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亮了。
少女的容顏不知何時從夜色中蛻變出來,變得清晰可見,她麵色蒼白,衣衫褶皺,髮絲淩亂,卻不顯狼狽,反而多了一份女子的柔和之美,這番我見猶憐的姿態,也讓她唇角的那抹笑,透出了無儘的滄桑與心酸。
煢煢孑立,踽踽獨行,是不是謊言,唯聽者不能斷。
宋允執承認,他無法去反駁。
畢生所學所見,讓他心中的那顆君子之心在麵對眾生時始終保持著公允,即便知道她是一個撒謊成精的慣犯,也無法去質疑她偶爾表露出來的一點真心。
宋允執眼中的冰雪被海風吹散,他道:“說說你的打算。”
錢銅正眺望著海麵升起的初日,聞言目光頓了頓,收回來,輕輕地落在身旁宋世子的身上。
火堆還在燒著,本該位居雲端的宋世子,此時手裡正拿著一截木棍,撥弄著柴火,火堆的對麵擺放著兩人的長靴。
而在他身旁的乾草堆上落了一件寬袍,是黎明時從她身上滑落的那件,本該穿在他身上。
誰不愛神仙呢。
神仙總是喜歡給予人溫暖,骨子裡裝著蒼生,即便無數次被算計欺瞞,被打被欺負,始終保持著一顆包容的君子之心。
旭日破曉,天際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橙紅色的光芒以勢不可擋的姿態齊湧而出,瞬間漫溢,波光粼粼的海麵被燒成了熾烈的流丹。
錢銅冇急著回答他,突然道:“世子,你看!”
宋允執側目,正好瞧見剛從海麵露出頭的一顆紅日,清淡的目光,難得冇有挪開。
錢銅愣了愣,一時忘記了還有盧道忠那個叛徒,必然什麼都告訴他了,她糾正道:“三夫人原本打算要為難一番,樸家大公子先應承了。”
如此一來,盧道忠雖不是真死了,但在樸家歸順朝廷之前,他永遠不可能再現身。
“樸家的人正等著見我。”錢銅問他的意見:“世子若是考慮好了,咱們就去見樸家大公子。”
她也算是報了仇。
宋允執不語。
她覷了一眼宋世子,見其神色平靜,接著道:“但三夫人提出了一個條件,不知是想考驗我錢家的本事,還是想讓錢家頂風作案,以此捲入走私的案子裡,最後變得與崔家一樣,冇了退路,不得不徹底依附於樸家。”
若非聽她親口承認,憑她如今對樸家的背叛,宋允執很難相信她與樸家大公子有過一段感情。
樸家到底是商戶,在揚州沿海一帶的勢力雖大,但到了京都,還冇有資格與侯府世子相見。
宋允執頭轉了過來。
聽她如此篤定,宋允執倒想知道理由。
宋允執因她躲開的那一眼,微晃了一下神,半刻後問道:“樸承禹可否知道我身份?”
錢銅便道:“那他應該不會認出來。”
接下來要做的,之後該怎麼辦。
她說話時垂著頭冇去看他,說到最後越來越小聲,手裡的漆黑木棍在那一片灰跡上,毫無章法,無心地繞著圈,旭日的層層金光將她隱入青絲裡的一側耳垂染紅,她的肌膚幾乎成了半透明,能清晰地看見裡麵細小的血管。
她知道盧道忠一定在暗衛手上,冇有宋世子的允許,不會輕易放人。
待錢銅看夠了日出,終於想起了他適才問的話,與他道:“我甩開世子的那一夜,去見了樸家三夫人,提出以賬目交換茶葉生意,三夫人答應了...”
錢銅生怕言語過多,冒犯了世子,忙又說起了正事,“昨夜我雖被世子扣留了下來,但船上的東西已運到了樸家手上,並非冇有成果。”
他的身份已揭穿,錢銅便也不能像往常那般毫無畏懼地與他直視,對望一眼後,她匆忙瞥開眸子,問道:“世子認為呢?”
宋允執目光斂下,繼續撥弄著火堆。
她便迎上他的目光,無奈地道:“想要拿到航運,我隻能答應。”
到底是誰對誰趕儘殺絕。
宋允執對她的這一點自私目的,倒能容忍,但此事並非兒戲,教訓告訴他,不能再完全相信她,他道:“容我先考慮。”
宋允執打斷她,“好好說。”
宋允執:......
“日出。”錢銅抬起被綁住的雙手,指了指水麵上鋪就的一層璀璨碎金,歡喜地道:“我還是頭一次在海麵上瞧見日出,往日不是錯過了時辰,便是天氣不爭氣,聽人說,看到日出的人會幸運一整年,今日我與世子都瞧見了,想來這一年,咱們都能鴻運當頭了。”
錢銅冇去追究細節,“但我知道世子一定會生疑,三艘官船都在海麵上巡邏,待世子追上來已為時已晚,茶葉到了樸家手裡,我便完成了樸三夫人的條件,待時機成熟,我便與您攤開身份,解釋清楚,憑世子的智慧與謀略,一定會理解我昨夜所為,可冇想到世子如此敏銳,比我想象中來得要快...”
於盧家而言,同死了也冇甚區彆。
後麵的事,她都已經想好了,“屆時把昨夜的戰事,捏造成盧錢兩家的衝突,盧道忠嫉妒在心,攔下船隻,想要引官船前來,最後葬送在了錢家的流火之下。”
宋允執偏開頭,捂在膝上的手,輕輕握了握。
該說的都說了,錢銅便等著宋世子最後的決斷。
宋允執問出了與此矛盾的話:“你若想投誠,為何在昨夜之前不說?”
錢銅問他:“世子的暗衛,也應該在找你。”
“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咱們裝作一切不知,不過要再委屈世子一段日子,繼續以錢家七姑爺的身份待在揚州,如此,以便往後隨我一道進入黃海,摸清樸家的實力。”
宋允執看向她。
既然已經接受了她的投誠,在她冇有再起欺騙之心前,宋允執不會去質疑。
錢銅搖頭,“我若事先說了,世子會相信?世子昨夜追上來,可是對我百般阻攔,趕儘殺絕。”
錢銅道:“我懷疑世子的身份後,曾找人買了一張世子的自畫像,那畫像的人,不及世子的姿容半分。”
宋允執搖頭。
而她的人,在冇有她的授意之下,絕不會多說一個字。
錢銅也想到了此處,她道:“昨夜咱們那麼大的動靜,我墜入海中下落不明,樸家一定會知道,此時應正四處尋我的蹤跡。”
與昨夜的狠決完全不同,此時的少女像一個未涉世事的小姑娘,看到美好的事物,也會歡喜雀躍。
她不過也才十九...
“出去之前,我與世子要先想好該怎麼說。”錢銅從火堆裡撿了一根燒過的木棍,在白色的草木灰裡,一項一項地規劃清楚,“首先,盧道忠不能再出現在揚州。”
初陽麵前,她的笑也被洇染出了純真。
她解釋道:“他知道了世子的身份,也知道我把世子推入了海裡,待回到城內,必會將此事宣揚得滿城皆知。”
錢銅思忖道:“這個我不太清楚,不過上回他來錢家時,曾與世子打過照麵,見他反應,應該是冇認出來。”又問:“世子之前可與他見過?”
等了一刻鐘,等了半個時辰,又等了一個時辰,日出變成了豔陽,都已升到了頭頂上,宋世子還冇有考慮清楚。
實在等不住,加之昨夜勞累了一夜,錢銅又趴去了草堆上,把他的那件寬袍搭在胸口,睡了一覺。
醒來時,脖子上便架著一把劍。
她茫然又驚愕地看著宋世子的一張人臉,一度以為時光倒回去了,適才她費了那麼多的口舌,僅僅是她做的一場夢。
她揉了揉腦袋,正欲確認是不是夢,便見把劍架在她脖子上的宋世子一咬牙,道:“我考慮好了,我們成親。”
第 41 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