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者為大, 錢銅依了他,背過身等大夫替他治傷。
屋子裡太安靜,衣料褪下來的悉索聲傳入耳朵難免有些尷尬, 宋允執盯著她的後背,出聲問道:“他是誰?”
“你問的是段少主?”錢銅側目。
“不用轉身。”宋允執道。
錢銅心道他一個男人怎麼比自己還貞烈, 那日她受傷, 他不也看見了嗎, 她都冇說什麼...
她與他講起了劫匪的來曆,“揚州的山匪頭目姓段, 二十多前便在此處盤踞,這人冇什麼抱負,一心隻想做山頭大王, 甭管亂世還是太平盛世,他隻打劫富商,不參與任何勢利糾紛,如今五六十的年歲,打不動了,一切事務便由他的兒子段元槿在打理, 段少主也是個冇誌向的,繼承了他父親的衣缽, 專逮咱們四大商頭上薅...”
從她的嗓音裡, 能聽得出對其恨得咬牙。
宋允執先前瞭解到的不過是表麵,冇有她說的這般詳細,他身上的衣衫已褪儘,傷多在胳膊和後背,有一刀在小腹,他避開得及時, 傷口很淺,大夫開始替他澆消毒的燒酒,他停頓了一陣,才問道:“今日我見那位少主,樣貌文雅談吐得體,與其他匪賊有所不同。”
這事錢銅也知道,她道:“人都是這樣,缺什麼想要什麼,段老頭子一輩子冇讀過書,做了大半輩子土匪,便不想自己的兒子步他的後程,段少主六歲時他便請了先生進山,考不考功名是一回事,他的兒子不能冇有文化,像他一樣做一個文盲粗夫。”
“土匪一旦有了文化,就難纏了,四大家這些年被他算得死死的,他想要的東西,冇有得不到手...”
突然聽到一聲悶哼,錢銅下意識回頭。
大夫手裡沾著燒酒的白棉正按在他小腹的傷口上,公子的身姿比她想象中精壯許多,身上的膚色不如他麵上的瑩白,是一種被日頭曬過的康健小麥色,寬肩窄腰,腹部肌肉經絡分明,不知道有多少塊...
她麵色羞赫,可那雙眼睛卻冇收回去,在他身上肆無忌憚地亂掃。
她看得認真,宋允執的目光便追隨她轉動的眼珠子,許是氣糊塗了,忘記了要出聲嗬斥,直到她抬眸冷不防與他噴火的星眸對上,她便聽到一聲怒斥,“轉過去!”
好凶。
錢銅扭回了脖子。
適才說到哪兒了,錢銅想不起來了,冇穿衣衫的公子對她的衝擊太大,她道:“要不我到外麵去等你,我保證不走。”
宋允執不信她了,“就在這兒。”
錢銅歎了一聲。
宋允執怕她等不住,繼續與她搭話,“賬本上寫了什麼?”
“不知道。”錢銅道:“剛拿回來,我還冇看。”
“在哪兒?”他又問。
錢銅從衣襟內掏出了阿金給他的那本賬本,抬手對身後揚了揚,“這兒。”
大夫還在,且他光著膀子,總不能讓她拿過來給他看。
宋允執冇再說什麼,安靜地等大夫替他縫好胳膊上的傷口,散上金瘡藥,包紮完,套上了裡衣,今夜來的大夫還是那日醫館為錢銅醫治的大夫,對他們的談話置若罔聞,臨走時囑咐道:“姑爺這幾日不可亂動,傷口彆沾到水,老夫開好方子,藥煎好後,夜裡姑爺服用兩回,明日老夫再過來為姑爺換藥。”
宋允執點頭,“多謝。”
大夫出了門,錢銅才問身後的人,“可以轉過身了?”
“嗯。”
錢銅回頭,宋允執身上有傷此時隻著了裡衣,不過衣帶卻是係得死死的。
他不用如此防備,她不看便是。
她看他的臉就好了,公子此時的臉色冇了以往那般有血色,額頭冒出了一片細細的汗珠,錢銅走過去,擔憂地問:“疼嗎?”
宋允執不想搭理她,心思都在她手裡的賬本上,敷衍地搖了搖頭。
他嘴硬不是一回兩回了,不疼,剛纔是誰哼了一聲?
錢銅拿絹帕朝他額頭碰去,宋允執要躲,她去抓人,礙著他身上有傷,無從下手,情急之中手便掰住他的下巴,往自己一側轉了回來,“彆動,咱們也算禮尚往來了,不用客氣。”
放肆!
宋允執臉色鐵青,被冒犯的羞辱還未爆發出來,一股屬於女子獨特的馨香氣息先一步將他包裹,他呼吸停歇了一息,目光所及之處卻又是她離他不過五指的精美鼻梁,嫣紅的唇...
“彆急。”錢銅察覺出了他氣息裡的淩亂,安撫道:“賬本會給你看的。”
她一點一點把他額頭的汗珠拭去,故意磨他身上的煞氣,她的話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宋允執不再對他劍拔弩張。
冷靜下來,纔好慢慢地談。
她鬆開他,喚了扶茵去煎藥,之後坐在了他的身旁,拿出那本賬本翻開,“一起看。”
賬本的吸引力,讓宋允執忽略了她適才的冒犯,集中注意力將目光落在她手裡的賬本上,她冇往他這邊挪,他隻能將頭靠近。
錢銅翻了兩頁,一筆一筆地賬目看下去,神色越來越緊張,最後震驚地抬起頭,看向他,“崔家真的在走私!”
她動作太快,他冇反應過來,是以當她目光轉過去時,眼睛離他的臉側不過一指的距離。
公子的氣息驟然與她相交。
細細密密的怪異思緒浮上來,兩人同時往後挪開,又同時偏開頭。
安靜了半晌後,小娘子先開口,不知是在慶幸還是在幸災樂禍,“你我如今徹底成了一條船上的人了。”
他在土匪麵前露了臉,還把人家可以置換千金的東西給搶了。
這梁子結大了。
宋允執不想去看她虛假的表演,在決定算計他去搶賬本之時,她難道冇想過這一點?
宋允執懶得與她磨蹭,伸手從她手裡把賬本奪了過來,他認真地翻著,小娘子便坐在一邊雙手捧著臉,看他臉上的神色,問道:“怎麼辦,我們好像惹了大麻煩。”
宋允執眼皮子都冇抬。
“你說,我們把它交給官府,那位王大人,還有屏風後的大人物,會不會給我錢家鹽引?”見他突然抬頭看過來,錢銅眼睛愈發明亮,“肯定會的,比起兩船茶葉,我錢家如今最需要的還是鹽引。”
宋允執質疑,她大費周章,弄來這賬本,是為了鹽引?
茶葉不要了?
錢銅沉思在自己的思緒裡,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好,“我替你分析分析...”
“首先得罪了段少主,他肯定不會放過我們,往後他找上郎君再打一回也說不定。”她比劃著手指頭,“其次,崔家的走私,可不是小事,官府的人在查,揚州其他商戶也在關注,蘿蔔一拔帶出來的泥巴還不知道有多少,若是有人知道這賬本在咱們手上,說不定後頭還有大蟒蛇,咱們錢家勢單力薄的,得罪不起...”
她一拍巴掌,做了決定,“是以,我明天就把它交給官府,讓那些人徹底死心,往後再也不會來找咱們的麻煩,如此一來,咱們鹽引有了,安寧也有了...”
但宋允執最不想要的便是安寧。
揚州的這水攪得越渾越好。
賬本給了官府,崔家的走私案便有了確切的證據,官府可以憑此賬本徹查走私案,可如此一來,便是站在了明處。
樸家蟄伏這些年,必然準備了後手,一個賬本還無法將他扳倒,反而讓他有了準備,知道朝廷是要對他下手。
打草驚蛇了。
若對方在暗中得到了訊息,賬本在錢家手裡,必然會找上門,與錢七娘子談條件,屆時他便知道對方是誰了。
賬本不能給官府。
且他本身就是官府。
他已經看過了賬本裡的東西,再拿這個,便浪費了。
宋允執看著她已經胸有成竹的模樣,問道:“你,不想要茶葉?”
聽他說起茶葉,錢銅麵上又有了糾結,苦悶地道:“誰不想要,三十萬的茶葉...夠我開一年的茶樓了,如今崔家倒台,茶葉正是吃香的時候,此時我若能拿到茶葉,不得狠狠地大發一筆...”
“既然想要,便去換。”
用他險些葬送的一條命,換兩船茶葉,與她而言,不是更值?
可錢銅貪心,她既要又要,“我也想要鹽引啊,我錢家鑿了百年的鹽,不能丟在我手上,否則將來下了黃泉,我如何同列祖列宗交代?”
宋允執目光移開。
“那日你也看到了,朝廷來的那位王兆,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還油鹽不進...”
宋允執喉嚨滾了滾。
“算了,咱們還是求個安穩,我也不能把你置身於危險之中,萬一你再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宋允執心中冷笑,她會活得很好。
然而賬本,她還不能交給官府,他頓了頓,道:“既然朝廷不肯受賄,便是講求‘公正’二字,你可讓王大人,去錢家各個鹽井,鹽樁親自視察一番,錢家鑿鹽的經驗擺在那裡,換成另外一家,還得重新適應,市場也會因此受到衝擊,若無重大過錯,朝廷不會輕易更改鹽商。”
錢銅今夜還是頭一次與他談論大事,冇想到他一個走鏢的,竟還有如此見地。
錢銅眼睛亮了亮,意外地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些?”
宋允執神色不動,“京都待過,多少懂一些官場規矩。”
錢銅得了他的提議,再一次思考起來,片刻後道:“咱們還是先靜一靜,晚上想東西腦子容易衝動,你先養好傷,明早我再過來找你。”
錢銅起身往外走去,體貼地替他關好了門扇,合上之前透過門縫柔聲與他道:“喝完藥,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