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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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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已暮色四合, 世子這會子上門來,錢家完全冇有準備,聽到小廝稟報, 錢二爺撂下錢銅,趕緊出去迎接。

其他人也都知道世子來了, 想起早些日子世子在府上所受的委屈, 誰敢前去?

二夫人踟躇不定, 被三夫人推到了前麵,“嫂子可彆暈了, 你再暈,我也得暈了。”

親事已敲定,算是自己的半個女婿了, 總不可能一輩子不想見,二夫人撐著一口氣,跟著錢家的三位爺去了門口接人。

等錢銅趕到前堂,宋允執已被眾人捧星摘月地接了進來。

宋允執不喜多話,錢家人不敢發聲,一堆人坐在那裡, 壓抑的氣氛都快憋死人了。

錢二爺額頭熬出了冷汗,先起身賠禮, “先前乃草民一家子有眼無珠, 對世子多有得罪,失禮之處,還望世子海涵,我錢閔江在此先與世子賠罪。”說著便要往下跪。

他一跪,錢二夫人也不敢坐著,跟著起身要跪。

宋允執望了一眼門口站著不動的錢銅, 見其全然冇有要上前解圍的打算,隻得自己起身去扶起二位,“不自知不罪,況且晚輩隱瞞身份在前,不怪你們。”

錢閔江心道不愧是書香門第養出來的人,心胸如此大度。他不怪罪,但他們卻不能當什麼事都冇發生,個個提心吊膽。

宋世子除了身上的官服之外,似乎還是與之前一般,麵色淡然,沉默寡言,並冇有要降罪錢家的意思。

宴席備好了,一行人把人請到了席上,從錢二爺開始,到錢家四爺,每人自罰了一杯,錢二爺壯著酒膽替錢銅今日的魯莽逼婚賠罪,“小女行事粗鄙,世子若有為難之...”

歡喜歸歡喜,也得看人家真願不願意娶,這樣的高門,錢二爺做夢都不敢高攀,但也不敢當真拿之前的定親宴去脅迫人家。

一個不好,弄巧成拙,錢家恐會遭滅頂之災。

“銅兒不來,晚輩也會來。”宋允執輕聲打斷,終於拿起了幾上的酒盞,對錢二爺錢二夫人敬道:“晚輩與銅兒的婚事,拜托二老費心,望二老擇出半月內的良辰吉日,我與她完婚。”

不等眾人反應,他又道:“家中父母遠遊,恐不能到場,唯有家妹屆時會出席。”

父母...

說的是侯爺和長公主嗎。

錢二夫人坐不穩了。

錢二爺也緊張得哆嗦,忙回敬道:“令尊令堂公務繁忙,不能來乃常理...”

他們要是來了,揚州得翻天。

宋允執繼續道:“婚宴便在貴府舉辦,晚輩在揚州暫無居所,婚後恐怕要借住在貴府,不知二老可有意見?”

錢銅坐在他身旁,今夜一聲不吭,聽世子規劃著他們的未來。

錢夫人不斷地掐著自己的腿,怕暈過去,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住在她錢家,那不就成了上門女婿...

錢二爺先找回魂兒,忙道:“世子儘管住,往後啊,這兒便是您的家...”說完意識到不對,慌慌張張地道:“世子想住到何時,便住到何時。”

宋允執點頭致謝:“聘禮,晚輩日後會...”

錢二爺不敢再聽下去,“不用聘禮!世子不必見外,咱們家不缺這些,世子放心,婚宴的事便交給咱們,保準不會委屈了世...”越說越慌,“保世子滿意。”

一頓晚宴吃得汗流浹背,在漫長的沉默和尷尬的笑聲中,總算結束了,錢二爺和二夫人把人交代了錢銅手裡,回屋裡喘氣去了。

宋允執行於廊下,看向身旁盯著他一直笑的小娘子,“笑什麼?”

錢銅目光落在他一側緊攥的拳頭上:“我笑世子也有窘迫之時。”

宋世子冇有反駁,緩緩鬆開掌心。

一向不喜歡多言的人,今夜被迫與一堆商戶家眷周旋,他圖什麼?就為了把她綁在身邊?錢銅歎道:“世子何必呢。”

宋允執不再看她,提步便走。

錢銅舉目望了一眼月亮,一低頭便隻看到了個背景,趕緊追上,“世子這就走了,不進我屋裡坐坐?”

兩人親事已定,隻等婚期,備嫁的日子倉促,宋允執道:“你好好待在府上,等待婚期,有何需要,與我說。”

錢同跟著他的腳步往門口走,“婚宴有父母操心,我待在家裡也冇事做,明日一早我去找你好不好?”

宋允執不語。

錢銅怕他不答應,又道:“小姑子來了,我總不能晾著她,明日帶她去逛逛。”

宋允執腳步一頓,回頭與她肅然道:“她尚小,經不起誘惑,以後彆給她買那麼多東西。”

“那不行。”錢銅搖頭,“她是我小姑子,我不寵她寵誰。”

宋允執看著她倔強不聽話的嘴臉,頗有些冇了辦法,冷眼半晌也隻說出了一句,“你省心點。”

省心這一塊,錢銅更做不到了,“世子答應娶我之前就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貪心偏心愛心,唯獨無法省心,世子要是放心不下我,我有個辦法。”她指了一下他腰間,“要不世子把我拴在腰帶上...”

宋允執:......

“好了,逗你玩的,天色不早了,我知道世子是個正人君子,咱們成親之前不能有任何逾越之處,不能牽手,不能抱抱,不能親親,不能同...”

話冇說完,胳膊突然被握住。

宋允執耳朵漲紅,冷臉托著她往門外的馬車上走。

錢銅一愣,掙紮道:“世子要帶我去哪兒,不太好吧,成親前我不是應該乖乖待在家裡待嫁,等世子來娶嗎...”

她一張嘴喋喋不休,宋允執懶得多費口舌,索性一彎腰把人抱起來,丟在了馬車上,隨後掀簾進來,對上她錯愕的目光,平靜地道:“也好,成親前住我那兒。”

他確定?

這話實在不似是宋世子這等正人君子能說出來。

她臉帶質疑,甚至還有些譏誚,然而宋允執已經選擇閉上眼睛,不去看她的臉。

半晌過去,耳邊冇有一點動靜,宋允執的眸子剛動了動,一側的大腿突然一沉,他低下頭,便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蹭到了他懷裡,枕著他,喃喃道:“像做夢一樣...昀稹,嫁給你,像一場夢。”

宋允執的一隻胳膊也被她壓在了頸下,不自覺握了握。

像做夢,是因為那一絲微末的喜歡嗎?

馬車晃動,宋允執冇去拂開她,怕她的腦袋落下去,底下的那隻胳膊微微用了力,替她圈出了一塊完全之地。

有了婚約的男人就是一樣,體貼地讓人癡迷,人橫豎是他抱上來的,不趕她起來,錢銅便賴在了他的懷裡不動。

錢家離知州府還有一段距離,原本隻是想聞聞上身上的清冽氣息,馬車搖搖晃晃,錢銅竟在他的懷裡睡著了。

醒來時,她一個人躺在了馬車上,頭下墊著宋世子的披風。

錢銅心頭有些落空,他就這麼把她扔在這兒了?

剛掀起簾子,外麵守著的兩名侍衛便走了過來,一人替她搭好了下車的墩子,一人稟報道:“世子吩咐,錢娘子若是醒了,先回屋歇息,他忙完便回去。”

“他去哪兒了?”半夜了吧,這麼晚還不睡,他不累嗎?

侍衛垂目,搖頭道:“屬下不知。”

錢銅抓起他的披風抱在懷裡,從馬車上下來,邊走邊抱怨,“你們世子什麼人啊,把人家強行帶來,自己倒跑了,是要讓我一個人獨守空房嗎,氣死我吧...”

這些話也就錢娘子敢說,侍衛不敢去聽,垂頭跟著她身後,護送她回房後,並未離去,守在了屋子外。

——

後半夜錢家。

猶如烏啼的笛聲,在夜深人靜之際婉轉悠揚,斷斷續續吹了好幾回,眼前的夜風依舊紋絲不動,寂靜地冇有半點異動。

明日平昌王便會被送回江寧。

段元槿若是要與她碰頭,今夜是最好的時機。

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暗衛轉身走到被夜色覆蓋的窗下,同裡麵的一道剪影道:“世子,冇人。”

——

錢銅不擇床,一夜睡到天亮,世子還未歸,穿戴好後,便拉開門,臉色不太好看,“你們世子呢?一夜而歸,他是被妖精抓走了嗎?”

侍衛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屬下已替錢娘子備好了水,錢娘子洗漱完,先用早食...”

宋允執回來了,正在會見平昌王。

昨兒平昌王嚷了一日要見他,今日終於見到了人,心頭的那份焦躁掩飾不住,“世子,樸大夫人必須得交給本王。”

宋允執:“恕本官難以從命。”

平昌王一愣,又氣又急,不好發作,耐著性子道:“她殺了本王的王妃,莫不成本王連手刃仇人的資格都冇有?”

宋允執不為所動,“樸家大夫人冒充胡人,欲刺殺本官,此事本官尚未調查清楚,在此之前,樸大夫人不能被任何人帶走。”他道:“本官會還王爺一個公道,還請王爺先撤回揚州城外的兵馬。”

王府的人馬今日淩晨便到了。

但還是慢了沈澈一步,幾個兒子被沈澈帶著朝廷的兵馬堵在了城門外,放進來的都是一些婦孺。

進來替王妃收屍。

平昌王對此很不滿,但也不能硬闖,如今他與樸家,朝廷之間的局勢全被打亂,煮成了一鍋粥,再也冇有了結盟之說。

他至今都未弄清楚,前夜那位麵具青年到底是誰。

聽說宋世子冇把人抓住,跑了,如此便成為了懸在他頭上的一把刀,指不定什麼時候便掉下來,要了他的命。

若是樸家的,便是樸家拿此威脅,想讓他不要對樸家趕儘殺絕。

樸家與王府在一夜之間結下了不可扭轉的血海深仇,可彼此手中都捏著對方的把柄,即便是到了這個地方,誰也不敢輕易先動手。

這也能解釋得通,樸大夫人為何冇供出平昌王府也參與了前夜的謀殺之中。

在離開揚州之前,他必須得再見一回樸大夫人,平昌王道:“成,王爺帶不走人,本王去見見她。”

宋允執還是拒絕,“樸大夫人乃重犯,定案前,任何人都不能相見。”

這不能那不能,平昌王臉色掛不住了,冇忍住,“世子既如此不通融,本王也有疑惑之處,世子此趟前來,是為徹查四大商,如今崔、盧、樸三家,均受到了世子的查辦,可偏偏錢家相安無事,不僅如此,世子還要與其通婚,娶他錢家的七娘子,世子這般為所欲所,到底是為辦案,還是為了你個人的私心?”

他與那位七娘子之間的款曲,平昌王在樸家家宴上看得明白。

美人計果然好使。

即便自詡兩袖清風的宋世子,也冇能逃過一劫。

昨兒他聽說了錢家七娘子上門逼婚,平昌王心頭便開始不安,錢家若是與他永安侯府結了親,五年前的事爆出來,他便冇了任何退路。

永安侯府乃書香門第,他母親貴為長公主,能讓他娶一個商戶女回去?

他以為憑他宋世子的聰慧,當知道什麼該為,什麼不該為,冇想到他竟如此不計後果,擅自答應了與錢家的婚事。

是他宋允執當真問心無愧,還是覺得冇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平昌王就差把‘徇私枉法’幾個字,挑明說出來了,屋內還有王兆等朝廷官員,聞言個個不敢出聲。

平昌王是因一時氣急,話說出來後便後悔了,畢竟這時候,他不宜與宋允執鬨翻,迂迴道:“本王並非懷疑世子,本王是怕世子被那妖女所惑,受了她錢家的奸計,世子如此矜貴,萬不能被美色...”

不待他說完,宋允執突然起身,麵無表情地道:“王爺若覺得本官有徇私枉法之處,儘管去告。”

平昌麵色一陣訕訕,“本王...”

宋允執無情趕人,“王府的人已裝完了棺,還請王爺帶著王妃早些回江寧,入土為安。”

簡直油鹽不進,平昌王見他如此不講情麵,知道多說無益,留在這兒毫無進展,隻能先回江寧,等見到了樸懷朗再做打算。

一出去,便看到了立在門外的錢家七娘子,視線冷不丁地撞上,不由一愣。

對他適才的一番背刺,錢銅一點也不計較,大度地衝他一笑,蹲禮,“王爺。”

平昌王麵色僵了僵,一甩袖子,下了台階,怒氣沖沖地去往王妃裝棺的地方,半道上,迎麵走來了一位小廝,靠近他時,突然低聲與他道:“樸大夫人托話,說想要見王爺,讓王爺無論如何今夜也要去地牢見她一麵。”

平昌王一怔。

那小廝已加快腳步,與他錯身而過。

平昌王正愁找不到理由留下來,聽人說宋世子的妹妹宋允昭,也來了揚州,趕緊尋人去問鳴鳳的訊息。

兩人素來交好,宋世子是個硬石頭他啃不動,便從宋允昭這邊下手。

他的人還未出去尋,便先收到了訊息,前夜鳴鳳被樸大夫人的殺手追了一路,身受重傷,幸得藍家小公子相護,至今還未脫險,人來不了。

平昌王一聽,氣得頭暈目眩,忍不住罵了一句:“樸家這群狗孃養的...”殺了他的王妃,還要對她女兒趕儘殺絕?

平昌王再次堅定了要見樸大夫人的心。

若麵具青年真是她的人,正好滅口。

鳴鳳來不了,平昌王親自去拜會了宋允昭。

宋允昭未來的婆家定國公府裴家,與平昌王妃乃遠房表親的關係,加之鳴鳳的關係,聽說王妃死了,宋允昭今兒白日便去燒了紙錢。

見到平昌王,宋允昭不住安慰,“王爺節哀...”

平昌王悲慟大哭,當著宋允昭的麵,一頭暈了過來。

原本定好的今日出揚州,因平昌王傷心過度,不得不再停留一日。

前來接喪的幾個平昌王府的婦人,也都認識宋允昭,宋允昭心底善良,為了安撫幾人,忍痛拒絕了嫂嫂逛街的邀請。

——

錢銅便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待了一日,無所事事。

眼見天色又黑了,她抱著一雙胳膊隔著一道門,與宋允執的另一名暗衛對峙,“你們家世子隻說請我來他屋裡做客,冇說要關著我?你這般禁我的足,確定等會兒他回來了,我狀告你虐待,不會被罰?”見那暗衛始終垂頭,不看她也不說話,比之前的蒙青還要難搞,錢銅威脅道:“你知道蒙青嗎?”

對方頭稍微抬了抬。

錢銅便道:“他就是對我不好,被你主子罰了板子。”

見他頭又垂了下去,錢銅無語,冷笑一聲,“不怕罰是吧,我...”

“下去。”說話聲被打斷,錢銅回頭,忙了一天一夜的宋世子終於捨得回來了。

那暗衛也看到了人,長鬆一口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瞬間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錢銅不樂意了,跟在宋允執身後,“這就是宋世子的待客之道?”她走哪兒,他那些暗衛便跟哪兒,天一黑,人都不讓她出去了。

何意?

禁她的足?

宋允執看了她一眼,雙頰因激動呈現出了一層桃粉,彷佛下一刻便要對他張牙舞爪,在她爆發之前,他突然道:“去吧,給你一炷香。”

錢銅一怔。

“你給平昌王送信,不就是想讓他去見樸大夫人?”宋允執知道她想乾什麼,兩人若想敞開心扉,必然有一方先妥協,他願意走出第一步,他看著她,輕聲道:“她看到了你行凶刺殺王妃,也認出了你頭上的髮帶。”

樸大夫人不能留。

錢銅盯著他,盯了半晌,恍如不認識他一般,“世子這是為了我,在徇私枉法嗎。”

“不必激我。”宋允執道:“她雇傭江湖人士,扮為胡人刺殺朝廷命官,本就是死罪。”他抬目,認真地看著她:“錢銅,此次我讓你,但也希望你,在我查清楚之前,你能主動與我坦白前夜所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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