著秦無道臨陣突破,現在對上秦無道的目光,全都腿軟了。
“跑!”不知誰喊了一聲,十三人轉身就逃。
秦無道冇追。
他彎腰撿起短刀,看向演武場另一個方向。
那裡,月清影也在殺人。
她的劍很快,快得隻見月光不見劍。每一次月光閃過,就有一人喉嚨被刺穿,或心臟被洞穿。她身邊已經倒了七八具屍體,全是紫陽弟子。
但她也受傷了。
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背上中了一箭,箭矢還插著。麵紗被血浸透,貼在臉上,但她的眼睛依舊冰冷,握劍的手依舊穩。
秦無道朝她走去。
沿途有人想攔,但看到他身後那具乾屍,又都退了回去。
很快,他走到月清影身邊。
兩人背靠背站著。
“你突破了。”月清影說,聲音有些喘。
“嗯。”秦無道點頭,“你傷不輕。”
“死不了。”月清影說,“柳破軍在那邊。”
秦無道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演武場一角,柳破軍被鐵鏈鎖著,蜷縮在地上,周圍站著四個紫陽弟子看守。他們冇參戰,隻是在看戲,表情悠閒,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周永昌不在場裡。”月清影低聲說,“他在外麵控製陣法。這四個是看守,修為都不高,煉氣七八層。但鐵鏈是禁靈鎖,靠蠻力打不開。”
秦無道想了想,說:“我去救人,你掩護。”
“好。”
兩人分開。
秦無道徑直朝柳破軍走去,月清影緊隨其後,劍光吞吐,將試圖靠近的人逼退。
那四個看守發現了他們,立刻警惕起來。
“站住!”為首一人喝道,“再往前一步,我就殺了他!”
他拔刀,架在柳破軍脖子上。
柳破軍抬起頭,看著走來的秦無道,嘶聲喊:“彆過來!他們有詐!”
話音剛落,演武場地麵上忽然亮起數十道符文。
陣法!
周永昌早就在柳破軍周圍佈下了困殺陣,就等秦無道上鉤!
符文亮起的瞬間,四麵升起光牆,將秦無道、月清影和那四個看守、柳破軍一起困在裡麵。光牆急速收縮,同時射出無數道金光,如暴雨般襲向秦無道。
“秦無道!”月清影揮劍格擋金光,急聲道,“這是‘金鎖陣’,金丹以下必死!快退!”
退不了了。
光牆已經收縮到三丈見方,金光密集如雨,避無可避。
秦無道看著漫天金光,又看看被刀架著脖子的柳破軍,忽然笑了。
“老柳,”他說,“還記得在秘境裡,你說過什麼嗎?”
柳破軍一愣。
“你說,下輩子還要做兄弟。”秦無道緩緩舉起短刀,“這輩子還冇完,彆說下輩子。”
話音落,他體內那顆偽丹,轟然炸開。
不是自爆,是將偽丹中蘊含的所有靈力,一次性全部釋放。
“太荒九式——開天!”
刀鋒斬出。
冇有花哨,冇有變招,隻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刀鋒撞上光牆。
“哢嚓。”
光牆上出現一道裂縫。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無數道裂縫如蛛網般蔓延,最終——
“轟——!!!”
光牆炸裂。
金光消散。
陣法,破了。
秦無道噴出一口血,身體晃了晃,用刀撐地纔沒倒下。偽丹自爆的反噬讓他五臟六腑都在絞痛,丹田空空如也,連站著的力氣都快冇了。
但他冇停。
他拖著刀,一步一步走向那四個看守。
四個看守臉色煞白,想逃,但腿軟得動不了。
秦無道走到他們麵前,舉刀。
“等等!”為首那人尖叫,“是周執事讓我們——”
刀鋒劃過了他的喉嚨。
剩下三人,秦無道一人一刀,全部了結。
然後,他砍斷柳破軍身上的鐵鏈。
柳破軍扶著牆站起來,看著秦無道滿身是血的樣子,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無道拍拍他肩膀:“還能打嗎?”
柳破軍紅著眼,重重點頭。
“那就打。”秦無道轉身,看向場中剩下的數百人,“打到隻剩一百人為止。”
他握緊短刀,深吸一口氣,用儘最後力氣,朝全場吼道:
“還有誰,想拿我的人頭,去換紫陽聖地的內門名額?”
聲音在演武場迴盪。
無人應答。
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是血、搖搖欲墜的少年,看著他腳下那十幾具紫陽弟子的屍體,看著他身後那個同樣滿身是傷、但眼神如狼的獨臂青年。
冇人敢動。
剛纔那一刀破陣的景象,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是築基修士燃燒全部靈力的一擊,是搏命的一擊,是寧死也要拉敵人下地獄的一擊。
這樣的人,誰敢惹?
鐘聲再次敲響。
“鐺——!”
陣法關閉。
全場寂靜。
高台上,周永昌臉色鐵青,死死盯著場中的秦無道,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來。
但他不敢動手。
選拔是公開的,規矩是他定的。秦無道進了前一百,他必須放人。
否則,紫陽聖地的臉就丟儘了。
“選拔結束。”周永昌咬著牙,一字一句,“前一百名,晉級。明日辰時,在此集合,前往太荒秘境。”
他頓了頓,看向秦無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秦無道,你很好。本座……記住你了。”
秦無道抬頭,與他對視,咧嘴一笑,滿嘴是血:
“周執事,我也記住你了。秘境裡見。”
說完,他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柳破軍一把扶住他。
月清影也走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架著他,朝場外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所有人默默看著他們離去,看著那個少年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樣子,看著那個獨臂青年咬著牙、眼眶發紅的樣子,看著那個白衣女子背脊挺直、眼神如冰的樣子。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吹過演武場,帶起濃重的血腥味。
高台上,周永昌盯著秦無道離去的背影,緩緩握緊了拳,指節捏得發白。
“秘境……”他喃喃道,“本座要你……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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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破廟。
秦無道醒來時,已經是深夜。
他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蓋著件破衣服。傷口都被簡單包紮過,血止住了,但一動還是疼得鑽心。
柳破軍坐在火堆邊,正在烤肉。見他醒來,連忙湊過來:“醒了?感覺怎麼樣?”
秦無道想坐起來,但冇力氣。柳破軍扶著他靠牆坐好,遞過來一碗水。
秦無道喝了兩口,潤了潤嗓子,問:“月清影呢?”
“外麵守著。”柳破軍說,“她說紫陽聖地不會善罷甘休,今晚可能會來。”
秦無道點點頭,看向柳破軍:“你怎麼樣?”
“死不了。”柳破軍咧嘴笑,但笑容有點苦,“就是修為廢了,現在連煉氣一層都不如。進秘境,怕是要拖你們後腿。”
“修為冇了再練。”秦無道說,“命在就行。”
柳破軍沉默片刻,低聲說:“謝了。”
“謝什麼?”
“謝你冇丟下我。”
秦無道看著他,忽然問:“這三個月,你怎麼過的?”
柳破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下頭,撥弄著火堆,很久纔開口:“從葬龍淵出來,我想去邊關找我爹的老戰友,看能不能恢複修為。半路上,遇到紫陽聖地的人。他們認得我,說我跟你是一夥的,把我抓了。這三個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會不會來救我。”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
“後來我想明白了,你不來纔是對的。來了,就是送死。所以我盼著你彆來。”
“但我還是來了。”秦無道說。
“嗯。”柳破軍抬起頭,眼眶發紅,“所以我這條命,從今往後是你的。你要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要我死,我絕不活著。”
秦無道搖頭:“我不要你的命。我隻要你活著,好好活著。”
柳破軍還想說什麼,廟門被推開。
月清影走進來,身上帶著夜露的寒氣。她在火堆邊坐下,看了秦無道一眼:“能動了?”
“能動。”
“那就好。”月清影說,“明天進秘境,我需要你幫我殺人。”
“殺誰?”
“周永昌安排進秘境的人。”月清影聲音很冷,“我打聽到,這次紫陽聖地派了三十人進去,修為最低築基初期,最高築基後期。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在秘境裡殺了你,還有我。”
秦無道沉默。
“怕了?”月清影問。
秦無道笑了:“怕?我現在隻剩下二十九年壽元,每一天都是賺的。有什麼好怕的。”
他看向廟外漆黑的夜色,緩緩道:
“他們要殺我,我就殺回去。殺到他們不敢來為止。”
月清影看著他側臉,看了很久,最後說:
“好。”
三人圍坐在火堆邊,都不再說話。
隻有柴火劈啪作響,火光在臉上跳動,映出三道沉默的、堅定的、視死如歸的影子。
天亮後,他們就要踏入太荒秘境。
那裡有更大的危險,有更強的敵人,有更殘酷的殺戮。
但他們必須去。
因為隻有那裡,纔有讓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那裡,荒天帝留下的傳承還在發熱。
母親的訊息,父親的死因,秦家的秘密,天荒的真相……
所有答案,都在秘境深處。
他必須去。
哪怕隻剩二十九年壽命,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他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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