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家在揚州有各自的賭坊, 最大的乃樸家的紅月天,其餘三家開的賭坊中規中矩,規模控製在了彼此默許的範圍之類, 從不去搶樸家的風頭。
崔家倒了之後,所有產業都被朝廷抄冇, 揚州開這類小賭坊的便隻剩下了錢家和盧家。
今夜她進去的竟是盧家的賭坊。
宋允執心中微震, 盧家家主在朝廷前來之際, 便向朝廷投了誠,願意上交所有家產, 歸順朝廷。
倘若盧家也參與了其中,投誠便是幌子。
賭坊門口的乞丐眾多,宋允執穿回了他初來揚州時的那件破舊的綠色長衫, 頭戴一蓑鬥笠,隱在暗處,等待裡麵的暗號傳來。
——
錢銅今夜也是一身簡便的裝扮,裡麵乃箭袖勁裝,外披一件緋色鬥篷,進入賭坊前戴上了備好的麵具。
穿過一樓擁擠的人群, 她徑直上了二樓定好的一間廂房。
扶茵跟在她身後,一進屋便合上了房門, 待轉過身時, 前麵的錢銅已走到了窗前,她抬手推開窗,翻身而上,利索地跳了下去。
底下的阿銀早已等候多時,扶起草堆裡的人,“主子。”
錢銅起身, 拍掉沾在身上的乾草,匆匆往前方的馬車而去,“走。”
扶茵冇跟上,確定人離開了後,合上了窗扇,戴好麵具彙入了底下的賭場之內...
馬車在街頭行駛了三刻左右,停在了‘紅月天’賭坊的後門,再尋常不過的一道黑漆門扇,人一靠近,便能感受到被一股隱在陰暗中的森然涼意所包圍。
錢銅下車往前,冇走幾步,去路便被兩位黑衣死士擋住。
錢銅摘下鬥篷與麵具,露出真容,立在燈火下等候了十幾息後,對方讓了路,“七娘子請吧。”
按照規矩,她能帶一個人。
今夜跟著她的是阿銀。
紅月天乃揚州最大的金玉窟,也是無數人的無邊永夜,與前樓的人聲鼎沸不同,喧囂在這裡被斬斷,耳邊極為冷清。
有人在前帶路,錢銅緊隨其後。
牛角燈裡的光芒從前方溢過來,照在少女白淨的麵容上,明明滅滅,夜色中光影的模糊之美,把少女平靜淡然的目光映襯得攝人心魂。
領路的人冇往樓上走,下了地下一層。
錢銅剛跨入密室門檻,裡麵一道不耐煩的嗓音便響了起來,“錢七娘子最近春風得意,架子也大了,一個小輩,竟也讓咱們這把老骨頭來等你,合適嗎?”
說話的是個婦人。
錢銅抬頭看,屋內燈火通明,中間空出幾尺寬的過道,兩側各擺放了兩把木椅,如今空了兩個位子,崔家已倒,缺席的自然是她。
與她說話的婦人頭梳包髻,坐在左側靠裡的位置,穿一身暗紅色的蜀錦直領對襟,五根手指頭上戴滿了各種寶石隻指戒。
錢銅望過去時,她正拿眼斜凝過來。
錢銅上前見禮,“三夫人贖罪,晚輩已有兩年未見到夫人,唯恐行容上失了禮,多費了些時辰打扮了一會兒,來晚了,還望三夫人莫怪。”
三夫人冷笑道:“贖你什麼罪,同為富商,身份平起平坐,我哪裡有資格讓你賠罪,既然來了,就彆耽擱功夫了。”
“多謝三夫人。”錢銅坐去了盧家家主的身旁。
盧家家主天生是個笑臉,轉過頭和氣地打了一聲招呼,“錢家主,我也剛到不久。”
三夫人看不起他這副誰都不想得罪的樣,鄙夷地移開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空出來的位置上,慢聲道:“崔萬鍾來不了了,今日便隻剩下咱們三家,有什麼想法,今夜就敞開了說吧。”
三夫人示意盧家家主,“盧道忠,你先說,朝廷的人到了揚州後,盧家的生意可有受到影響?”
盧道忠是個圓臉,一開口便覺得他在笑,“承蒙三夫人的關照,我盧家如今方纔得以喘上一口氣。”
“你怕是謝錯了人,你應該感謝的人是錢七娘子,是她幫你引開了火力,朝廷的第一把火燒起來,全燒在崔家身上。”三夫人看了一眼錢銅,“我說的對吧,七娘子?”
錢銅麵色依舊平靜,“三夫人太看得起我了,不過是一場恩怨罷了,讓您見笑了。”
說起恩怨,就有得說了,三夫人心頭頓時生出了幾分捉弄,“你們家大娘子當初嫁給崔家時,多風光,背地裡又有多少人豔羨,暗裡都道這樁婚姻,必會打破四大商不能聯姻的魔咒。”
三夫人頓了頓,麵色旋即露出了可惜,“哎,太遺憾了....”
錢銅唇角含著淺笑,一言不發聽著她說。
三夫人看到她這副模樣,心頭頓覺解氣,“都說與年輕人講道理,講不明白,年歲一到自然也就懂了,這話我倒是從七娘子身上得到了驗證,大娘子的慘劇,足以教會七娘子,想必如今已明白,為何當年我大嫂極為反對你倆了?”
誰都知道大娘子的死,是錢家心口的傷疤。
而兩年前那樁驚動樸家的棒打鴛鴦,更是七娘子的心頭傷。
三夫人今日一見麵,便連刺了她兩刀,盧家家主怕吵起來,忙打圓場,“三夫人...”
三夫人今夜是打定了主意,要故意要她的麻煩,哪裡怕得罪人,假情假意地道:“瞧我這嘴,對不住了,七娘子不會介意吧?”
雖為道歉,她卻緊盯著她麵上的變化。
等著她的翻臉。
對麵的錢銅卻並冇有惱,笑了笑道:“成長路上的一段小插曲,如今倒成了一樁笑話,誰讓三夫人是長輩呢,笑笑晚輩也無妨。”
三夫人有些意外,“兩年不見,七娘子果然真讓人刮目相看,誰還能把兩年前那個候在門外...”
“大公子。”門外一道護衛的問候聲,突然打斷了她的話。
盧家家長慌忙起身,三夫人愣了愣後,一聲長歎,端了身側的茶盞在手裡,揭開蓋兒颳去浮在麵上的茶沫,待外麵的人走到跟前了,她才緩聲道:“我又不會吃了她,瞧你急得,大半夜倒把你給驚動了。”
來人立在她身前,年輕的麵孔清雋,眉宇間溫潤儒雅,求饒地喚了一聲,“三嬸。”
“行了,既然來了,就坐下一塊兒聽吧,看看是我在為難她,還是她本事了得,頻頻戲耍咱們。”三夫人轉過臉。
錢銅早在有人喚‘大公子’時便看到了他,和那日在錢家見到的一樣,闊彆兩年,樸家大公子的風采依舊。本就穩重的氣息,又多了一股滄桑歲月後的沉澱。
他落座於三夫人身旁,目光抬起來時,正好可以看到對麵的少女,四目相視,彼此都很平靜,他溫和地笑了笑。
錢銅回以點頭之禮。
三夫人也不繞彎子了,直接對錢銅開火,“說說吧,你是憑什麼本事,問朝廷拿到的鹽引?”還是三年,她真小看了她。
“三夫人必有誤會,我錢家百年鑿鹽,經驗豐富,手藝成熟,揚州正是復甦之際,錢家每年所交稅額不減反增,若在此時重新換個鹽主,隻怕冇那麼快上手,不說稅額驟減,市場一亂,誰願意承擔後果?”
如此說,她錢家是靠真本事拿到的鹽引,三夫人纔不信她的鬼話,“你倒是自信得很。”
錢銅不卑不亢,“前輩謬讚。”
三夫人索性挑明:“是拿賬本換的吧?”
話音一落,耳邊突然安靜,落針可聞,盧家家主抬袖抹了抹額頭上的輕汗,同情地瞟了一眼錢銅。
他本以為今晚錢家的人不會來,可冇想到這位錢家七娘子是個不怕死的。
室內三層九盞的陶燈放了有四盞,每人身後一盞,明亮的光線不容她麵上的任何一個表情隱藏在黑暗中,錢銅笑了笑,緩聲道:“崔家的船乃萬石船,共計十艘,若照市場價平均每宋斤散茶為一百文的價格來算,崔家的十艘船,夠我錢家鑿上好幾年的鹽,何況船上還不止是散茶,片茶與蠟茶的價格更高,而我錢家賣鹽賭的是人命和鹽引。”
她抬眸看向三夫人,“錢家經商多年,這筆賬,還是會算。”
三夫人聽明白了,似是不敢置信,她的心也太大了,不由譏諷笑出聲,“你想接崔家的生意?”
錢銅冇否認,“就看三夫人願不願意給我錢家這個機會。”
三夫人轉頭看向身旁的侄子,打趣道:“你看看,兩年不見,這還是當初你認識的那個錢家小娘子嗎,如今人家厲害著呢。”
大公子麵無表情,“三嬸,說正事。”
行,說正事,三夫人看向對麵心比天高的人,“你在海峽炸了崔家的船,卻無端把朝廷的目光引到了我樸家身上,這筆賬我樸家尚未找你算,你倒是與我談起了價,說說,你有什麼本事,接手茶葉生意?”三夫人下顎一抬,“喏,盧家家主也在等這筆買賣,你認為能贏過他?”
盧道忠冇敢去看錢銅,垂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錢銅答道:“賬本。”
三夫人不再笑了,認真地打探起了這位四大家中最年輕的家主,慢慢品砸出來了什麼,恍然大悟道:“合著你不惜冒死拿回來的賬本,是要到我這討價。”
錢銅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道理三夫人應該也懂。”
耳邊再次沉默。
各自都懷著心思,錢銅安安靜靜地等待著三夫人的考慮,除了最初打招呼的那一眼,她目光再也冇往對麵的樸大公子身上看一眼。
大公子也低著頭喝茶,彷佛冇聽到他們的談話,冇打算插手。
半晌後三夫人與盧道忠道:“盧家家主,今夜辛苦你來一趟,日後我再單獨見你。”
盧家家主知道結局已定,可那頭的鹽引冇著落,這邊的茶葉也冇了,心頭一急,“三夫人,就一杯羹嘛...”
三夫人不耐煩打斷,“你布匹綢緞,香料不是賣得好好的嗎,急什麼,又貪什麼呢?”
盧家家主垂頭,勝敗已成定局,自己什麼也改變不了,跺了一下腳,不甘不願地走了出去。
盧道忠一走,三夫人便問錢銅,“你有那個本事嗎?你纔多大,哦,十九了,尋常小娘子早已出嫁,不過聽說七娘子已找了一位姑爺,不知何時成親?”
“賬本帶來了嗎?”樸大公子突然插話,問錢銅。
錢銅冇看他,微微垂目,“大公子想要,隨時可以給你。”
樸大公子:“好,茶葉給你。”
三夫人一愣,他今夜來插什麼手?大抵知道他心裡還念著舊情,小聲提醒:“彆忘了你當初怎麼答應家主的...”
大公子:“不用三嬸提醒,侄兒都記得,崔家已去,茶葉生意總得有人接手,樸家應承過三大家,不動他們的盤子,侄兒是覺得比起盧家,錢家更適合。”
他愛怎麼說怎麼說。
但三夫人心裡也清楚,錢家已拿到了鹽引,除了海運這一塊樸家能掐死他之外,便冇什麼地方都扼製得住她。
給了她茶葉,反而能更好的掌控。
——
半個時辰後,錢銅從裡出來,廊牆上懸掛的一盞燈油,燈油已燒去了一半,時辰不早了,她腳步走的有些快。
“銅兒。”
身後突然有人喚她。
很久冇聽到這個名字了,確切來說,是很久冇聽到這道嗓音來喚她,錢銅腳步頓下來,突然有了些時空上的恍惚。
樸大公子從後走到了她麵前,把手中一瓶藥遞給了她身側的阿銀,卻是在對錢銅說話,“客棧裡的藥冇了,可隨時來取。”
錢銅回了神,“多謝大公子,還有呢,最近都冇怎麼用上。”
“受了傷?”他問。
錢銅及時想起了那位愛多嘴的掌櫃,冇再否認,應道:“小傷而已。”
她的傷小的小,樸大公子心裡清楚得很,他停頓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在同情她還是在心疼她,聲線低啞,“辛苦了。”
錢銅扭過脖子,恰好看到不知何時已退到門口的阿銀。
兩人獨處不合適。
她抿了抿唇,仰起臉看著跟前曾經最熟悉的公子,正視著他的眼睛,讓自己眼底的那一抹驕傲變得更為清晰,“我冇覺得辛苦,倒是大公子這兩年風裡來雨裡去的,記得要多保重身體。”
“大公子,告辭。”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身上的緋色鬥篷被風吹得鼓起,像一朵盛開的牡丹,她腳步堅定乾脆,頭也不回,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
宋允執在盧家賭坊等了一炷香的時辰,便聽到了裡麵一道綿長的烏啼聲傳了出來。
宋允執冇有猶豫,瞬間闖了進去。
賭場的人太多,他聽不清聲音從何來,好在那烏啼聲斷斷續續,卻一直冇有停過,他順著聲音尋到了賭坊的後院,而後在一間暗室裡找到了吹笛子的人。
不是錢銅。
是知州藍明權的小兒子,藍小公子。
宋允執曾在崔家見過他,那時候的藍小公子被萬人矚目,光鮮亮麗,躲在知州夫人的背後,誰都想要前去巴結一二,如今的他卻一身汙垢,滿頭髮絲散開,衣襟淩亂不堪,甚至露出了一邊的肩頭,狼狽地坐在一堆乾草上,癡癡地看著來人。
很快藍小公子便認出了來人是誰。
他印象很深刻,在他的定親宴上,七娘子把她的姑爺也帶過來了。
對方的形貌實在太耀眼,把當時的他都比了下去,他想這樣一張臉,冇有人會記不住。
“是她讓你來救我的嗎?”藍小公子突然激動起來,爬行幾步,朝宋允執而去,神色之間難掩感動之情,“我就知道,世人都涼薄,唯有她不同,她不會見死不救的,一定會來救我的。
宋允執看著對麵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人,麵色鐵青。
意識到自己再一次被妖女欺騙了後,恨到了極致,竟有了幾分無力。
藍明權利用公職斂財,一家人早已被朝廷的人送回了京都,等待陛下發落,此時的藍小公子應該在被押回京都的船隻上纔對。
他怎會在這兒?
他本應該立即去找妖女,看她今夜到底去了哪兒,可他乃戶部侍郎,心如明月的宋世子,不能見死不救,且他在此地耽擱了太久,追是追不上了。
他冷著嗓音問跟前還是哭泣的藍小公子:“你為何會吹這個?”
藍小公子忙抹了一把淚,與他解釋道:“先前我與七娘子交情尚可,她曾與我說過,當我遇到危險時,便吹這個聲音出來,她一定會來援助於我。”
於是他被關到這裡後,無人看管之時一直吹,吹了七天七夜,她終於聽見了,派人來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