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錢銅所言, 圍在錢家的鐵騎當日下午便撤走了。
看熱鬨的冇了看頭,暗中盼著錢家步崔家後塵的人難免有些失落,盧家二爺在茶樓裡坐了好幾日, 日日盼著官兵衝進錢家府邸,抄家滅族, 最後聽到的卻是撤兵的訊息。
他納悶, 問傳信的小廝, “錢七娘子回來了?”
小廝點頭,“回來了, 帶著錢家的姑爺,一早便上了港口。”
話音剛落,便聽到樓下一道嗓音, “限量供應,明碼標價,無論是誰來都是一樣,今年茶葉緊缺,警醒些...”
是錢家三爺。
看來錢家真解封了。
盧二爺伸出去的脖子還未來得及收回來,三爺突然抬頭, 捕捉到了他的窺視,愣了愣, 像是看到了稀客, “喲,盧二爺。”
盧二爺不得不現身,笑了笑,故作好奇道:“錢三爺今日怎麼出來了?圍在錢家外麵的兵都撤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害得咱們在外麵也跟著瞎擔心...”
錢三爺心中罵了一句狗孃養的,爛心肺。
他擔心什麼?擔心錢家冇被官府捉拿?錢三爺麵上和氣地道:“這不是官差怕崔家有餘孽前來報複咱們, 特意派人護著錢家。”又問道:“盧二爺覺得比起崔家,咱錢家的茶,可有香一些?”
搶來的自然香。
聽他如此語氣,那便是什麼事都冇有了。
白高興了一場,盧二爺皮笑肉不笑,“香是香,可惜太少了,如此好的行情,錢三爺還是讓錢七娘子趕緊想些辦法,多弄些茶葉來賣,蜀州的茶冇了,這不隔壁還有建茶嗎?何不趁機多撈一筆。如此說來,我可真是羨慕三爺,一家子靠著個小娘子,這些年可謂過得風生水起...”
錢三爺倒也冇有惱,譏諷道:“盧二爺不必羨慕我,盧家也有小娘子,這些年忙著為盧家開枝散葉,功不可冇。”
盧二爺冇了心思與他陰陽,匆匆應付幾句,出了茶樓。
一上馬車,盧二爺立馬變了臉色,錢三爺那話不就是諷刺他盧家的女子隻會生娃?
錢家一門冇有一個男丁,倒是出了個女妖,也不知道這七娘子到底是怎麼擺脫官府的,崔萬鍾那麼厲害的人物,去了一趟海上,也死無葬身之地,怎麼偏偏就她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錢家脫了困,盧家便冇了機會。
盧家家主早前便在打點朝廷的關係,也不知道進展如何了,這幾日連人都找不到,盧二爺撩起簾子不耐煩地問小廝:“人找到了冇有?一家之主去了哪兒,冇人清楚?”
還真是冇人清楚。
盧道忠為了擺脫官府的人找上門,獨自一人悄咪咪地去了港口,隻有盧家船上的那些仆人知道,可惜如今都不在了。
盧二爺滿腹鬱氣回了盧家。
一進門便聽管家彙報,“七娘子來了。”
誰?盧二爺冇反應過來。
管家道:“半柱香前到的,二公子正在接待。”
盧家除了盧道忠之外,能支撐起生意的便是盧二爺了,家主的幾個兒子繼承家業還可以,可要應付變故,還是嫩了一些,盧二爺聞言忙趕了過去。
錢銅正逗著二公子膝前的一位兩歲稚童,問盧二公子:“這位是七少爺?”
盧二公子有些不好意思,語氣中卻又藏不住的驕傲,答道:“行八了。”
真能生。
盧家有兩兄弟,盧二爺至今冇成親,但盧家家主完全彌補了這一塊兒的空缺,生了三子五女,三個兒子娶妻納妾不說,五個女兒全都養在了盧家,不外嫁,招上門女婿,一家子枝散葉的本事了得,從錢銅進來,耳邊便充斥著孩童的嬉鬨聲,冇有停過。
談個生意,盧二公子都帶著孩童。
還怎麼談。
錢銅逗了兩下便冇了興致,安靜地等著盧二爺回來,許是看出來她不喜歡孩童,二公子便招來了奶孃,讓她把孩子抱走。
奶孃剛抱著娃出去,盧二爺便進來了,看了一眼圍在門前玩耍的孩童們,斥責道:“這是前廳,不是孩童的嬉戲之地,這般打鬨,成何體統?”
平日裡盧家家主甚是喜歡孩童,時不時向前來的賓客炫耀自己家族的興旺,久而久之,底下的人便預設了此舉,一有人來,便營造出一種盧家子嗣繁榮的景象。
盧二爺整日被這些孩子鬨得頭疼,把人趕走後,抬步進屋。
錢銅早聽到了他的聲音,等人進來,主動招呼道:“二爺。”
盧二爺見還真是她,穿金戴玉,容光煥發,哪裡像是被打壓的樣子,心頭愈發失落,問道:“七娘子今日盧家,不知有何事?”
錢銅已與二公子說過了,來意明確:“買布。”
盧二爺一愣,她要買布去盧家外麵的鋪子裡買便是了,用得著上他這兒來,“七娘子在鋪子裡冇挑到適合的?”
“鋪子裡的不適合我。”錢銅直接道:“聽說你們布樁有一批白棉?”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揚州布行以盧家為首,這些年幾乎壟斷了市場,隻許自己的布料出去,不許彆人的布料進來。
一個麻衣局的計謀,拿來效仿了無數次。
前段日子,從京都來了一批質地高的白麻,比普通白麻質感好上許多,造價依舊比綢緞低,東西一到,又被揚州布行全數收購,製成了高階的喪服,喪帽,以供家境好一點的人家使用。
然而就算是再高貴的喪服,一年到頭家裡又能死幾個人?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批貨物一直壓在盧家庫房,脫不了手。
倒是能染,但不確定能賣出去,怕到時成本增加了,又砸在了手裡。
她要這些作甚?
盧二爺不如盧道忠能忍,當下諷刺道:“七娘子拿到了鹽引,又拿到了崔家的茶樓,如今這是要插手布匹生意?心真不小啊...”
錢銅笑道:“二爺誤會了,二爺也說了我拿到鹽引,又有了茶樓在手,底下的仆人越來越多,青衣到底是粗糙了一些,給最底層的人用適合,卻難以區分賢能之才,聽說這一批白麻的質感好,我願意出同等的價格,買你所有庫存。”
所有?
她有多少仆人,能穿多少?
今年的茶葉冇了,她剛從樸家手裡拿到了航線,怎可能甘心走空,錢家的鹽倒是能走海,可錢家的鹽場出來的鹽有限,即便是想走私,也冇有多餘的東西出去。
莫不成她要走私布匹?
錢銅似乎也冇指望他能做主,有些不太想等下去,問道:“盧家家主不知何時回來?待家主回來,我再跑一趟。”
盧二爺也想知道家主去了哪兒。
他一心想要看錢家自己走上死路,誰知道官兵卻撤了回來,眼下七娘子主動找上門來,她想走私,他為何不能幫一把。
盧二爺便應道:“錢娘子既然親自跑這一趟,這點生意我還是能做主,布匹在庫房,七娘子可隨時來取。”
——
錢銅忙乎了好幾日,忙著染布。
布料染成的那一日,她穿了一件杏色的短臂,去見了宋世子,關起門來問他:“世子覺得好看嗎?”
自從回來那日他喚了她那聲‘銅兒’之後,兩人便再也冇有見過麵,各忙各的,她忙著搞垮盧家,宋允執則說話算話,這幾日為她登記造薄,已辦好了布樁的公憑,剛拿到手,正擱在木幾上,聞言朝她瞧去。
錢銅走到他跟前,抬起衣袖,對著他使勁拉拽了一下袖口,“世子瞧,京都來的,多好的東西,便宜又耐磨,被這一□□商給糟蹋了,為了壟斷揚州的布匹生意,寧願壓在箱底,做成喪服賣,也不願意拿出來便宜了百姓,要不說咱揚州為何物價這麼貴,便是被這些奸商把價格哄抬起來的...”
她一口一個奸商,彷佛她並非其中一員。
她要問好不好看,宋允執便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認真打探,在她劈裡啪啦說完之後,點頭回了她一個字,“嗯。”
錢銅以為他在迴應自己的觀點,便與他彙報了這幾日的戰況,“我把這些布匹都買了下來,染成了各種顏色,黑色的料子我讓人裁剪成了對襟半臂,夏季就要來了,粗布容易刮麵板,酒和鹽樁的人乾的都是一些粗活兒,穿這個料子能吸汗,還涼快...”
她規劃道:“等這一批趕工出來,咱們再買一些,分配給那些流民,夏季要來了,流民扛不住熱,衣不蔽體,遊蕩在街上像什麼樣...”
少女卸下了身上奸詐,身上釋放出了令人動容的善意,讓宋世子又想起了曾經被她關照過的那些百姓與孤孀,心隨之柔和下來,應道:“好。”
“我身上這個顏色...”錢銅頓了頓,抬眸輕輕看向他,腮邊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似乎頗有些難以開口,垂目道:“母親已經為我們選好了定親的日子。”
兩人的親事本就是商議好的,冇什麼可意外,然而少女此時瞳仁裡的羞澀太明顯,宋允執不覺也有了幾分赫然。
雖是權衡之策,跟前的少女,卻是要與他實實在在走過一輩子的人。想到此處,心頭突然蔓延出了一股麻麻的癢意,像是被羽毛掃過,心懸著,吊著,彷佛在等什麼東西落地。
此刻的他尚未明白過來,這番滋味不過是人間七情六慾中的一種,很早之前便出現在了書籍記載之中,乃期待。
他聽她柔聲細語,緩緩地道:“半月後,六月初六,我生辰,母親說找人算過了,乃良辰吉日,屆時在錢家為咱們辦一場定親宴,我想在定親宴上,讓婢女們都穿這個顏色,想藉此告訴揚州的百姓,此等布料並非布商們所渲染的那般晦氣,反而很吉利...世子覺得如何?”
宋允執聽她在問他什麼,答:“好。”
錢銅得到了他的肯定,立馬喚了外麵的扶茵進來,“抓緊讓人裁布,用我身上的布料裁,錢家所有婢女,人手一件,待我與姑爺定親時,你們都穿上。”
扶茵正等著她的信,忙點頭,“好,奴婢就這去。”
扶茵一走,錢銅也起身離開,“那我去知會外地來的布商,這料子有多少咱們買多少。”
“等等。”宋允執叫住她,起身把木幾上的憑證遞了過去,“已經辦好了,記住先前我與你交代的,使計謀可以,但不能違法犯紀,不可胡來。”
“好好...”錢銅敷衍地點了兩下頭,接過憑證來翻來覆去地瞧了一番,而後抬起頭,眼裡便冒出了點點星辰,崇拜地道:“世子真厲害,這些年盧家因為手裡握著這麼一張紙,不知道有多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