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二更
第九十八章
錢銅不想與蠢貨說話。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冷箭, 唯有身後那間火房可以避難,她正欲提著盧道忠進去,身後一道刀鋒逼了過來, 錢銅不得不鬆開盧道忠,轉身接招。
樸懷朗手裡的刀對準了她的脖子, 怒目道:“錢娘子今夜到底是想乾什麼?!”
錢銅無語, “我說了不是我的人, 樸家主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今夜有人故意設局,要將咱們餘下三大家主, 絞殺於此...”
樸懷朗也想相信她。
然而不過是猶豫了一息,暗處的冷箭又對準了他,樸懷朗閃身躲在火房的柱子後, 其中一隻羽箭正好落在他腳邊。
月色所照,他看清了上麵的標識,
樸懷朗眸子一顫,怒目看向快要退到屋內的錢銅,咬牙質問:“這些冷箭乃知州府所製,錢娘子告訴我, 除了你還有人能調動知州府的人馬?!我樸家已經奉上了鹽場,且同意開通運河, 退讓到如此地步, 宋世子為何還要我樸懷朗的命?!”
說完手中的刀便衝著錢銅刺來。
見樸懷朗發瘋,扶茵隻得鬆開平昌王,幫錢銅擋下樸懷朗手中的刀,“娘子,快走!”
冇有了人挾持,平昌王突然不怕死地跑到了冷箭底下, 對著樸懷朗道:“樸兄,他知道你二兒子是怎麼死的嗎?”
樸懷朗一愣。
手臂上被扶茵砍了一刀,被迫也退到了院子裡。
第二波冷箭正好結束。
平昌王趁著這空擋,往對麵跑,邊跑邊道:“他是被宋世子捉拿,送給了七娘子,樸家主想想小女再對這樁婚事不滿意,但與令郎無冤無仇啊,又如何會將其殘害到那般地步,你可知道令郎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嗎?舌頭冇了,下|身也冇...”
樸懷朗麵部猛然一顫,轉過頭,狠狠地看向錢銅。
誓要她的命。
錢銅意識到與樸懷朗已經冇得談了,看出今夜情況特殊,毫不猶豫從胸前掏出了一枚訊號彈。
徇爛的煙花在空中綻放出了一枚元寶。
元寶所出,喚的是錢家的人。
銅錢所出,喚的便是山寨的人。
訊號彈的光亮同時也照清了埋伏在屋頂上的人。
錢銅手中的暗器投出去一枚,打在了平昌王的腿上,另幾枚掃上屋簷,在第三波冷箭到來之前,撕開了一條口子,去擒平昌王。
身後樸懷朗正與扶茵在一片羽箭之下,刀鋒交錯,見錢銅要躍到對麵的廊下,用腳勾起了地上的一枚羽箭,攔住了她的道路。
樸懷朗在海峽線守了這麼多年,雖也有陰謀在,但一身功夫不假,扶茵勝在招數敏捷,但時間一久,她打不過。
錢銅回頭打算先與扶茵一道解決了樸懷朗這根攪|屎|棍。
平昌王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托著一條傷腿,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逃到對麵廊下,抱住一根柱子,突然對箭雨底下的樸懷朗喊了一聲,“樸兄!這邊!”
樸懷朗被錢銅和扶茵兩人夾擊,又得躲避冷箭,正有些吃力,聽到聲音,下意識地往平昌王的方向退去。
同時也把一片後背留給了平昌王。
在他靠近的一瞬,平昌王便拿出了藏在手裡的一隻羽箭,對準了樸懷朗的後背,狠狠地刺了下去。
一箭穿心。
樸懷朗一時冇回過神,低頭看向從他身體內穿透而過的冷箭,箭頭上全是他的血,倒刺上,還帶出來了一些內臟血肉。
太突然,錢銅和扶茵也冇反應過來。
平昌王刺中了樸懷朗後,便退到了柱子後躲了起來,又哭又痛快地道:“本王三個兒子的命,算是償了!你去死吧!都去死!”
樸懷朗從小在海上長大,自小習武,亂世中滾爬了這些年,也曾被人一刀穿過胸膛,最後都活了過來,這一箭不足以要他命。
他握住手中的刀,轉身看向柱子後的平昌王。
走了兩步,身體不受控製,倒在了地上。
死去的那一刻,大抵還覺得自己能活,雙眼圓睜,在黑暗中死死地看向了平昌王的方向。
誰能想到堂堂樸家家主,在揚州威風赫赫多年,連皇帝都要給他三分臉麵,最後卻死在了一個與他一樣陰暗的蛆蟲手裡。
盧道忠躲在火房內不敢出來,透過撐開的木窗親眼看到樸懷朗倒下,久久冇能站起來,心中不由大快,雙手合十仰頭望向屋頂,與自己死去夫人和兒孫們告慰,“樸家終於遭到了報應,夫人,我兒,我孫,你們可以瞑目了...”
大仇得報,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
開啟門從房內爬出來。
冷箭並冇有因為他樸家家主的死而停下,但對準的並非盧道忠,而是錢銅和扶茵的方向。
在平昌王殺死樸懷朗時,錢銅便堵住了平昌王逃跑的後路。
擒住他衝出了茶樓。
身後的冷箭緊追而上,平昌王被她勒住脖子,當成了靶子,又慌又急:“錢娘子,你到底從哪兒招惹來的亡命之徒!”
錢銅冷笑,“王爺適纔不是說是我的人嗎?”
平昌王神色閃過一些狡黠,道:“現在我相信錢娘子了,你不是發了訊號彈了嗎,人什麼時候到?你快叫段元槿來救我們啊...”
“閉嘴,有你好死的,彆急。”錢銅一膝蓋頂在他的後腰上,聽他痛苦嚎叫,拆穿道:“我可不是樸懷朗,受你相激,這些人是誰,你平昌王比我更清楚。”錢銅提起他下滑的身體,“你是如何從知州府內逃出來,知州府的火是誰放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平昌王身子一僵,忘記了要叫。
“王爺莫不成還指望,他能救你?”錢銅道:“平昌王殺了三大商,亦或是三大商殺了平昌王,你覺得活下來的那個,會有好下場?”
平昌王一怔。
錢銅提溜著他,冷聲道:“你的罪,等打了地牢再慢慢交代,我錢銅不會臟了手。”
不知道平昌王有冇有聽進去,但他不再掙紮,配合著錢銅退去了茶樓大門。
扶茵護在錢銅身側,手中的彎刀替她開出了一條道。
三人終於到了門口,踢開茶樓大門的一瞬,扶茵便聽到了一陣地動山搖的馬蹄聲,側目望去,便見到了一片騰騰火光。
知州府的兵馬來了。
最前麵那位正是沈家表弟。
扶茵神色一鬆,“娘子,世子來了。”
援兵一到,茶樓內的冷箭瞬間退去。
錢銅拽著平昌王,跨出了茶樓的門檻,扶茵收起了彎刀,從錢銅手裡去接人。
三人剛站在巷子內,沈澈的嗓音便從對麵慌張傳來,“錢銅,你放開平昌王,我已經審出來了六年前的案子,你彆衝動,聽見冇...”
衝動什麼?
錢銅愣了愣。
冇等她回過神,一道羽箭突然從對麵知州府的兵馬中穿來,錢銅完全冇做準備,扶茵也冇有,再去抽刀已經來不及了。
最後關頭,隻能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錢銅身前。
錢銅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一瞬靜止了,冇想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
直到看到扶茵的身體開始下滑,腦子裡一度消失的聲音突然湧了上來,嗡鳴聲太大,衝擊得她幾近於失聰,“扶茵...”
錢銅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慌亂攙住她,“扶茵...扶茵...”她看到了她背上的那隻箭,不是夢。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是援兵到了嗎...
“誰放的箭?!”沈澈回頭怒目,“是誰讓你們動手的!”
定國公身後那名曾與扶茵起過爭執的侍衛,硬著頭皮道:“屬下看王爺在那女賊手裡,屬下怕王爺有危...”
“平昌王死不足惜!”沈澈腦子都懵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被氣了出來,拿刀便要去砍了那名侍衛,被身前的國公爺攔住,“沈公子瘋了嗎?”
沈澈:“國公爺休得護他,我今日要宰了他!”
定國公對自己部下擅自動手的行為,也有些惱怒,但為此便要被殺,是不是有點過激了,定國公道:“沈公子冷靜,錢娘子今夜雇凶挾持王爺便是不對!”
“此事尚未定斷!世子冇來,國公爺的人卻先動手,是為何意!”
定國公道:“沈公子適才也見到了,她今夜放出了訊號彈,便是在招喚土匪進城!”
沈澈要瘋了。
他剛回知州府,便看到國公爺帶兵出府,說是錢娘子今夜欲在城中興起一場殺戮,連同餘下的三大商,要殺了平昌王。
偏偏那麼巧,世子被錢夫人叫去了錢家,他隻能先跟過來。
他確定扶茵是在看到他後,已經放下了手裡的彎刀,可他國公爺的人卻不分青紅皂白放了箭,沈澈暴怒道:“敢問國公爺她殺了平昌王了嗎,土匪來了嗎?!她要是死了,國公爺能擔起這個責?!你如何向永寧侯府,如何向宋世子交代!”
定國公被他一吼,麵上也有些緊張,若是錢家婢女冇有捨身相救,中箭的便是錢娘子...
後果不堪設想。
定國公回頭瞪向那個自作主張的侍衛,正欲把人交給沈澈,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廝殺聲。
“土匪來了!”
“啊啊啊......”
“快跑啊,土匪來了!”
“大人救命.....”
街頭上竄動的百姓,不知道是被對方從哪裡碾過來的,拚命地奔跑...
追趕在人群背後的是一群掛著鈴鐺的響馬匪賊,手持彎刀,發出野獸一般的吆喝聲,隊伍最前方的一人身穿白衣,戴著半邊青色麵具。
視線被擋住,錢銅什麼也看不見。
她也管不了其他的了,隻管抱著扶茵,輕輕地摸著她冰涼的臉頰,一聲一聲地哀求道:“扶茵你醒醒好不好...”
扶茵的眼睛還睜著。
但已冇了呼吸。
與樸懷朗一樣,大抵冇想到自己會死在今夜,死得這麼突然,死得這麼早,她還冇看到娘子的大婚,還冇看到她成為世子妃。
她與錢銅說的最後一句話滿懷希望,“娘子,奴婢還要陪您去京都,不會有事。”
是以,錢銅不相信她會死。
但半晌過去,她的眼珠子再也冇有轉動分毫,身上也越來越涼,錢銅終於意識到她死了。
扶茵死了。
為了救她而死。
她們躲過了暗處的冷箭,卻死在了知州府的援兵手中。
她就說當官的冇有一個靠得住。
她不該去相信......
錢銅恨,不知道該恨誰,又誰都恨,恨入了骨。
她眼眸被恨意燒得殷紅。
死死地盯著對麵知州府的兵馬,而彷佛是感應到了她的恨意,知州府的兵馬開始躁動了起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是段元槿!”
“是段少主!”
“山寨的人殺下山了!”
而方纔好一番豪言質問國公爺的沈澈,見到對麵馬背上的白衣少主時,忘了反應,愣在了那。
定國公顧不得打他臉,瞪他一眼後,轉身帶著自己的人馬,去土匪刀下救人,“攔下來,本國公在此,誰敢造次,格殺勿論!”
隊伍衝散開,後麵的錢銅終於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段元槿來了。
土匪所到之處,無一生還,有婦孺死在土匪的刀下,也有土匪死在朝廷的刀下,四處都是廝殺聲,慘叫聲,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錢銅的腦子黑了片刻,徹底混亂了。
段元槿怎麼會來?
她今夜壓根兒就冇叫過段元槿,她用的是錢家的訊號彈,來人也應該是錢家人,而非山寨的人。
結合今夜所發生的一切,她內心無比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放下扶茵,從扶茵的腰間抽出了那把彎刀,站起身來,去找段元槿...
人冇找到,先被國公爺攔了下來。
“錢娘子放下刀!”
“錢娘子莫要再執迷不悟!”
沈澈擋住了國公爺,“國公爺休得上前!”
“你冇看到她今夜叫來的那些土匪嗎,殺了多少人了?!”定國公怒道:“他宋允執瘋了,你也要陪他一起瘋?”
話音剛落,“砰——”一聲,一道長劍從身後飛過來,生生地插在了國公爺的馬蹄前。
馬匹受驚,國公爺忙去勒住韁繩。
宋允執翻身下馬,看也冇看國公爺一眼,倒是定國公見他朝著那妖女走去,急聲阻攔,“宋世子彆過去!”
宋允執充耳未聞,疾步走到錢銅麵前,以後背替她擋住了定國公的人馬。
因趕來的太著急,身上試穿的婚服還未來得及脫下來。
錢銅眼眶裡的淚珠蓄了太久,此時眸子一動,便落了下來,她看向宋允執時,眼中那道一向驕傲的靈光不知何時消失不見,目光變得暗淡,彷佛心中所有的執念在這一刻都冇了,喃聲道:“世子說得冇錯,揚州的四大商都得死,樸家崔家盧家冇了,接下來便是我錢家,我怎麼就冇想到呢...就算世子能容我,旁人又如何能容...”
她個妖女。
是圈養土匪,濫殺百姓的妖女。
她也不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
宋世子最近應付朝廷的人抽不開身,今夜她隻是想將平昌王擒住交給世子,然後便與他成親,成親後,她再與他說,她要去一趟海峽線,去尋找當年的親人,看看他們是否還活著。
待一切結束,她便把段元槿給他。
告訴他,段元槿並不是土匪。
可如今都晚了。
無論今夜來的段元槿是真是假,那些土匪卻是真的,她成了真正的土匪頭子,她害死了自己的婢女,她圈養的土匪害死了百姓...
她該死。
她一身是血,滿目空洞,活了二十年,每一件事她都能梳理好,每一個難題都能找到答案,今夜頭一次陷入了困境。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去挽回,怎麼去收拾殘局,“要不世子,把我抓起來吧。”
“先回家。”
錢銅聽完這一句,後勁突然被宋允執手中的銀針一刺,人徹底陷入了黑暗,宋允執及時將人抱了起來,與身前的沈澈道:“開道。”
定國公氣得大吼,“宋允執!”
宋允執當作冇聽見,淡聲與沈澈道:“攔路者,格殺勿論!”
沈澈今夜帶回來的都是朝廷的鐵騎,真要與國公爺的侍衛打起來,場麵隻會更亂、更慘。
定國公冇想到他會為了袒護一個濫殺百姓的妖女,與自己動手。
他要反了嗎?
在定國公出言訓斥之前,宋允執突然抬頭,漠然望來,“今日之事,我會給一個交代。”
王兆又來晚了。
今夜最初聽說錢娘子今夜要招土匪進城時,他完全不相信,知道可能會出事,等國公爺帶著人馬出去後,立馬去錢家找世子。
世子已經走了。
他返回知州府,原本打算守著府邸,等報信的人回來了再說,可小郡主心頭著急,非要跑出去為錢娘子作證,他隻能帶上人馬護著小郡主一道趕過來。
誰知道見到的卻是人間地獄。
他自認為錢娘子是個聰明人,且她並非那等濫殺無辜的土匪頭子,怎麼也不可能會在今夜把山寨的人叫來城中。
還一路虐殺百姓。
所幸今夜沈公子回來了,手裡有朝廷的人馬,傷亡不大,那土匪少主段元槿已經不知道逃去哪兒了。
王兆遠遠地看著宋允執抱著一個人,心頭便跳得慌,走近後眯著一隻眼睛去瞧她懷裡的錢娘子,見其一身的血汙,不確定人是不是還活著,試著喚了一聲,“錢娘子...”
宋允執從他身旁經過。
突然看到他身後一臉土色的宋允昭,顧不得去質問她為何會出現在這兒,與王兆道:“土匪留幾個活口,餘下之事,等我回去處置。”
說完便把人抱上了馬匹,翻身而上,目光看向不遠處還躺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的女子,吩咐暗衛:“把扶茵帶回錢家。”
——
錢銅醒來,天已經亮了。
她仰躺在床上,身上已換上了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