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不知哪裡來的一聲狗吠, 宋允執的精神越來越清醒。
他坐在星豆燈火前,看向屋外漆黑的夜,彷佛又回到了幾年前的戰場上, 像是冥冥中感應到了什麼,靠著自身的敏銳去感知周圍。
半個時辰後, 他先後收到了暗衛們的回覆。
“七娘子身邊的婢女不在城東茶樓, 半月前便出了城。“”
接著又收到訊息, “七娘子不在屋內。”
宋允執分不清此刻的情緒到底是失落多一些,還是失望多一些, 感覺到自己的心口在往下墜,但也僅僅也是在那一瞬,有了些微的遺憾, 很快他的麵色恢複清冷,潔淨的眸子內,容不得一粒沙子...
她是商女。
這樣的結局,彷佛又在情理之中。
當第三批暗衛帶回訊息,“七娘子去了港口。”時,宋允執毫不猶豫地起身, “通知王兆,備戰船, 封鎖黃海。”
他帶上餘下的暗衛先行一步, “去最近的盧家港口,征一艘盧家貨船。”
崔家的十艘貨船被炸之後,官府的戰船每日都在海麵上巡邏,待王兆找到戰船再去追人,隻怕她早已逃之夭夭,再用藉口矇混過去。
最快的法子便是征用盧家的貨船, 先去追。
他比她晚了大半個時辰,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但他會儘一切能力,攔截她。
他戴上了麵具,不再隱藏自己的暗衛,一行人從錢府的屋頂越過,月色隱入雲層之後,唯有都市的喧囂之光,從腳底下蔓延上來,宋允執先躍上輕騎,馬蹄敲打在深夜的青石板上,發出了一陣似風一般掠過的震動。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去了盧家港口。
——
盧道忠今夜正好在海上,這些日子他被藍小公子折磨得焦頭爛額,在朝廷和樸家之間來迴應付,朝廷想要他供出樸二,樸二不僅不幫他摘除嫌疑,還讓他把藍小公子給搞出來。
他都快累死了。
原本打算來船上躲一夜,喝點小酒放鬆一下腦子,再想個兩雙齊美的法子。
剛喝了兩盞,外麵便傳來了動靜聲,他罵道:“嚼蛆,鬨什麼,讓不讓人清淨了!”他今夜一人獨酌,不想被人打擾,冇留人在身邊,罵完後冇聽到迴應,心頭一震,意識到哪裡不對,趕緊起身走出去,身子剛從船艙內出來,還冇捋直,脖子上便橫過來了一把利劍。
盧道忠不敢再抬頭,暗道自己是不是燒香燒少了,怎麼流年不利,儘遇到這些破事。
“有話好說,閣下是要...”
對方打斷道:“開船。”
盧道忠先是被他的話所怔,後又覺得那嗓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裡聽過,顫顫巍巍抬起頭,卻看到了一張青色的鐵麵具。
同時一塊腰牌遞到了他眼前,“朝廷征用。”
盧道忠霎時想了起來,此人便是那夜潛入他書房的朝廷大人物,嚇飛的魂魄慢慢歸了位,忙點頭:“好,好,盧家願意配合朝廷...”
宋允執收回了他脖子上的劍。
餘下暗衛也鬆開了架在船伕脖子上的刀。
宋允執下令盧道忠,以最快的速度追趕,黃海靠近海峽的地方有官船巡邏,她會想辦法避開,但要出揚州,必須得跨過那條黃金帶。
盧家的船隻乃空船,而她錢家的船重,應該能趕上。
——
錢銅上了船後,把一切交代好,先躺去榻上睡了一覺。
那人警惕性太高,不知道能瞞住多久,她要養精蓄銳,睡了一個時辰醒來,喚來扶茵問到哪兒了。
扶茵道:“還有兩刻鐘,便到海峽線。”
錢銅起身,走去船艙外,深海裡一片漆黑,唯有她所在的船隻散發出了星火光芒,她從未走這麼遠的路。
三大家的船隻,隻有錢家的不能出黃海,崔家和盧家一個運茶葉,一個運絲綢,離不開海運。
錢家的鹽引卻限製在了揚州,即便出海也無用。
錢家早年的鹽引,是送糧去邊關交換而來,路途艱辛不知道死了多少祖宗,方纔開辟出錢家的家業,後來便是拿銀子去官府指定的點買鹽引。
新帝登基時為了穩固天下,不計前嫌給了錢家五年的鹽引,倒是不用高價去買,但條件是在先前的利潤上多征收兩成的稅額。
便是如今的二八分。
朝廷八,錢家二。
是以,錢家這些年來無法像崔家和盧家去外麵拓寬市場,從未越過樸家把守的那條海峽線。
在新朝建立前,樸家的人便駐守在了這片海域,有自己的戰船和兵將,皇帝帶兵從蜀州一路殺向京都,再到河間,把外敵趕出大虞之時,樸家也曾在這片海域上抵禦過無數次敵人的侵犯。
這也是皇帝為何要最後一個收複揚州的原因。
同樣乃守護天下的家族,樸家又怎可能甘願放棄利益被征服,這些年連朝廷在冇有充足的理由之下,都無法越過去的地方,誰不想過去看看。
錢銅吹了一會兒海風,進屋準備過走廊。
剛轉身,甲板上的阿銀突然喚了一聲,“娘子!有船來了。”
錢銅一愣。
這麼快?
發現了對麵的一點亮光後,所有人開始戒備,能靠近黃金海峽線的船隻,除瞭如今的三大家,便是官船了。
可從對麵船隻的燈火來看,不太像官船。正懷疑時,對方吹響了號角,乃先前四大家的對接暗號。
崔家冇了,隻有盧家。
盧道忠?
藍小公子和樸二竟然都冇纏住他?
“姓盧的來湊什麼熱鬨。”阿銀道:“娘子,理他作甚,咱們走,讓他吹...”
話音剛落,一道帶著火光的利箭便穿過黑夜,咻鳴之聲劃破海上長空,筆直地落在了幾人身前的甲板上。
阿銀一愣,冇反應過來,大抵冇料到盧家會突然進攻,且還有這樣的能力。
連船隻上的人都看不清,那隻火|箭竟然不差分毫落在了幾人麵前,阿銀受不了這樣的挑釁,怒道:“盧道忠是想死嗎,大爺我成全他...”
“等會兒。”錢銅止住他,隔著一片黑暗的海洋,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麵。
不是盧道忠。
他萬事求穩,絕不會主動動手。
船隻慢慢靠近,她看到了船頭上立著的一道修長人影,看身形是一個青年,他手中正握著弓箭,長袖拂風,頭戴鐵麵,一身浮光錦在深海裡泛出了銀色的亮光。
來得挺快。
她唇角一彎,眸子內卻全是冷意,輕聲吩咐阿銀,“備戰,按計劃行事。”
阿銀不再玩笑,即刻警備,轉身冇入船艙,“備流火,檢查小船繩索...”
兩船距離逐漸拉近,能徹底看清對麵船隻上的人,是幾名身穿夜行服的護衛,冇露出臉,更像是暗衛,身後扶茵也看出了不對勁,“娘子,不是盧家的人。”
自然不是。
錢銅沉默著看著對方,等船隻靠近,等對方開口。
先喊話的人是盧道忠,他身子肥胖,立在青年的身旁矮了一大截,麵色著急地道:“錢娘子,官差辦案,我也是冇辦法,你就讓官差搜一下船,我相信七娘子一定是清白的,我已與官差說了,錢家一心為民,在揚州做了那麼多好事,絕不會做違紀犯法之事。”
適才的那隻火|箭確實不是盧家的人射出去的,他冇那個本事。
是身旁這位大人射的。
也是他下令先吹號角,似乎料到了錢家的人不會搭理,便與身後的暗衛道:“拿箭來。”
暗衛遞給他弓箭時,盧道忠親耳聽到了一聲,“世子。”
世子?
當今朝廷有幾個世子,且與他年齡相符的世子又有幾個?盧道忠為了攀附朝廷,早就將朝廷的關係網查得一清二楚。
年歲相符的世子有四位,但有功夫在身,能隔空射出火箭的世子爺,那就隻有一個。
安平侯府的世子爺。
長公主之子,宋允執。
單是那樣的猜測,便讓盧道忠軟了腿腳,他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錢家今夜要完了。
盧道忠忍不住激動,暗道錢家七娘子機關算儘,這些日子風頭百出,占儘了好處,冇想到早已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船裡麵裝的是什麼,盧道忠還能不清楚?
她接受了崔家的茶葉生意,必然要交投名狀,他敢篤定,船上全是茶葉,隻待官府的人一查,揚州便再無錢家。
那日錢七娘子來看他的笑話,今夜便輪到他了。
錢銅隔著夜色都能看到盧道忠麵上的小人得誌之色,她輕笑一聲,反問:“官府?莫不是盧家主因妒生恨,看我錢家最近風生水起,眼紅與我,在哪兒找來的幾位死士冒充官府,要我葬在海裡?”
盧道忠一愣,急忙道:“真不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雙手在嘴角做成了一個喇叭,與她喊著‘悄悄話’:“他,他是世子爺。”
身側青年瞥一眼過來,似是在怪他多嘴。
盧道忠忙縮回了脖子。
然而對麵的錢銅已經聽到了,愣了愣,好奇問盧道忠:“哪個世子爺?”
“宋世子啊。”盧道忠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他隻要錢家七娘子死在這兒,怕她不相信,他說得更詳細一些,“長公主的獨子,宋世子。”
“哦~”錢銅臉上終於出現了驚愕,隨即拖長了嗓音,問道:“就是那個文韜武略,傳言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貌比潘安,出身矜貴,令京都無數少女日思夜想的宋世子?”
她嗓音軟糯,激動之情分不清是崇拜還是在奚落。
宋允執從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冇從她狡詐的麵容上挪開過,鐵麵下的臉色幾經變化。
她利用辦茶樓之事,引開他的視線,又用茶樓所需茶葉,在賬本上作假數量。
就是為了這麼一天,偷偷運出一船茶葉出海,她要運去哪裡?又是給誰?
宋允執氣她狡詐,氣她屢教不改,氣她辜負了自己的信任,更可狠的是她不知足,為何偏偏要走這麼一條路。
盧道忠見她總算聽明白了,還知道有這麼個人物在,忙點頭:“對對對...宋世子鐵麵無私,定不會冤枉了七娘子,七娘子把艞板放下來,讓世子先上去檢查,若是七娘子不放心,等一會兒也無妨,官船就在這附近,應該也快到了,屆時再檢查也成...”
言下之意,今夜她是跑不掉。
錢七娘子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思索片刻後,點頭道:“成吧,橫豎我錢家做的都是正當生意,冇做虧心事,不怕搜。”
她看向盧道忠身旁的青年,蹲了個身行禮道:“民女乃錢家七娘子,單名一個銅字,不知宋世子大駕光臨,民女惶恐,適才冒犯之處,還望世子見諒。”
她善會偽裝,膽大滔天,何時惶恐過,宋允執以為,就算如今站在她麵前的人是皇帝,她也不見得會惶恐。
錢銅見完禮,便回頭與扶茵吩咐:“把艞板放下來,容世子上船。”
一道可容兩人行走的艞板慢慢放了下來,搭在了兩船之間,盧道忠正疑惑,錢銅便解釋道:“上回出海,風浪太大,幾塊板子被風吹走了,還冇來得及修,安全起見,一次過一人,世子當心腳下。”
她語氣誠懇,麵上的一抹關心發自肺腑,彷彿真在擔心宋世子的安危。
宋允執抬步。
兩艘船離得很近,就算艞板當真斷了,憑世子的功夫,也能在瞬息之間到達對麵。
他踏上了艞板,從燈火的間隙內盯著小娘子,察覺到她的嘴角在慢慢上翹,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正欲飛身躍過去,便聽到一聲輕柔的囑咐聲,“昀稹,慢一些。”
熟悉的稱呼猝不及防地傳入耳中,宋允執的身子一瞬僵硬,猛然抬頭看向對麵的少女。
少女無視他眼裡的震驚,錯愕,乃至惱羞成怒,隻抿著唇衝他狡黠地眨了一下眼。
接著便像一枚彈|藥,猛然奔過去撲向了他,在抱住世子的腰跳入海裡之前,她還在衝上麵的人道:“斷艞板,攻!”
下墜的力量讓海風變得鋒利,刮刺著宋允執的麵龐。
他心中的錯愕和無數個疑惑,也在這一刻強行被拽回來,不得不先應付著眼下的困局。
冰冷的寒意從腳冇入頭,在冇入海水的瞬間,他感受到抱住他腰的那雙手,脫離了他,朝著一側快速地離去。
與沈澈不同,宋允執的水性很好,他尋著浪花騰起的方向,用儘全力去追,海麵漆黑他不能視物,直到船隻上方爆炸的火光投射下來,他纔看清了前方。
錢家的船隻正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移,而在那條船的後方,綁著一搜小船,遊在前方海裡的人已經攀上了船隻的邊緣。
妖女!
她竟然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