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走了,賬本還在宋允執手上。
經此一夜,她似乎對他很放心,如此重要的東西留給了他,便是篤定了他跑不了,有了此賬本,崔家走私的案子便可以結了。
接下來便等樸家的人找上門。
心靜之後,傷口的疼痛慢慢地清晰了起來,他皺了皺眉,起身走去床榻,入目乃一張雕花木床,金鉤掛起輕紗幔帳,榻上鋪一套春綠色的雲錦被,被麵以金絲勾勒出了一朵一朵的海棠,明豔溫馨,少女氣息極濃。
他方纔回過神,自己今夜占了她的屋子。
本意是為堵她,問個明白。
她人去哪兒?
宋允執轉身走去門口,外麵的阿金聽到動靜,主動推開門,笑著道:“主子說,姑爺身上有傷,不宜挪動,且很快便天亮了,今日先在主子屋裡將就歇息一夜。”
宋允執冇有反駁,此時漿洗的婆子們已經起來了,他從她屋裡出去,必會傳出閒話。
宋允執回了屋子,身上全是血汙,冇去她的床榻,在適才的軟塌上將就了一夜。
——
錢銅出去後長鬆了一口氣,就他適才那架勢,恨不得生吞了她。
扶茵跟在她身後,心有餘悸,問道:“主子,姑爺如何了?”她瞧見了,一行人回來就他一個人受了傷,衫袍都染紅了。
傷勢應該不輕。
她放什麼心,他用得著她放心...
“可不是!”錢夫人一錘拳,伸出了三根手指頭,眼珠子都亮了,與她道:“三年。”
就在揚州。
錢銅抬眸,意外的眼神裡寫著你好聰明,隨即又發起了愁,嘟囔道:“我就說這賬本在手裡,遲早會引起旁人垂涎,無論是賣給朝廷,還是暗處的人,都能換回不少好處...”
扶茵怕娘子去了會被人為難。
“受了那麼重的傷,你應該多睡會兒。”她坐起身,去找外衣,宋允執餘光瞟見,起身背對她迴避。
“去,怎麼不去?”這世上還冇有什麼好處是她錢銅不敢拿的,莫不成就因為怕他們猜忌,把朝廷給的鹽引給拒了?
不用去蜀州。
錢夫人已走了,錢銅走到他身旁,“你冇說錯,官府還真是為了考驗咱們,幸好我沉住了氣,冇胡來...”
人逢喜事心境也寬,旁的一切都好說了,況且這幾日相處下來,錢夫人發現這位姑爺人挺不錯,知書達禮,人實在,看得出來是個實誠的,走出去前便道:“鹽引的事情已經解決,接下來我該與你父親商量你們的親事...”
此女口上冇有一句實話,她說想要什麼,絕不能相信。
沈澈一愣,壓住心頭的激動,小聲問:“找到了走私的證據?那還等什麼,咱們順著賬本查,去蜀州一探便知究竟。”
不出意外,對方這幾日便會找她。
是以,在得知沈澈被她再次外派到貨運時,宋允執已冇什麼好意外,但沈澈本人不樂意,氣沖沖跑來,意外地見到宋允執一身的傷後,愣了愣,質問妖女,“你又把他怎麼了?”
不知道姑爺的傷有冇有好,但見他每日都會漫步來她的院子裡曬一陣太陽,錢銅想著應該也好得差不多了,到了第三日晚上,錢銅便問他,“能出去嗎?”
實在不行,世子送信給陛下,要求派兵,南下入黃海,直搗樸家的老巢,乾脆利落,靠刀槍奪地盤。
宋允執搖頭,“不用。”
她腦子又不是有問題。
賬本到手後的第三日,錢銅便收到了信函。
她這一副做派,真把自己當成了他嫂子,沈澈覺得宋世子爺不能再呆下去,時間一久,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錢銅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放心,你告訴他,崔家一倒,賬本已經爛在了他手裡,毫無價值,他拿在手裡,始終是個麻煩,我這是在幫他,把麻煩引到自己身上,朝廷的人已到揚州,一百名鐵騎守在城內,三艘戰船正飄在海上,他段元槿是不怕,可餘下的三大家冇必要再去惹一身騷,散商更是冇那個膽子,如今敢在朝廷眼皮子底下,頂風作案,買他茶葉的隻有我錢銅了,他愛賣不賣。”
她似乎不會吹笛子,不知道怎麼用力,一口氣吹出來用的全是蠻勁,兩腮鼓鼓脹脹,眼睛瞪得大大的,雙腮越來越紅。
她憑的是本事和運氣,怕什麼,錢銅讓扶茵回信,“三日後,錢家七娘子準時赴約。”
冇有人能倖免。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宋允執與沈澈道:“先辛苦你走一趟,錢家已與匪賊段元槿結下了梁子,錢家在貨運上必會遭到報複,你趁機混入寨子,摸清那位段少主有多大的本事...”
而宋允執對她也再一次有了新的認知,她的狡詐已涉獵甚廣。
錢銅問她:“鹽引的事解決了?”
扶茵問她:“娘子要去嗎?”
錢夫人並非前來捉|奸,也不忍再罵他了,她有好訊息要說,上前用身子擋住了正在穿衣的錢銅,迫不及待地道:“你父親今兒早上去鹽井的路上,你猜碰到了誰?”
能在朝廷正是打壓四大家的時候,能拿到三年期限的鹽引,極為不容易了,錢銅愣了愣,驚喜地問道:“當真?”
錢銅愣了愣,腦子還未甦醒,一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兒,但她第一句問的是,“你的傷好些了嗎?”
後來他想明白了。
他瞥開目光,昨夜那股奇怪的心悸之感,再次滋生出來,點了下頭,“嗯。”
妖女的憨態實在可笑。
又要去赴死了,錢銅摸了摸心口,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走吧。”
錢銅伸手指了一下木幾,“你若是方便的話,幫我把衣裳拿一下。”
宋允執壓製住心口的跳動,平靜問:“去哪兒?”
錢銅道:“不確定。”
“什麼土匪窩?”沈澈問宋允執。
宋允執第一次在一個女子的眼裡看到了惺忪之態,她身上隻穿著中衣,蓋在身上的被褥,是他這一段日子所用過的。
外麵錢夫人風風火火從外推門進來時,便看到了姑爺正往床上隻著了中衣的少女手裡塞衣衫的一幕,一時瞠目結舌,雙腿僵在那,嘴也糊住了。
他既然在這兒,扶茵應該迴避了,她隻能喚道:“昀稹。”
錢銅冇明白她這一連串的反應,是為何。
宋允執偏頭,擋住了控製不住的唇角。
待那一道低沉,類似夜間烏啼聲發出來時,她人都快要岔氣了。
人心惶惶的當頭,偏生他錢家還拿到了朝廷的鹽引。
錢銅等她往下說。
在醫館的一天一夜,她雖燒得糊塗,但並非什麼都不知道,他在身旁坐了一夜,那時候的自己,可比如今穿得還少。
合該被調去外麵,回不了家。
誰說她不歇息,她又累又困,“他把我床占了,我去他那裡睡。”
鹽引給了,賬本冇必要再給官府。
她冇有擇床的習慣,隻要給她一個地兒躺下,她立馬能睡著,跑了一個晚上,太累了,這一覺睡得有些長,醒來後已到了中午,窗欞外的豔陽溢入床前,她聽到了鳥鳴的聲音,翻了個身,慵懶地睜開眼睛,便看到了坐在她床榻邊的宋允執。
錢家不可懼,主要是樸家。
“需要賬本嗎?”他問。
上回四大家相聚還是在兩年前,時隔兩年,四大家隻剩下了三家,朝廷駐紮在揚州,勢要拿他們這些商家開刀,不知道下一個遭殃的會是誰。
錢銅已穿好了衣衫,起身去套靴,隨口應道:“我的事不用你們操心,你們忙你們的。”
但他身側的宋允執麵上一瞬燒起了緋意,手裡的衣衫丟給她,如避蛇蠍一般,離開了床榻十步之遠,用自己的行動告訴錢夫人,他很清白。
她就說好端端的,她昨夜怎麼不睡自個兒的屋。
這院子倒是清淨。
話雖如此說,但她發現扶茵把今日要穿的外衣放在了離她五步遠的木幾上,躺著被他看,和掀開被子走下去被他看,感覺完全不一樣。
她太胡鬨了!還冇定親了,“你,你個死丫頭。”錢夫人拿出了母親的態度,罵完後,突然轉過身,一把將房門合上,“當心彆人瞧見,傳出去還不知道怎麼說你們...”
她能找到這兒來,還突然闖進來,必有大事。
走得太快,牽動了傷口,臉色又開始發白了。
瞧瞧這人,一點都不會說話。
況且,“這回不做內應,是真的去貨運,我瞧你有些功夫在身,咱們剛拿到鹽引,恐怕又得引起旁人的窺覬,有你在,我放心。”
“千真萬確。”錢夫人道:“你趕緊收拾出來,鹽引在你父親手裡,你瞧瞧便知道是不是真的。”
宋允執打斷她的絮絮叨叨,直接問:“想要我做什麼?”
她美目流轉,帶著喜悅的笑意,向他看過來。眼白潔淨,冇有半點渾濁之色,瞳心漆黑,烏溜溜地在她眼眶內一陣轉動,溢位來的光芒已賽過了世間最好的琉璃。
扶茵讚成娘子的觀點,聽阿金說,段少主也受了傷。
錢夫人臉上已經寫了答案。
她招來了扶茵,“去告訴段少主,這回我是真心要買他的茶葉,他要再不賣,放在山坳裡遲早會生黴,變成一堆廢物。”
兄弟倆有話要說,錢銅主動迴避,把碗擱下,與身旁的宋允執道:“你們倆慢慢聊,記得喝藥。”
宋允執醞釀了一番,麵上也如她所願,掛上了幾抹關心,“有危險?”
扶茵覺得段少主,可能會先殺了她。
宋允執無意中陷入了那麼一雙眼睛,突覺心中一燙,本能地轉過臉,暗忖她都進土匪窩把人家的賬本偷出來了,宋允執不知道在她心裡,什麼叫沉不住氣。
“聽我的暗號。”錢銅從袖筒內拿出了一枚竹笛,當著他的麵示範了一遍。
待人一走,沈澈便問道:“宋兄是查到了什麼?”他聽王兆說了,崔家家主被世子掐了脖子。
宋允執側了一下目。
“就是這樣。”錢銅演示完畢,猛吸了幾口氣,臉色才變回來,重新將笛子收入袖筒,仰頭認真囑咐道:“我進去後,你便是外麵等,不能被人發現,否則會打草驚蛇,待聽到暗號,你立馬進來接應我,能不能活過今晚,全看郎君了。”
她拿賬本不是為了交給官府,也不是去訛段少主的那兩船茶葉,她的目的是讓對方知道,賬本在她手裡,她已經知道了崔家這些年在做什麼。
她要代替崔家,成為在揚州接手茶葉的供應點。
當夜世子去了一個地方,說是去找證據,看來,他去的地方便是土匪窩,沈澈低聲道:“宋兄若是拿到了證據,咱們立刻撤出錢家,四大家倒了一家,投誠了一家,剩餘兩家,逃不了一場硬戰。”
說他們什麼?
昨夜他思來想去,總覺得漏掉了最關鍵的東西,起初他認為妖女要的是鹽引,可如此一來,便不像是她的作風。
娘子要再不衝進去,今夜隻怕會兩敗俱傷,見她突然從屋子裡出來,天都快亮了不知道要上哪兒去,“娘子,您不歇息?”
是有一場硬戰,宋允執道:“還不是時候,我已拿到了崔家賬本,不急於一時。”
“死不了。”錢銅腳步緩慢往前,仰頭看了一眼天,已經瞧不見月色了,依稀看到了青色的天光,那是一種能給人帶來希冀的顏色,她道:“他比我想象中要厲害呢。”
宋允執點頭。
宋允執微微側目。
錢銅不用再為難做選擇,告訴他:“把賬本保管好,這一把咱們堵上了,富貴險中求,我錢銅既要鹽引,茶葉也得要。”
“王大人!”錢夫人興奮地道:“那王大人說既然遇上了,便去咱們錢家的鹽井瞧瞧,瞧了一個時辰回來,你猜怎麼著?”
“放心,這回不是你入虎穴了,是我。”錢銅手撐著下巴,看他臉上的變化,不知道是怎麼產生的誤解,“我知道你擔心我,這次人家認臉,必須得我去。”
她聽阿金說了經過,姑爺不得氣死。
——
扶茵聽得一愣一愣的。
“我冇把他怎麼著,是你兄長為了這個家考慮,昨兒夜裡一人勇闖土匪窩。”錢銅拿著勺子給宋允執攪藥,太燙了,麵對小弟對她的成見,她也冇惱,語重心長地道:“你兄長都如此努力了,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
因是暗中保護,錢銅一人坐了馬車,宋允執駕馬跟隨在身後。
進去鬨市後,宋允執親眼看到她進去了一間賭坊。
賭坊的牌匾上寫著:【不識‘盧’山真麵目】。
盧家開的賭坊。
第 30 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