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一更(報應)
第一百零三章
今夜乃兩人的新婚夜, 總得有一個人守著婚房,宋允執冇有跟錢銅一道去知州府,坐在婚房內一麵等著訊息, 一麵整理平昌王冒領守城之功的呈文。
半夜,暗衛淩風進來稟報, “世子, 人已給夫人送過去了。”
宋允執點頭。
今夜由父親做主, 撤走了錢家門前的朝廷兵馬,整個永安侯府便是她的底氣與後盾, 容她前去討回這一筆賬。
他相信她能處理好。
抬起頭時,婚房內粗如兒臂的龍鳳紅蠟還在燃燒,暖紅色的光影流淌在婚房內, 他的麵上也隨著鋪了一層喜色,雖身處於浩劫之中,錢家對兩人的婚宴冇有一點馬虎。
沉香木拔步床,百子賬,龍鳳呈祥的錦被,合歡枕, 錢家各個房裡送來的禮品,擺放在一角, 堆積如山...
這大抵也是頭一樁新婚夜, 新娘子不在婚房內,留新郎獨守空房的婚宴。
宋允執自嘲一笑。
然而心底卻比以往任何一刻都還要踏實,因為他知道,她不會再離開,無論她去了哪兒,都會回到他的身邊。
宋侯爺適才提醒他, “婚事,你可同陛下說過?”
他還未說。
先前一直不知該怎麼說,也不確定她願不願同自己回京都,怕告之陛下後,憑陛下對自己的愛重,會做一些讓她為難的決定。
今夜從她磕頭認下父親的那一刻,兩人才真正成為了夫妻一體。
宋允執便在一堆金山之中坐在了半夜,終於提筆與皇帝寫了下一封信,“局勢複雜,欲求真相,故外甥在此安家,暫不回朝。”
——
新娘子正在知州府看戲。
段元槿死後,小郡主便將人抱在懷裡不鬆,手裡的刀子一直對著小公爺,不讓他靠近半分。
王兆也怕,怕小公爺一急起來,連小郡主也一道害了,趕緊讓獄卒強行把小公爺摁住,自己則來找國公爺報信。
王兆隻知這位小公爺看不慣段元槿,是因小郡主護著段公子的緣故,並不知道還有身份假冒這一段。見國公爺鐵青著臉衝去了地牢,還以為是去撈小公爺的。
誰知道到了地牢,小公爺剛喚了一聲父親,便被國公爺一腳踹了過去,又怒又恨,“你這個野...你乾了什麼?!”
小公爺的那隻痛腳被踹,當下便摔在了地上,蜷縮著身子,麵色因國公爺那個冇有說完的稱呼而變得慘白。
他都知道了...
小公爺惶恐地抬目,看國公爺快步朝牢房內走過,快要到時,腳步又慢了下來,那背影帶著幾分佝僂,小心翼翼。
如此緊張的模樣,小公爺從未見過。
內心便徹底扭曲了。
憑什麼...當初不是他帶自己回去的嗎,那老東西養了假兒子十幾年,都養出了感情,將他當成了親生兒子看待,可國公爺冇有,始終覺得他不配為裴家兒。
好啊,段元槿是他親兒子,他配。
可他死了啊。
小公爺躺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傷腿,身體無聲地發抖,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國公爺靠近的一瞬,小郡主手裡的刀子便同樣對準了他,雙目紅腫,顫聲道:“你彆碰他,彆過來,你們都想害他,他是好人,他不是壞的,嗚嗚嗚...進城那日的土匪少主不是他,是你的兒子小公爺,他冇有殺過人,我要見兄長,你們都走開...”
國公爺已經看到了段元槿。
人躺在小郡主懷裡,嘴角處留下了一道血跡,麵色如蠟,儘管如此,那張臉的神韻和五官,越看越與自己年輕時相似...
見他還在往前靠近,小郡主急聲道:“你走開...”
國公爺閉目,突然一聲痛呼:“他纔是我的兒子!”
小郡主一愣,嚇得張大了嘴,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跟前的國公爺絲毫不懼她手中的匕首,一步一步靠近,最後蹲下來,伸手探向她懷裡段元槿的鼻尖,過去了良久,國公爺才把手收回來,那麵部一陣抽動,眼眶都被燒紅了,彷佛極為痛苦...
小郡主嚇得緊緊抱住人,卻見國公爺突然起身,抽出了腰間的長劍,疾步走出去,對著已被侍衛扶起來的小公爺,怒目質問:“你殺了他?”
小公爺正慶幸段元槿死了,再也冇人與他搶了,見國公爺這番拿劍指著自己,又恨又痛,痛聲喚:“父...”
“閉嘴!”國公爺怒道:“野種而已,你叫誰父親?!”
說完,似乎欲要一劍刺死他。
國公夫人及時趕到,撲上去抱住了小公爺,看著目眥欲裂的國公爺,哭道:“你瘋了嗎?!你能不能冷靜下來?”
國公爺此時最恨的人就是她,“我瘋了還是你瘋了?”他突然怒吼,“你的親兒子已經死了!被這個假的親手殺了,你高興了?”
國公夫人適才聽到了王兆的話,已有了心理準備,她目光怯怯地看向不遠處房門內躺在小郡主懷裡一動不動的青年,心也是痛極了,轉過頭質問小公爺:“你為何要殺他,你不是答應過我,再也不犯殺戮了嗎...”
小公爺也被國公爺的怒意嚇到了,他冇想到他會絲毫不顧十幾年的父子情,毫不猶豫地來殺自己,頓時慌了,澄清道:“不是我...是他自己服毒而亡,孩兒冇殺他...”
“是你!”身後的小郡主出聲打斷。
她被國公爺那句荒謬之際的稱呼所震撼,遲遲反應不過來。
誰纔是國公爺的兒子?
他不是土匪少主嗎?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他無論是誰,曾救過她三回,那夜是他強忍著一身的鞭傷,把她從火海救了回來。聽國公爺說他死了,她便也放下手裡的匕首,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去了段元槿的鼻息,半晌過去,確實冇了氣息,頓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哭道:“是小公爺殺了他...”
國公爺沉痛地一閉眼。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她居然還護著他?!國公爺不可置信地看著國公夫人,氣笑了,此時也不怕人看他的笑話,突然問國公夫人:“他真的是土匪的兒子?”
國公夫人一愣,“你何意?”
國公爺一把將其拽在地上,誓要殺了這個野種,為自己的兒子償命。
國公夫人知道自己攔不住了,忙對小公爺道:“走,快走!”
小公爺見形勢不對,趕緊跑了出去。
國公爺一步一步緊追。
國公夫人爬起來,又追著國公爺,“你先冷靜...”
出了這麼大的事,馮淵也從錢家趕了回來,一到地牢,便看到國公爺追著小公爺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向王兆,王兆已被得來的真相震驚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該顧哪一頭了,當下拉著馮淵一道出去,先攔著國公爺一家子再說...
——
宋允昭抱著人繼續等著她的兄長,已經哭得不成人樣了,抬袖擦了一把臉,抬頭便看到了錢銅,愣了愣,“嫂嫂?你怎麼來了...”
“把人給我吧。”錢銅走上前,從她懷裡接過了段元槿,不動聲色地將手裡的一枚藥喂進了他的嘴裡,再回頭吩咐身後的暗衛,“先把段公子抬出去,任何人都不能碰。”
人被暗衛揹走了,錢銅才攙扶起了坐在地上的小郡主。
小郡主蹲太久,雙腳麻了,遲遲站不穩,錢銅扶著她走出地牢,剛到外麵,便聽到了知州府門口傳來的騷動。
山寨的段老爺子到了知州府門。
小公爺從地牢出來一路逃竄,終於逃到了門外,便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段老爺子。
他的身份已經暴露,段元槿死了,知道國公爺今夜會要了他的命,小公爺此時見到段老爺子,便如同見到了救星,喚道:“父親,父親救我...”
國公爺見到這一幕,隻覺無比諷刺,頓時怒火中燒,
他養了十幾年,養的竟是彆人的兒子。
自己的親兒子,還死在了這個野種手裡,他後悔啊,那日錢娘子的話分明有問題,他已生了疑,為何冇有早點去山寨。
他若是早去了,他的兒子何至於被這個野種所殺。
國公爺拿著手裡的劍指向朝著段老爺子跑去的小公爺,冷聲道:“各位都聽好了!此人不是我國公府的世子,也不是我兒子,而他,殺了我的親兒子,今日我欲擒他償命,誰也不必來阻攔...”
他如此說,小公爺豈能還有活路。
國公夫人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國公爺,你聽我說...”
“你還敢說?!”國公爺忍無可忍,手裡的劍突然調了一個方向,指向了國公夫人的腦門心,“你如此護著他,是為何?!”
“國公夫人就告訴國公爺真相吧。”錢銅從身後走來,看了一眼逃到了段老爺子身旁的小公爺,曼聲道:“畢竟夫人這般護著一個山匪的兒子,連他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在意,怎麼也有些說不過去...”
可這天底下,就有這樣的母親。
既然違背了常理,便會被常理所不容。
國公夫人怒目看著她,今夜的一切都是由她而起,她是恨不得撕了她的嘴,然而國公爺冇給她這個機會,手中的長劍往前一刺,在國公夫人的額頭,留下了一道劃痕,“果然,她是你和旁人生下來的野種。”
國公爺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找出了一個記憶中與年輕時國公夫人走得近的男子,罵道:“男娼女盜,卑鄙無恥!”
國公夫人被他劃破了額頭,再聽到這一聲,急火攻心,直接癱在了地上大哭,“我冇有,冇有...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
錢銅淡然地看著這一切。
被人冤枉,有口說不清的滋味,隻有攤在了自己頭上,纔會知道是什麼感受。
以往她不在意名聲。
可如今她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妃了,這名聲她得要了。
誰毀了誰就得還回來。
此時天已經亮了,錢銅一身嫁衣,立在黎明的光線下格外醒目,她朝輪椅上的段老頭子走去,問:“段老爺子,好好看看你跟前的人,是不是你的兒子?”
與國公爺一樣,她也給了他選,“我給段老爺子兩個真相。”
“一,此人是你兒子,但頗受國公夫人的寵愛,頭一眼就相中了,即便看出來是你的兒子,她也忍不住喜歡,捨棄了親兒子,將其抱回裴家撫養。”
“二,此人不是你的兒子,你的兒子被國公夫人帶走之後殺了,移花接木,接回了她在外麵的野種,她一邊占著國公府小公爺的身份,一邊又靠著老爺子的山寨,等有一日事情暴露後,有老爺子你替她保住野種一命。”
他如此注重血脈,既然段元槿十幾年的孝敬都感動不了他,那就嚐嚐報應吧。
錢銅道:“哦,對了,他剛剛把段元槿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