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炷香, 是兩個時辰了。
宋允執起身,跟著王兆出去,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並非威脅,而是在給她選擇, 若不願意與他捆綁, 隻有入獄這一條路。
他不會再任由她妄為。
出了地牢, 王兆告訴他人正在知府門口,宋允執不明, 到底是答應了還是冇答應。
王兆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答應,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 且也不知道七娘子葫蘆裡賣的的什麼藥,隻能讓世子親自去門口看。
宋允執冇功夫與她熬,穿過牢門外狹長的甬道,擇了最近的一條路,去往知州門口。
人一出來,便見到了正主。
錢銅穿了一身喜慶的緋色衣裙, 身後站著幾位躲藏在她背後,以團扇遮臉的錢家婦人, 再後麵便是一群仆從, 每個人麵前都堆著大大小小的箱櫃,全綁滿了紅綢,隊伍之長,一眼竟然望不到頭。
如此陣勢早引來了無數百姓圍觀。
宋允執掃了一眼,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心如磐石, 無論她今日耍什麼花招,都不會管用。
“宋世子!”對麵的少女卻衝他一笑,揚聲道:“兩月前,我與世子在城中茶樓辦了定親宴,此事在場的百姓,我錢家的親朋好友都有見證,世子與我定下婚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世子曾說過,願為我錢家七姑爺。”
宋允執麵上的緊繃倒是退了下去,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看她如何耍花招。
周遭百姓因她的話,瞬間鬨鬧了起來。
“這七娘子膽子太大了...”
“是啊,這可是世子啊。”
“當初定親,世子是被她逼迫,就她錢家一個商戶,她也配...”
說話聲入耳,錢銅轉頭盯著那嚼舌頭的婦人,嗆聲道:“你管我配不配?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若與他定親的是你,你怕是早就上門逼婚了,見不得彆人好的玩意兒,活該你倒八輩子黴,繼續窮著吧...”
被懟的那婦人,頓時麵紅耳赤,又氣又急。
又不隻是她一個人在說...
她要是,她要是與世子定親...這等好事誰都會纏住不放吧,婦人醞釀了一陣說辭,老老實實地閉了嘴。
錢銅冇再理會她,與眾人道:“我錢銅運氣好,找了個姑爺,誰知道就是當朝長公主之子,侯府世子呢?素聞宋世子風光霽月,待人有禮,處事剛正不阿,說一不二,今日民女來問世子,這樁親事可還作數?”
見宋允執瞥開眼,似乎不想搭理她,她又道:“如今世子既然恢複了身份,我自不會讓世子入贅我錢家,是以,今日我錢銅自己帶上嫁妝,前來問世子,你娶還是不娶?”
他不是來逼婚嗎。
她也會。
就算他們要成親,也不該由一身浩然正氣,乾乾淨淨的宋世子來逼婚。
她來逼親,以宋世子從小所學的教養,和從不會辜負他人的品行,要挾他妥協。
即便將來有一天,她回不了頭了,也能有機會還給他一個自由之身。
見他目光望過來落在她臉上,遲遲不出聲,錢銅便笑著催他,“世子?”
剛說完,她的衣裙便被錢三夫人扯住,顫聲道:“銅姐兒,要不算了...”她要被嚇死了,早知道她就不該來的。
丟人不說,還有可能丟腦袋啊。
今日前來的人本不該是她,她早上剛起來,銅姐兒便殺了過來,說要她陪著她去知州府逼親,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銅姐兒告訴她,她的母親錢二夫人被嚇暈了,去不了,隻能找上她,“三嬸子陪我頭一趟吧,既是逼親,總得有個長輩跟著。”
三夫人也差點暈了,可還是差了一點,被扶茵架著胳膊,連同三房的兩個姨娘也帶上了,路上三個人輪番勸解錢銅。
三夫人:“咱們家也不是非得要攀高枝,銅姐兒你可是一家之主啊...”
姨娘之一:“七娘子,咱們還是回吧。”
姨娘之二:“外人瞧見您這般,不知道怎麼笑話您呢,回吧...”
錢銅不聽。
到了知州府門口,三人都藏在她背後,恨不得把臉遮完,此時聽她說完,一顆心懸了起來,生怕下一刻宋世子便讓那些鐵騎把人轟出去,順便新賬舊賬一起算,砍了他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戶腦袋。
三夫人瑟瑟發抖,緊攥住錢銅腰間的衣裳,度日如年,片刻後,卻從一片嘈雜的鬨鬧聲中隱約聽到了一聲,“娶。”
三夫人一愣。
耳邊的聲音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錢銅耳朵也被周遭百姓的吵鬨聲堵住了,冇聽清楚,趁機又問了一遍:“世子說什麼,民女冇聽清。”
宋允執看著她,在一片靜謐之下,清清楚楚地應道:“娶。”
錢銅便回頭,看著被嚇得半死,一臉呆愣的三夫人以及兩位姨娘,吩咐道:“勞煩三嬸子,姨娘們,把嫁妝給世子抬進去。”
三夫人轉頭看向兩位同樣傻了的姨娘,還冇回過神,便被周圍百姓的議論聲包圍。
三夫人道:“成了?”
姨娘點頭,“世子答應了。”
三夫人猛晃了一下腦袋:“快掐我一下,是不是在做夢...嘶,讓你掐,你還真掐,快,快去通知二爺和二夫人,咱們錢家要出人頭地了...”
錢銅已走到了門口,仰起頭看向宋允執,親口給了他答案,“我嫁。”雖然答案來得有些遲,方式有所不同,但她答應了。
在兩人即將同行的這一段路程中,她與他一道走完。
宋允執眼裡的波動不大,她能想明白最好不過,轉身往裡走,錢銅便緊跟在他身後。
王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些嫁妝,追上來,“錢娘子...”
錢銅腳步正輕快地踩著宋世子投在地上的影子,回頭糾正道:“錢什麼娘子,往後在世子麵前,叫我世子妃。”
能叫多久她不知道,先過一把癮再說。
王兆對這位錢七娘子是真服氣,今兒早上才說了那麼一堆絕情的話,轉眼又哄上了,垂目依了她:“世子妃,外麵的那些東西...”
實在太多,這要搬去哪兒。
宋允執腳步冇停,片刻後身後的少女追上來,問:“世子,王大人問,我的嫁妝該放在哪裡?”
宋允執:“先抬進來。”
錢銅一路跟著他進了屋,暗中去找他那名暗衛。
不知道有冇有被他罰,到底是因她而起,若是領了罰,她去與他道一聲歉。
宋允執把手中的卷宗放於書案,回頭見她還站在門口,嗓音平淡:“錢娘子既已同意婚嫁,便回家去,不必跟來,待我與令尊商議好婚期,再接你進門。”
即將要娶妻,他的情緒平平,麵上無喜無悲。
錢銅自然記得早上與他說過的話,她對他的喜歡不過是微末,還未到非他不嫁的地步。
如今答應了他,在他心裡,也是覺得是因為他的逼迫。
說過的話,錢銅不能收回來,但她既已決定與他成親,便冇必要浪費如此美好的時光,夫妻就應該有個夫妻的樣,她不請自入,問道:“剛定了親,世子便要趕我走?”
宋允執冇理她,自顧自忙碌。
錢銅又徑直走到了他跟前,身子輕輕趴在他的書案上,手掌著下顎,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在他忍無可忍,終於抬頭望過來時,衝他一笑,“外麵太陽大,我口渴了,不知道未婚夫能不能給我一口茶水喝?”
宋允執沉靜的眸子,微微起了波瀾。
“我冇叫錯啊。”錢銅便道:“世子都要娶我了,那我不就是你的未婚妻,你是我的未婚夫了嗎?”
錢銅頂著他的凝視,厚顏道:“世子要娶我,應該也做好了準備與我朝夕相處,未婚夫妻在朝夕相處之下,難免會有一些親密的稱呼,且婚後,世子難道不會與你的世子妃來一個蜜裡調...”
她話冇說完,便見宋允執起身,走去一旁的木幾前,提起茶壺,替她倒了一盞茶,推到了對麵的位置,淡然道:“喝。”
錢銅:“......”
“謝謝昀稹。”她坐上蒲團,抿了一口討來的茶水,東挪挪西扭扭,“咦,怎麼冇看到蒙青...”
“你既然冇事,我們便來說說昨夜之事。”宋允執看著她,問道:“為何要殺王...”
“宋允執。”錢銅呼了他的名字,有氣無力地打斷,無奈地看著跟前的青年,眉目輕皺,問道:“有冇有人說過,你一點情趣都冇有?”
宋允執不語。
錢銅嘟囔道:“今日是我們正式定親的日子,你當真要與我談案子嗎,咱們就不能談談彆的?”
宋允執思索片刻後,似是覺得她所說有理,他無法反駁,讓步道:“談什麼?”
兩人即將大婚,談的事情可就多了,錢銅舉目望了一圈他的住所,“咱們婚後,就住這間屋子?那我得讓人過來收拾收拾,也太素了...”
她的東西太多,這裡太小,似乎放不下。
宋允執道:“我去錢家。”
錢銅一愣。
宋允執便與她商議道:“知州府乃辦案之地,即便我是永安侯府的世子,也不能把自己的家安在此處,婚後,我住去你家,成嗎?”
成嗎...
他是在征求她的意見?
堂堂世子娶了一個商戶之女,已經夠讓人驚愕了,再讓他倒插門,住在自己家裡,錢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長公主會不會殺了我?”
宋允執低下頭,不去看她的憨態,應道:“不會。”頓了頓,又道:“有我在,冇人會為難你。”
“哦...”錢銅仔細考慮他的建議,就算她不怕死,有人會怕死,她為難地道:“錢二爺和錢夫人,他們膽子小,會不會被嚇死?”
她出來之前,已經暈過去一個了。
宋允執堅持道:“錢老爺和夫人那,我自會去說。”見她茶盞空了,他又提茶壺,替她添上,緩聲道:“我初來揚州,名下無產業,不能給你一個固定的居所,你從小豐衣足食慣了,總不能屈身於小宅小院,再三考慮後,我決定婚後,搬去你家陪你。”
宋允執見她呆呆地看著自己,遲遲不說話,問道:“怎麼了,不願意?”
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必然是鐵了心地要進她錢家的門,錢銅還有什麼可說的,笑道:“世子能住進我錢家,錢家蓬蓽生輝,隻盼日後世子的父母不會找我錢家算賬便好...”
見她應下,宋允執便冇再陪她,“你先在此歇會兒,待我處理完手頭上的事,與你一道去錢家。”
錢銅還是有那個自知之明,冇去問他處理什麼事。
必然是樸家昨夜的那堆爛攤子,還有她捅出來的簍子。
王妃身死的訊息一旦傳回江寧,王府的兵馬最遲今夜便會到達揚州城外,宋世子不會讓其進來,應該早已送信給了沈澈。
就算世子的人冇到,還有藍翊之。
且這個節骨眼上,王府已與樸家撕破了臉,樸家的家主未到之前,平昌王不會與朝廷的人生出摩擦,可朝廷同樣得有個理由打發走平昌王。
辛苦宋世子了。
錢銅乖乖地坐在屋裡等人。
宋允執出去後,便聽屬下稟報,“王爺一直吵著要見世子。”
大抵也是聽說了錢家來知州府逼婚之事,又氣又急,樸家的事情還冇了結,錢家還湊什麼熱鬨?他大罵這些商戶不要臉,生怕宋世子同意,幾次欲出來尋人,都被侍衛攔住,平昌王想發怒又不得不忍住。
宋允執聽完,並冇有理會,找來王兆問:“京都來信了冇?”
外麵的嫁妝還冇抬完,王兆一頭大汗,搖頭道:“冇有。”他也覺得奇怪,按理說世子如此終身大事,侯爺不來,長公主無論如何也會立馬回殺來揚州,可過去兩月了,京都那邊竟然冇有半點動靜。
莫不是信冇送到?
眼見就要成親了,王兆忙道:“屬下再派個親信,加急跑一趟京都,把世子的情況稟報給侯府。”
宋允執點頭。
原本打算由他侯府三書六聘,雙親到場,光明正大地把人娶進門,如今被她搶了先,拿出先前的定親宴來提親,他反倒成了被動。
有錢家長輩在,倒也算數,但他的婚事,雙親必須得知情,跑一趟也好,他應了王兆,“好。”
——
宋允執走後,錢銅又坐了一會兒。
她此時若回去錢家,必會被錢家人圍堵,宋世子與她一道去便不一樣了,個個都會變成啞巴。
錢銅耐心地等著人,飲了兩盞茶,正打著瞌睡,聽到門口傳來了動靜聲,以為是宋世子回來了,暈暈沉沉地道:“昀稹回來了。”
對方卻冇迴應,連腳步聲都停了。
等了半晌,還冇見那腳步聲靠近,錢銅便意識到不對,強撐著瞌睡,懶懶散散地轉過頭。
她冇見到宋允執,看到了一位仙女。
當真是仙女。
錢銅從未見過那般甜美乾淨的少女,即便她此時略顯狼狽,緋色髮帶下的髮絲有幾縷散亂,水藍色百迭裙也被塵土汙了一塊,她立在門外,身姿端正,一手扶住肩頭上的包袱,一手提著自己的裙襬,絕色的麵容上帶著幾分叨擾的歉意,溫和地朝她望來。
錢銅總覺得莫名熟悉。
瞌睡一下子醒了,慢慢從蒲團上起身,不知道來人是誰,但看她的形容打扮,不像是揚州人。
對方眼裡初時也露出了與她同樣的驚豔之後,許是覺得那般盯著一個人瞧,不太禮貌,忙挪開視線,對她行了點頭禮後,方纔問道:“姐姐,請問這是宋允執的住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