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改到第八版的時候 他睡著了------------------------------------------“周老師,這版比之前好一點了。”“但我們領導覺得,還是差一點感覺。”“高階感出來了,可空間呼吸感還不夠。”“您再辛苦優化一下,今晚能再給一版嗎?”,半天冇動。,一塊是場景檔案,一塊是剛出完的大圖渲染結果。材質球、燈光引數、參考圖、聊天框,全擠在一起,桌子底下的主機風扇嗡嗡轉著,像是也被甲方折磨得快冒煙了。。,甲方說這一版“整體方向是對的”。,對方說“金屬有點太冷了”。,又說“還是第一版更自然一點,但是第一版不夠高階”。,領導看完了,說“能不能再有點品質感”。,對麵又發來一句——?,抬手抓了抓頭髮。,又帶下來兩根。
他低頭看了一眼,冇什麼表情,順手彈進垃圾桶。
旁邊工位的同事探過頭來:“還要改?”
“嗯。”
“不是都第八版了嗎?”
“甲方剛說,差一點呼吸感。”
同事沉默兩秒,忍不住樂了:“那你給他場景裡開扇窗吧。”
周衡笑了一下,冇接話。
這話其實也不算錯。
他做的是3D美術,平時主要接商業展示、室內空間、場景視覺這一類。建模、貼圖、材質、燈光、渲染,活看著高階,乾起來就是人坐在電腦前一寸一寸磨,把彆人嘴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硬生生磨成一張圖。
這工作有時候挺像哄人。
對方說不夠高階,你就調材質。
對方說太冷,你就改燈光。
對方說少了點生活感,你就往角落裡加書、加杯子、加毯子。
改到最後,其實大家心裡都知道,不是圖差多少,是甲方還冇找到那個他自己也說不出來的滿意點。
可冇辦法。
專案趕,時間卡著,甲方一句“今晚再給一版”,他們就得繼續坐著。
周衡轉回螢幕,重新點開場景檔案。
金屬粗糙度調一點。
燈光色溫再暖一點。
沙發邊的小擺件換個位置。
屏風透明度降低一點。
角落再補一盞落地燈。
他手上動作很快,腦子卻有點木。
白天對著電腦做圖,晚上回去還是對著電腦。人坐久了,連思維都像跟螢幕粘在一起。滑鼠一動,視角一轉,拖引數,開預覽,等渲染,反覆迴圈,日子過得像一條冇有儘頭的進度條。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甲方,是房東。
“這個月房租記得按時轉哈,月底前。”
周衡看了一眼,把訊息劃掉。
他租的房子在這座沿海省會城市的老城區邊上,地鐵能到,離公司不算太遠,房間不大,租金不低。每個月工資剛到手,先冇一大截,剩下的錢再去掉吃飯、水電、通勤,最後真正落在自己口袋裡的也就那樣。
所以他平時其實挺省。
忙的時候點外賣。
想省錢的時候,下班路上去菜市場買把青菜,拿兩個雞蛋,回去煮泡麪。
說是做飯有點抬舉,充其量算是給泡麪加個麵板。
工作群又彈訊息了。
主管在群裡艾特他。
“周衡,這版客戶說今晚最好能看到,你再盯一下。”
後麵還跟了個笑臉。
周衡盯著那個笑臉,緩慢地撥出一口氣。
他冇回話,隻回了個“收到”。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領導跟你說“辛苦一下”,甲方跟你說“麻煩老師”,話都挺客氣,可事情一點不會少。你電腦前熬的是自己的時間,掉的是自己的頭髮,他們隔著螢幕輕飄飄幾句,最後都變成你場景檔案裡一層層疊上去的新版本。
辦公室裡隻剩零散幾個人。
有人還在做圖,有人在刷手機,有人下樓拿了外賣回來,塑料袋沙沙作響。空調吹得有點冷,周衡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低頭繼續改。
二十分鐘後,他開了新一輪預覽。
渲染視窗一點點開始蹦圖。
等待的時候最容易讓人走神。
周衡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張緩慢重新整理的大圖,忽然想起自己上學那會兒第一次學建模的時候,還真覺得這東西挺有意思。一個東西從空白開始,一點點搭出來,最後在燈光裡成形,那種“做出來了”的感覺挺實在。
可真乾成工作以後,就不一樣了。
軟體在更新。
行業在變。
技術在變。
甲方審美也在變。
你今天剛學會的東西,過兩年可能就不夠用了。說是技術飯,其實很多時候也像青春飯。不是說年紀大了就不能做,而是你得一直追,一直學,一直坐在電腦前,追新的流程,新的工具,新的標準。稍微慢一點,心裡就會發虛。
周衡有時候會想,自己還能乾幾年。
可這個問題他每次都想不明白。
不乾這個,乾什麼?
繼續乾,又能乾到哪一步?
想多了也冇用,最後還是得把眼前這版圖先改完。
預覽刷出來了。
周衡放大看了幾眼,覺得差不多,匯出,發給主管,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
夜風一吹,脖子後麵發涼。
路邊便利店還亮著,地鐵口不斷有人進出,都是這個點才下班的人。周衡站在路邊掃了輛共享單車,慢慢往地鐵站騎,騎到一半纔想起來自己晚上還冇吃飯。
胃裡有點空。
但他還是冇點外賣。
回去煮麪吧。
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出頭。
門一開啟,一股封了一天的悶空氣撲麵而來。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電腦,旁邊擠著衣架和小書櫃。再往裡一點,是窄得隻夠一個人轉身的灶台。
周衡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先去燒水。
櫃子裡還有半包泡麪,冰箱裡有兩個雞蛋,外加早上從菜市場買回來的一把青菜。他把水燒開,下麵、打蛋、扔菜,一套動作熟練得像自動流程。
鍋裡開始冒熱氣的時候,他順手把電腦也開啟了。
主機亮起來,風扇一轉,他整個人纔像終於從白天那股憋悶勁裡鬆了點。
群訊息已經跳了出來。
李驍:“還活著嗎?”
許寧:“他這個點估計剛到家。”
李驍:“那今晚是不是又打不成了。”
周衡端著剛出鍋的麵坐到電腦前,單手回了句:
“能打,等我吃完。”
李驍秒回:“行,那我倆先掛著。”
許寧也回:“不急,你慢慢吃。”
周衡看著螢幕,笑了一下。
李驍是他大學同學。兩人當年一起熬夜趕作業,一起在宿舍打遊戲,一起對著電腦坐到天亮。畢業以後雖然不在一家公司,但一直有聯絡。
許寧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小時候住同一片小區,後來上學、工作去了不同地方,關係倒冇斷。她平時話不算多,玩起遊戲來倒挺認真。
他們三個平時聯絡最多的方式,就是一起打遊戲。
周衡不太碰網遊。
嫌麻煩,也嫌累。
他更喜歡單機,或者這種能幾個人安安靜靜一起推的遊戲。開地圖,跑流程,看場景,摸支線,不用應付亂七八糟的人,也不用每天上線打卡。白天已經夠煩了,晚上他隻想圖個清淨。
他把麵吃完,抽紙擦了擦手,點開遊戲庫。
進度停在一張雪地地圖的小鎮邊上。
畫麵很安靜。
天上飄著雪,路邊燈火昏黃,木屋屋頂壓著薄白的一層,鎮口立著塊舊木牌,遠處是一片黑沉沉的樹林。周衡看著這個畫麵,莫名停了兩秒。
李驍進了語音:“今天總算來了。”
“剛到家。”周衡說。
“還在改圖?”
“嗯,今天第八版。”
李驍頓了一下:“那確實夠煩。”
許寧也進來了:“你先緩一下,彆急著往前推,我還在調鍵位。”
“好。”
周衡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在滑鼠上,脖子還是酸的,但情緒比剛纔鬆多了。
他們冇聊太多廢話,更多還是說遊戲裡的路線、前麵那段怎麼走、哪個東西上次漏了。李驍偶爾提一句他那邊新出的專案,許寧會吐槽一句最近買的遊戲優化差,周衡大部分時候隻是聽著,偶爾接兩句。
他本來就不是特彆能說的人。
跟熟人待一起,也不是吵吵鬨鬨那種。
但這種感覺他挺喜歡。
不用硬找話題,也不用刻意熱鬨。耳機裡有人在,房間裡就冇那麼空。
時間一點點往後走。
等許寧說“我明天得早起,先下了”的時候,已經一點多了。李驍又陪著推了一小段,也準備撤。
“你也彆太晚。”李驍臨下之前說,“明天不是還得上班嗎?”
周衡嗯了一聲:“知道。”
“那我也下了,改天繼續。”
“好。”
語音退掉以後,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
隻剩主機風扇輕輕地響。
周衡冇立刻關遊戲。
他把角色停在鎮口,盯著那張地圖又看了幾秒。小鎮在雪裡安安靜靜地亮著燈,樹林黑得很沉,像是再往前走兩步,就會發生點什麼。
這種圖他一直挺喜歡。
不是因為多華麗。
就是莫名有感覺。
他本來想退遊戲,順便去洗個頭。可手剛伸到一半,眼皮就已經沉得快抬不起來了。白天改圖改到腦子發木,晚上回來又接著盯電腦,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以後,又硬塞了一整天的資訊進去。
頭髮還是油的。
鍋還冇洗。
明天多半還要繼續改。
這些念頭一個個慢慢從腦子裡滑過去,冇留下多少力氣。
周衡往後一靠,閉上眼睛,原本隻是想歇兩分鐘。
可下一秒,睏意就整個壓了下來。
意識往下沉的時候,他腦子裡最後剩下的,還是螢幕裡的那張圖。
雪。
燈。
木屋。
公告板。
還有鎮子儘頭那片黑得發沉的樹林。
然後,黑暗就湧了上來。
周衡本以為自己隻是睡著了。
可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卻隱約聽見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遠,又像很近。
不是耳機裡那種,也不是樓下傳上來的動靜,而是一種模糊、陌生、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聲音。
周衡皺了下眉,想睜眼。
睜不開。
身體沉得厲害,像被什麼死死壓住了,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緊接著,黑暗裡慢慢亮起一點火光。
昏黃的,晃動的。
那不是螢幕的光。
周衡心裡猛地一緊,想動,還是動不了。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雜,越來越清楚,卻一句也聽不懂。像有很多人在圍著他說話,近得幾乎貼到耳邊。
他後背一下子起了冷汗。
下一秒,一隻手碰到了他的臉。
粗糙,溫熱,帶著活人的觸感。
周衡整個人瞬間僵住。
他拚命想睜眼,想說話,想從這股詭異到極點的窒息感裡掙出來,可喉嚨裡發出來的,卻不是他自己的聲音。
而是一聲又細又尖的——
嬰兒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