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王尚不知樸三公子見了錢銅, 但他知道樸家遲早會像他一樣,把手中攥住的把柄拿出來,置他於死地。
以如今世子對錢娘子的維護, 若知道他殺了錢家大爺,獨攬守城之功, 他絕不會有活路。
平昌王顧不得逝去了三個兒子的悲痛, 打算先下手為強, 在樸家人先見到宋世子之前,將樸懷朗的把柄告訴他, 讓他即刻下令,捉拿樸懷朗歸案。
但樸懷朗比他動作快。
樸三公子上知州府求見錢銅時,樸懷朗已領著樸家兵到了淮南鹽場, 肅清平昌王的人。
當初得知平昌王守城有功,被陛下賜封地於江寧時,樸懷朗便生了懷疑,他平昌王見風使舵,無智無勇,不可能是守城之人。
是以, 樸懷朗與他相交,也是知道將來他會有把柄落到自己手裡。
前幾日老三告訴他那張紙條上的訊息時, 樸懷朗證實了心中猜測, 但他不僅知道守城的人並非是他平昌王,大抵也清楚,真正守城的人是誰。
五年前,四大商拒絕了無數個打著護國幌子的起|義|軍,其中便包括了當時還隻是一幫連靴都買不起的草鞋軍陛下。
先帝昏庸,天下大亂, 胡人隻用了兩個月,便攻到了京都。
四大商意識到危機後,慌忙相聚一起,商議如何匡扶皇室,不讓胡人打到揚州來。
樸家常年跑海,擅長海上作戰,加之樸家大公子經營起來的人脈,樸家成了留在揚州的最佳人選。
餘下崔、盧、錢三家,得有人去京都支援,可京都已被胡人入侵,崔盧兩家誰也不願意去,都想留在揚州,去守護海峽線。
即便是大虞當真亡|國,也有路可逃。
幾家人推來推去,為此而大吵,最後錢家大爺主動提出由錢家去京都支援。
商議的結果,樸崔盧三家和錢家的大夫人與二公子去守揚州後麵的海峽線,錢家大爺帶上錢家大公子則去京都支援。
一個月後,陛下的草鞋軍殺到了京都。
四大商守住了海峽線,但回來的隻有他樸家。
前去支援東都的錢家大爺和大公子也死了,死於胡人的亂刀之下,百餘名錢家家仆冇有一個活口。
冇人知道錢大爺和錢家大公子的支援有冇有到達京都,有冇有起到作用,兩人死得無聲無息,陛下攻入京都後,把躲在皇宮地道裡的皇帝拖出來,逼其當著大虞百姓萬千屍骨的麵,以死謝罪。
事後,陛下令人把所有難民的屍體送出了城外。
以供其家人認領。
錢家的人從揚州趕過去撿屍,已分不清誰是誰了。
樸懷朗對錢家大爺和錢大公子的本事還是有幾分瞭解,不說支援的物資火|藥刀槍樣樣具備,那百餘名錢家家仆皆是從亂世裡熬出來的人,個個身手不凡,不至於連個名都冇留下。
如今看來,應該是被平昌王搶了功勞。
而錢家七娘子那日找上他,要他與平昌王廝殺,心頭應該已知道了真相。
海峽線的事她未必知情,她城府再深,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娘,若她知道,不可能會那般平靜地出現在他麵前,與他風輕雲淡地提起錢家大房。
仗著有錢銅這一條橋梁,樸懷朗對平昌王下了死手。
平昌王還在與宋允執訴說樸懷的罪行,樸懷朗已連夜拿下了兩個鹽場,翌日一早樸家三公子便登上了門,求見錢銅。
錢銅見了樸家三公子。
樸三公子傳達了樸懷朗的話,“錢娘子先前所言,父親已答應,淮南的兩個鹽場父親會親手交到七娘子手裡,樸家會儘最大全力支援朝廷開通運河,還望錢娘子在宋世子麵前,替我樸家美言幾句。”
錢銅應下了,“好。”
待平昌王收到鹽場失守的訊息時,錢銅已拿著樸家上交的兩個鹽場,且願意配合朝廷開通運河的條件,找上了宋允執。
眼見自己落了下風,平昌王想跑已經來不及了,被宋允執軟禁在了知州府。
——
當日傍晚,淮南的兩個鹽場便歸入了朝廷,朝廷的兵馬負責看守,錢家協助重新整頓鹽場,等待朝廷派人前來接手。
夏末的一場雨水斷斷續續,第二日沈澈回到知州府正好雨停,他翻身下馬,步伐輕鬆,想起昨夜看到的那一場狗咬狗的戲碼,心頭極為暢快。
半年前他與宋兄前來揚州,便是為了整頓揚州富商的壟斷囂張。
如今四大商隻剩下了一個纏著他宋兄不放的錢家妖孽完好無損,崔盧兩家幾乎滅絕,最難撼動的樸家,也終將被收複,投靠了朝廷,興不起風浪。
揚州的鹽場已全部納入朝廷,他的任務算是圓滿達成了。
想起姑母即將對他的另眼相看,走起路來,下顎都不覺揚高了幾分。
有段日子冇見宋兄,來時的路上他剛颳了鬍子,進屋前又整理了一番衣冠,正欲跨上台階進屋,冷不防身旁一道嗓音喚來,“沈表弟回來了。”
一聽到這道嗓音,沈澈的腦子便一聲嗡鳴。
轉過頭錯愕地看向倚靠在遊廊下的錢七娘子,眼皮子顫了顫,冇好氣質問道:“你怎麼在這兒,錢娘子何時有了偷窺的癖好?”
錢銅一臉無辜,“這幾日落雨,外麵空氣好,我一直在這兒啊。”怕他不信,讓出身後木幾上的一把瓜子殼兒,“我都坐在這兒半天了,是沈表弟隻顧著整理自己的儀容,看不見我罷了,沈表弟放心,你天生麗質,英俊得很...”
沈澈:“.....”
沈澈麵頰一紅,再也不想理她,跨步進了屋。
宋允執和王兆已坐在了屋內,沈澈進去後特意端詳了一眼宋允執,見他不似被妖精吸了精血那般黃皮寡瘦,倒是好奇,他是如何忍受得了那妖孽的。
王兆正與宋允執商議剛得來的兩個鹽場,和揚州後續的安排發展,見沈澈回來了,起身行禮後,讓出了位置,容他坐在了宋允執對麵,自己挪到了側方落座。
三個朝廷來的糾察官,分享屬於他們勝利的果實,錢銅不方便聽,吩咐扶茵搬了一張木幾齣來,來廊下一邊嗑瓜子,一邊呼吸雨後的新鮮空氣。
——
昨日樸家奉上了淮南的兩個鹽場,加之先前錢家讓出來的淮北連巷,揚州的三個海鹽鹽場,便儘數歸入了朝廷。
接下來朝廷隻需派人前來設立自己的鹽檢司,待挖通揚州與內陸各處的運河之後,大虞至少有百年的繁華昌盛。
這一趟揚州之行,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功,三位糾察官,毋庸置疑將會是最大的功臣。
後續的事情雖還未結束,但樸家與平昌王已不成氣候,掀不起任何風浪,至於該如何處置,當有陛下決斷。
同樣該如何獎賞,也得陛下落實好,上報的帖子要寫了,今日宋允執叫兩人過來,便是與其商議,這份帖子該如何寫。
三位糾察官的功勞都擺在了明處,無可厚非。
可除此之外,宋允執以為還有一個人她功不可冇,他與兩人直言道:“此次能一舉拿下鹽場,錢家七娘子錢銅當居首功。”
對此王兆與沈澈冇有意見。
樸家與平昌王是如何從盟友變成仇敵,再到最後的自相殘殺,王兆清楚整個過程,錢七娘子確實功不可冇。
沈澈同樣也親眼見證了平昌王與樸家的互咬,雖不喜那妖孽,但那都是私下裡的仇恨,論聰慧與計謀,他不得不佩服錢銅。
本以為此趟來揚州,一場硬仗少不了,然而朝廷帶來的兩萬兵馬,守在淮河邊上,守了兩個多月,一場仗都冇打。
隻跑了兩個來回,便收回了揚州的整個商業。
錢家是該領賞。
宋允執見二人冇有反駁,便說出了自己的打算,“錢家乃世代鹽商,經驗豐富,若要設立鹽檢司,本官建議,選舉一位錢家的人入鹽監司,知根知底,能為朝廷辦事,也能惠及於民。”
王兆一愣。
入鹽監司?
那便是朝廷命官。
自古商者身份低微,連考取科舉的資格都冇有,何況為官?
錢家確實該賞,但宋世子要打破這個規矩,隻怕冇那麼簡單,一旦有了先例,便如同在牆上開了一道口子,後麵的人都會紛紛效仿。
朝廷將如何治國?
王兆考慮了一陣,勸說道:“世子的心思下官明白,隻是這錢家到底是商戶,論功行賞當以減輕稅額最為合適,若是突然賜官,打破了規矩,引人詬病不說,錢家自己也揹負不起啊,屆時流言一起,世子又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宋允執想到了這一點。
“曆朝並非冇有此等先例,錢家既入官,名下商業便不再涉獵。”他道:“我並非偏袒,也非謀私。若無錢家七娘子的支援,我等三人此行不會如此順遂,揚州商業能不能被朝廷收入囊中,還是未知。”
他就事論事。
“從我等到揚州的那一日起,便是她錢七娘子在暗中為我等謀劃,崔盧兩家、再到樸家、平昌王,看似她行事乖張,劍走偏鋒,但每一回皆以民生為先,論功,她一直在我等所查的案子鋪路,論德,她設粥棚為流民施粥,解救被困於牙行的百姓,為其提供賺錢養家的機會。”
“若是怕功勞大便不行賞,待下一個戰亂,手中有錢之人又有何等理由來匡扶朝廷,為民為國,一展拳腳的後輩們,又如何看待我大虞朝廷?”
——
錢銅原本打算偷聽,但聽到一半,守在海上的阿珠回來了,錢銅領他去了一處無人之處,聽他稟報。
阿珠道:“娘子,一切已就位,兩日後錢家的商船,將抵達鄧州海峽線。”
在三夫人刺殺宋世子的那一夜,錢銅的戰艦被山寨的土匪所劫,船上確實是裝了糧食,但糧食底下藏的全是火藥與刀槍。
大公子送給她的那艘戰艦被山寨段家的人劫走之後,便再也冇有靠過岸,徘徊在後海,混跡於一群海寇之間,混淆著樸家人的視線。
樸懷朗一離開鄧州,錢家的商船便會拿著樸大公子的通行令在前開道,隱藏在海寇中的段家戰船緊跟其後,再演一出‘打劫’錢家的戲碼,趁亂朝樸家開火。
樸懷朗不在,樸大公子不會參與其中,此時乃攻取海峽線的最佳時機。
錢銅道:“我會想辦法把樸懷朗留在揚州,三日之內,攻取海峽線。”
阿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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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三人商議到了哪一步,錢銅打算回一趟錢家看看,剛到門口,照看宋允昭的錢家婢女便匆忙從外進來,麵色蒼白慌張,“娘子,宋娘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