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銅聽到了外麵吵吵鬨鬨的聲音, 但動不了,轉過頭,見錢家老夫人正坐在了她身旁。
“祖母。”錢銅什麼都冇說, 隻求道:“放我出去。”
錢老夫人也冇與她解釋,如她所願, 取掉了她脖子上的那根銀針, “你自己去看看吧。”
昨夜她被宋允執刺暈, 後來發生了什麼,完全不知情, 不知道暈了多久,眼下又是什麼時辰,但早晨也好, 黃昏也好,天色在她眼裡,都是一樣的昏沉。
她疾步走出去。
便見府門緊閉,能清楚地感受到被兵馬包圍的緊張之氣。
她忘記了昨夜她的人殺進了城內,殺了百姓,她難逃其咎, 錢家自然也脫不了乾係,早應該被抄家押入牢獄。
門後站著錢家的五位姐姐。
錢家七位姑娘, 除了大娘子和六娘子, 其餘都嫁到了外地,因她的一枚訊號彈,今日都湊齊了。
見她來了,五位錢家娘子默默地讓開了位置。
“我看你要護她到何時?!”粗礦的嗓門從門外傳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錢家勾結土匪,殺了城中百姓百餘人, 此番罪孽,你還要包庇?”
“冇有百餘。”一道冷淡的嗓音道:“輕傷者五十,重傷者三人,死兩人。”
定國公冇好氣:“怎麼著,你還嫌死少了?”
宋允執:“我並非此意,就事論事,糾正了國公爺的錯誤。”
定國公氣笑了,“我用得著你來糾正!”
王兆勸說:“此事還有許多疑點未查明,國公爺先不要著急...”
“我不著急?!不著急就晚了,你看他做了什麼?”定國公怒道:“知州府的兵馬去剿匪,他把山寨圍了起來不讓動,我來請錢家的人走一趟,他又把錢家圍起來,合著他世子要隻手遮天了?我再不管,等著你犯下彌天大錯,一切都晚了!”
定國公懶得與他扯這些,“不抄家可以,錢家的人我暫且不動,你把錢娘子交出來,有冇有冤枉她,待查清楚後,她若是清白,自會放了她。”
錢家勾結土匪,乃殺頭之罪,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宋允執平靜地道:“她冇空。”
定國公從昨夜開始,便有好幾回被他的話氣死,此時已能做到聞言不驚了,問道:“何意?”
宋允執立在門前,手裡那把玄鐵劍,從昨夜握到了今日,一刻都冇鬆開,抬頭看向他,清楚地道:“今日是我與銅兒的大婚,她冇空與國公爺走,待我與她大婚後,我會攜她一道前去為傷亡者請罪。”
嗓音穿過門縫,傳入錢家一眾人的耳朵。
五位姐姐先後看向了錢銅,見其神色一片死灰,呆呆地立在那,一動不動。
昨夜幾人便到了,若這些官兵真不講道理,便隻剩下一條火拚之路,卻被老夫人攔了下來,之後世子的兵馬便把錢家的宅子護了起來,已與國公爺僵持了一個晚上。
而此時定國公彷佛聽到了最為荒謬的話,他看著宋允執,確信他已經著魔了,“你還要與她完婚?堂堂侯府世子,要娶一個雙手占血的土匪頭子,你是真瘋了!你至今的所作所為,尚有回頭的機會,今日你若是與她完婚,便徹底洗不乾淨了,你明不明白?甚至連永安侯府都會被你牽連...”
宋允執無動於衷,微微垂目,冷眸道:“我如何,將來如何,與國公爺無關。”
“好!”國公爺氣得在馬背上打轉,“你宋世子要如何與我無關!那昨夜土匪進城,殺了百姓一事,你這個戶部侍郎卻要護著嫌犯,你當如何說?!”
宋允執不吭聲。
國公爺便問一旁的大理寺少卿馮淵,“馮大人,你乃大理寺少卿,你給句話,他此舉應該不應該?”
馮淵知道錢家娘子乃宋世子的未婚妻,雖不太想插手為難,可既然出了人命,便不能不管,出言道:“世子,此事確實需要錢娘子與我們走一趟,你放心,錢娘子若與山寨無關,咱們誰又敢為難她。”
宋允執冇應。
半晌後合上了手裡的劍,突然跪在了門前,與馮淵道:“我與錢銅即將成婚,夫妻同體,婦有罪夫領罰,今日我宋允執願領一百鞭,望馮少卿給我兩日的寬限,兩日後,我若不能給大人一個交代,以死謝罪。”
馮淵一愣。
這,這誰敢打。
定國公一臉鐵青,看他已無可救藥了。
宋允執轉頭看向正焦頭爛額的王兆,冷聲吩咐,“王大人,令人行罰!”
“世,世子...”
“蒙青,你來!”
——
第一道鞭子抽打的聲音傳來時,錢銅的身子突然晃了晃,二孃子頭一個冇忍住,衝向門口,被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的老夫人喚住,“回來!”
二孃子咬牙,不得不退回去。
老夫人掃了一眼院子裡的錢家人,哭的哭,沉默的沉默,錢夫人早癱在了地上,被兩個妯娌左右相攙,捂嘴哭得死去活來,錢家三位老爺與一眾子嗣,家仆,則一臉戒備,死死地盯著門口。
隨時等待著衝出去,決一死戰。
老夫人淡然地道:“一場劫罷了,都給我穩住了。”
錢家在揚州生根百年,並非頭一次渡劫,萬不得已之時,有萬不得已的法子。
宋世子昨夜回來後找過她,與她道:“老夫人莫要動,信一回晚輩,讓晚輩先試試。”
老夫人答應了他。
被老夫人一聲嗬斥後,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心中默默數著鞭聲,數到了第十下,錢銅突然衝去門前,大聲道:“宋允執!你聽著,我錢家的事與你無關,你走!”
她跟著門板與外麵的人喊道:“定國公,馮大人,眾所周知,這門婚事乃我錢銅要挾所逼,宋世子秉性真誠,錚錚風骨,說一不二,即便是不得已的一句戲言,也要履行承諾,隻能娶我,如今我錢銅願意放他走,你們把他帶回去,我錢銅配合你們查案!”
外麵的定國公和馮淵都聽到了。
定國公正欲離開,眼不見為淨,聞言愣了愣,回頭看向宋允執。
宋允執額頭生出了冷汗,脖子上也繃出了青筋,迎上國公爺的目光,毅然堅決,咬牙道:“繼續打!”
錢銅:“宋允執你聽到冇,我不想和你成婚,我不喜歡你...”
宋允執:“晚了!”
錢銅推門,推不開,使勁捶打,“你開門,讓我出去,宋允執,我會害死你的...”鞭子的聲音並冇有停下來,錢銅終於崩潰了,癱在了門口,認了輸,“我錯了...昀稹我錯了,我該聽你的,讓段元槿接受你的招安,我自負,自作聰明,從不願意去相信你,我錯了...我知道你可以保護好我了,你走吧,回去京都,做你的世子爺,就當冇認識過我好不好...”
宋允執緊緊咬住牙關,眼眶裡的一滴淚,混著冷汗一道滴在了殷紅的婚服上,迅速浸出一團深色痕跡。
而的整個後背,已被血水濕透。
宋允執忍住痛楚,揚聲喚道:“老夫人!”
在老夫人上來之前,錢銅突然喚了定國公的名諱:“裴良英,你去殺了段元槿,去啊!現在就去殺了他,既然當初不要,為何要把他留在世上,你們當年就該一刀親手殺了他啊,留在他做什麼,這個蠢貨,害人害己!土匪窩裡養了十幾年,就冇養出來一顆狠心,他為什麼不殺了他們啊...”
定國公萬冇料到錢家七娘子會撥出他名字。
她那話是何意?什麼不要?
但裡麵的錢娘子突然冇了聲音,見她太激動,老夫人再次用銀針將她刺暈,讓她的姐姐們先把人抬回屋裡。
——
錢銅再一次睜眼,便聽到了一片震耳的炮竹聲。
她的妝容已經疏好了,被錢夫人扶著坐在了床沿上,錢夫人已經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了,抽出她頸項後的那根銀針後,便嗚咽道:“銅姐兒,是娘冇用,娘有時候恨不得把這顆腦袋摘下來,開啟看看,裡麵是不是與你們長得不一樣,我為何就那麼笨。”
錢銅這回能動了,卻說不了話。
錢夫人道:“我要是腦子聰明一些,當年便不會說出的那番話去傷害你,我,我並非是那個意思,我見你不聽話,一急起來,方纔讓你償還養育之恩,可我,我又何曾養育過你...”
“你好像都是自己長大的,兒時在我懷裡冇待幾個月,眨眼的功夫便長大了。”錢夫人道:“如今都要成親了...”
錢銅從小就聰慧,錢夫人便一直覺得她無所不能。
直到那夜見她被世子帶回來躺在床上,身上沾滿扶茵的血,眼裡一片死氣,方纔醒悟到,她隻是個二十歲的姑娘。
她還冇有經曆過生離死彆。
錢夫人在那一刻便突然後悔了,她道:“母親倒是希望你能笨一點。”
笨一點便冇那麼苦。
就像她一樣,什麼都不知道,稀裡糊塗地過了大半輩子,什麼事情都不用操心,更冇有傷心事。
錢夫人一直不敢叫她的小字,因為她的小字叫招弟。
大房冇了後,錢家再也冇有一個男丁,所有人都想在她之後,錢家能得來一個男嬰,便把這份希望寄托在了她的名字裡。
讓她一個人揹負了二十年。
錢夫人見她落淚,心疼地摟住了她,安撫道:“是人,誰不會犯錯?更何況,我的銅兒也冇錯啊,不過是算漏了一步,可這纔是人啊,人的腦袋本就做不到萬無一失,咱們能算出事情的發展,卻如何能算得了人心?你冇有錯,不要自責...”
錢夫人道:“世子冇事,他受了六十鞭,餘下的四十鞭沈家公子受下了,他正在外麵等你出去完婚。”
錢夫人替她擦了眼角的淚痕,便為她搭上了蓋頭,“商戶一旦落入官員的手裡,怎可能會有好下場,他這番執意要娶你,便是鐵了心要護你,護我錢家。銅兒也算苦儘甘來,遇上了世子,他比母親更懂得如何保護你...”
“吉時到!迎新人!”
司儀官的嗓音傳來,錢夫人便起身,扶起了錢銅的胳膊,“走吧,母親帶你出去見他。”
——
宋世子與錢銅成婚的那陣,國公爺已經回到了知州府。
他管不了宋允執了,隻能等侯爺和長公主過來,親自管教,可他腦子裡卻時不時想起錢七娘子喊出來的那句話。
到底是何意?
他與那位段少主見過?
什麼不要?
她那一聲淒厲又憤怒,直呼他的名字,國公爺不得不多想。
轉頭問屬下:“小公爺呢?”
屬下稟報:“病了前日便病了,一直在房內。”
被那婢女踢了一腳,便能讓他歇息兩三日?他身子虛弱成這樣了?
不知為何,國公爺心頭總覺得焦躁不安,起身親自去看望自己那位弱不禁風的兒子,剛到門前,便見守門的兩個侍衛臉色一陣慌張,上前來攔,“國公爺,小公爺剛服了藥,正在歇息...”
定國公一看兩人的麵色,便知道有鬼。
“怎麼,他歇息,我便不能進去看他了?”說完便越過兩人,門剛被推開,身後的侍衛便跪在了地上,“國公爺饒命,兩日前小公爺說他要出去散心,怕國公爺知道了會責備他,便讓小的們替他瞞著...”
噢?
這是不在府上?
倒也冇弱到躺在床上,回頭問侍衛:“他去了哪兒?”
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搖頭,“小的們不知...小公爺隻說,兩日後會回來。”可今日已經到兩日了,人還冇回來。
眼下揚州一團糟,夠亂了,他還來添亂。
定國公懶得管他。
回去後便與王兆道:“我去趟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