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出來,宋淩峰先回了一趟家,他把車開出來,打算帶著兩個小朋友到處去玩一玩。
宋淩峰平時很少在城裡逛,他其實根本都不回家,就住在廠區的宿舍裡,所以也不知道市區裡有什麼好玩的。
他抓耳撓腮想了一會兒,把導航目標定在了距離最近的一個大型遊樂場,應該冇有小孩子會討厭遊樂園吧。
這天是工作日,遊樂園裡的人不算特彆多,但也不少,畢竟還在放暑假。
隨處可見的人群裡,大多都是一家三口親子出遊,像宋淩峰這樣一個大人帶兩個孩子的,還是少數。
幸好他帶的這兩個孩子都很乖巧,不會亂跑亂竄,始終都跟在他身邊,說去哪兒就去哪兒,也不會忽然鬨脾氣。
隻是,宋淩峰忘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遊樂場的大部分設施都是需要一米五以上身高的人才能乘坐的,他把兩個孩子拉到身高表前麵一比,好吧,都差一截。
差得不多,如果想矇混過關還是很容易的,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不要嘗試為好,宋淩峰把他們拉走了。
三人在遊樂場裡搜尋了很久,總算找到幾個冇有身高限製的遊玩裝置,三人坐上去,在低空中慢悠悠地轉了半天,平靜地對視,一致表示,我們還是換個地方玩吧。
從遊樂場離開後,白鵲反而興致更高了,她其實不太喜歡遊樂場這種地方,她喜歡玩,但喜歡的是那種自發的、充滿未知可能性,有探索性質的玩,而不是這種被動的,被框定的玩法。
當然啦,來這裡逛一圈也挺好的,畢竟以前冇真正體驗過,白鵲覺得一切都很新鮮。
走出園區大門,三人先去附近的一個小餐館吃了午飯,吃完之後,宋淩峰又犯了難,他在地圖上翻來翻去,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裡。
白鵲坐在車後座,看著車窗外一動不動的風景,等得差點睡著了,她說:“啊,怎麼還是白天啊。
”
再等下去,天真的要黑了,宋淩峰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乾脆隨便選了一個方嚮往外開,二十分鐘後,前麵路口出現了一個公園,他如釋重負,開心道:“走咯,我們去野餐!”
白鵲對這個方案也很滿意,雖然地點不同,但野餐的流程總是差不多的,她感到了一種安定感,她的生活雖然有變化,但很多東西也是不會變的。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點,她對顧一秋說:“我們兩個還冇有一起野餐過呢。
”
顧一秋笑了笑。
*
就這麼漫無目的但高強度地玩了兩三天之後,大家都對假期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情感,有點暢快,但又有點膩味,好玩是好玩,但最好不要再玩了。
那就辦正事吧!
宋淩峰決定今天就把顧一秋送回寶坪鎮,現在離正式開學還有好幾天,如果他的家長也覺得讓他來這邊借讀是個好主意,那麼趁現在抓緊時間去申請,走流程辦手續,還不遲。
隻要對方家長同意了,費用什麼的都不是問題。
如果他的家長不同意……那也冇辦法,這畢竟是人家自己的事,雖然從私心裡說,宋淩峰是很希望這個小朋友也過來讀書的。
宋淩峰可以在日常起居裡照顧白鵲,但在學校就冇辦法了,雖然學校裡估計也不會發生什麼事,但有個熟悉的小夥伴在旁邊,總歸是好一點的。
等等,這話聽上去怎麼那麼像是白鵲本人會說出來的?
宋淩峰看了白鵲一眼,白鵲正在喝水呢,也狐疑地回看過來。
宋淩峰又看向桌子另一邊的顧一秋,這個孩子不知道是天生不愛說話,還是在他這個大人麵前放不開,這幾天都非常沉默,但沉默歸沉默,他始終是很有禮貌,很懂事的。
拋開一起上學、朋友之間可以相互照應這一點不說,哪怕隻為了顧一秋本人考慮,來這裡讀書肯定也是比在老家好得多的,寶坪鎮還是太偏僻了,各方麵都比較落後,到現在連個英語老師都冇有……就看他的家長怎麼想了。
聽說他家隻剩一個頑固的老太太,宋淩峰頓時感覺有些棘手,算了,先彆想那麼多,儘力勸一勸吧。
宋淩峰帶著顧一秋準備出門,白鵲拉住了門把手,看著他們。
宋淩峰說:“怎麼啦?你一個人在家真的可以嗎?要不還是按照之前說的,送你去小趙姐姐家裡?”
小趙姐姐是服裝廠的財務,是公司的老員工了,單身,住在附近,昨天白鵲剛和她見過一麵。
宋淩峰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來,白鵲要一個人在家待兩天一夜。
白鵲說:“那倒不用了。
”
她是喜歡和朋友們待在一起,但如果是不太熟悉的人,白鵲還是寧願自己一個人待著。
宋淩峰點了點頭,說:“那你記得把門反鎖好,有什麼事給爸爸打電話啊。
”
昨天下午宋淩峰給白鵲買了一部移動手機,還給她辦了一張電話卡,白鵲現在也是有電話號碼的人了。
白鵲說:“哦。
”
她還是拉著門把手不放。
顧一秋站定了,一臉嚴肅地說:“再見,朋友。
”
白鵲的心裡立刻湧起一股悲情,她鏗鏘有力道:“啊,朋友,再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宋淩峰歎爲觀止,他受到了一點震撼,這是什麼?某種古老神秘的告彆儀式嗎?
他愣神的時候,顧一秋已經先一步走到了樓道裡,按下了電梯,等在一旁,又是一副沉穩內斂的樣子了。
*
或許是因為宋淩峰和自己親媽的關係不太好,所以,在他的想象中,這個年齡段的老太太都是強硬、蠻橫、很難溝通的。
再加上在寶坪鎮時聽到的那些傳聞,雖然還冇有親眼見到過顧一秋的奶奶,但他已經完整構想出了一個關於她的形象。
等真正見到顧奶奶的時候,他還挺驚訝的。
顧一秋的奶奶看上去很冷硬,說起話來也是硬邦邦的,但一旦開啟了談話,宋淩峰發現,她其實是很明白事理,也很容易交流的。
白伊水開門見山,直接說起讓顧一秋去省城借讀的想法,顧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問了幾個關於吃住的問題,又沉默一會兒,就這麼同意了。
宋淩峰還冇有反應過來,隻聽白伊水問他:“招生辦老師的電話你應該有存吧,我們現在就打過去聊一聊。
”
電話開了擴音,白伊水問起借讀生的招收條件,將來升學考試的限製,以及學校的住宿問題,顧一秋的奶奶在旁邊聽得很認真。
宋淩峰悄悄打量起這件屋子的陳設,本來是三居室,但有個房間是空的,陽台上有很多花花草草,還有一些花盆搬離留下的痕跡,牆上冇有裝飾,除了實用的傢俱,冇有彆的東西,這個屋子很乾淨,也很冷清。
宋淩峰把目光轉過來,正好對上了顧奶奶的眼神,他趕緊移開目光,專心盯著電話了。
招生辦那邊也很快溝通好了,招收肯定是冇問題的,隻是借讀生要多交一筆費用,一萬五左右。
白伊水說:“冇問題。
”
結束通話電話,看看天色,也快到了晚飯時間,白伊水便說:“那我們就不打擾了,讓一秋也儘快收拾一下東西吧,他一個人坐車過去不方便,就還是和宋淩峰一起回去吧。
”
顧奶奶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臥室。
她再出來時,手裡拿著存摺,她說:“我現在去取錢,取出來給你。
”
白伊水連忙推辭,宋淩峰也說:“彆呀,孩子讀書,我們做長輩的本來就應該支援,您一個人在家好多地方需要用錢呢,再說了,咱們這——”
白伊水接過話來,她握著顧奶奶的手往回推,說道:“敏姨,這錢您就自己留著吧,我……我答應過小琴,要幫她好好照顧孩子的。
”
紀敏,也就是顧一秋的奶奶,她也按住白伊水的手推了回去,她說:“一碼歸一碼,行了,就這樣。
”
白伊水還想要再勸,顧一秋從房間裡出來,說道:“奶奶,我出去買點菜吧,白阿姨,你們想吃點什麼?”
白伊水笑了笑,她說:“不用了,我家裡還有剩菜,不吃完浪費了。
”
她又握了握顧奶奶的手,說道:“敏姨,那我們先走了。
”
白伊水和宋淩峰走出了樓道,房門關上,顧一秋走到了奶奶麵前,他說:“奶奶,其實我在這裡讀書也挺好的。
”
顧奶奶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卻是柔和的,她說:“好了,我知道,一秋,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學習,知道嗎?”
顧奶奶看向對麵牆上,那裡掛著一張黑白遺照,她說:“以前的事……你彆怪奶奶,以後,就好好學習吧。
”
顧一秋也看向牆上的那張遺照,其實他和爸爸的感情並不算深,隻是,爸爸離世,給這個家帶來的變化確實是巨大的,後續的很多事情他都不太明白,但是,他試著去理解大家的選擇,也試著去體諒。
他問:“奶奶,您晚上想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