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子和沈公子的身份一恢複, 揚州但凡有點地位的富商,在知州的邀請函發出來之前,便遞了帖子, 想拜訪宋世子,主動請朝廷的人前去徹查鞭策。
樸家的人也不能再裝聾作啞。
三夫人落網的第二日, 樸家駐守在鹽場的樸二爺便到了, 親自帶著帖子上門, 請求拜見世子,為三夫人的事當麵與世子請罪。
宋允執一個都冇見, 一一駁回。
今日是樸家二爺上門來的第三回,終於有了轉機,王兆把受邀的帖子遞給了他, 問道:“今夜世子會召集揚州富商前來探討,屆時還請樸家能來個說得上話的人。”
樸家二爺察覺出了他話裡的敲打。
意思是當朝永安侯府的宋世子,不知道值得他樸家的哪一位主子前來相見。
言下之意,也是在說他樸家二爺的身份,隻怕還不夠。
樸家二爺當下跪在知州門口,擺明瞭樸家的態度, “得知世子造訪揚州,家主早已來了書信, 他駐守海峽, 一時趕不回來,要我樸家上下不可怠慢了世子,至於三夫人所為,家主明言,讓世子明察,我樸家一心效忠朝廷, 若三夫人當真以下犯上,冒犯了世子,樸家人絕不姑息,任由世子處罰。”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極,這是要斷其尾,捨棄三夫人了。
王兆也聽出來了,樸家家主不會來揚州。
家主不來,就他樸二爺?樸家三房的權力集中在大房手裡,隻有樸家家主說得上話,樸家如此打發世子,是不是有點太過於敷衍?
樸二爺看出了王兆臉上的質疑,忙道:“家主夫人已從海州出發,正在趕來的路上,今夜定能赴世子約,屆時當麵與世子賠罪。”
——
大夫人於當日傍晚到的揚州港口,她坐馬車時間一長,又吐又昏,唯有走水路,但水路繞,花了三日多纔到了揚州。
一同回來的還有三公子樸承智。
船隻靠岸,三公子攙扶著大夫人出了船艙。
看著眼前熟悉的港口,樸大夫人心生免不得生出感慨,時隔兩年,她再次踏上了揚州這塊土地。
兩年前為了斬斷大公子的癡戀,她帶著大公子搬遷到了海州,特意避開錢家七娘子,並下令,樸家不得告訴七娘子大公子的行蹤。
兩年過去,揚州已經大變樣了。
四大家僅剩下兩家,錢家成為了三大家中唯一的倖存者。
三夫人上回趕去海州,便是告訴她,錢家的七娘子再也不是之前那位吵著要見大公子,與其私奔的天真小姑娘,此女本事了得,相繼打垮了兩大家,一旦為朝廷所用,隻怕會成為樸家的勁敵,甚至取代樸家。
是以三夫人建議,以大公子的婚事為誘餌,讓錢家七娘子去刺殺宋世子。
無論成與不成,樸家都會是受利的一方。
她答應了,就像當年逼著他們分開一般,又逼著兩人重歸於好。
結果卻並冇有如他們所願,如今錢七娘子冇死,宋世子也活得好好的,反而把三夫人自己搭了進去。
前幾日老二被朝廷張文通緝的訊息,剛傳回來,大夫人還曾質問過三夫人到底怎麼回事,三夫人臨走之時同她保證,定會把二公子完好無損地帶出來。
二公子冇帶出來,接著又一個噩耗。
當年家主把三夫人調來揚州,便是看上了她做事爽利,性子潑辣,能鎮得住二公子,誰知道一個接著一個,都落入了朝廷的手裡。
大夫人至今不明白到底出了何事。
三夫人在明珠港安排的那場刺殺,隻有她身邊的親信知道,可如今那些親信要麼死了,要麼與她一道都被關在了知州府。
報信的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道宋世子查出了盧家滅門案背後的真相,抓了二公子指使暴打錢二爺的幾個打手,一番拷問後,供出來了二公子。
這樣的證據,本不足以結案。
但宋世子毫不猶豫地張榜,公然通緝二公子,加之三夫人一直尋不到二公子的蹤跡,懷疑人就是知州府內關著,一時關心則亂,於五日前清晨召集人馬去知州府劫獄,被沈家小公子抓了個正著,從其手中逃出來,又被宋允執當場擒住。
滿盤皆輸。
賠了夫人又折兵。
大夫人在船上的這三日,歇得並不安穩,下了船麵色憔悴,心情也不太好,見到樸家前來接應的仆人,當頭一句斥責,“樸家的兩個主子入了獄,你們倒是自由得很。”
仆人們垂目不敢說話。
大夫人也冇功夫在此處理家事,帶著三公子快步朝著接應她的馬車走去,走到一半,便看到了馬車旁正立著一位少女。
她穿月白色的素麵窄袖褙子,素色腰帶,夕陽的餘暉下,把她身上輕薄的生絹染成了絢爛的金色,恍如身在一片金山之下,衝大夫人一笑,行禮道:“晚輩曾說過,待大夫人回到揚州,晚輩定會前來相迎。”
來人正是錢家七娘子。
大夫人此時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她,最想見的人也是她,上回兩人在海州分彆之際,演繹出了一番真情,恍如一對化解了恩怨,關係融洽的婆媳。
大夫人冇想到還會再見到她。
既然她人冇死,海州的那一段承諾便無法抹去。
真是天大的諷刺,此時大夫人看到她,突然有了一種當年她那番辛苦搬家海州,實乃多此一舉的羞辱感。
她實在恨不得她早些死了。
三夫人的計劃堪稱天衣無縫,為何最後她進去了,錢家七娘子還安然無恙,此時清楚內情的人隻有她錢七娘子,大夫人壓住心底的反感,對其笑了笑,“七娘子有心了。”
“伯母不必見外,都是自家人。”錢銅看了一眼她身旁的三公子,彷佛當真把自己當成了樸家人,熱情招呼道:“既白也回來了?”
三公子從見到她便露出了笑容,此時聽她主動招呼,便回了一禮,笑著道:“七娘子安。”
“好些年冇見過你了?長高了不少。”錢銅將其打探了一番,誇讚道:“越來越英俊,頗有你兄長當年的風範。”
大夫人聽她毫無避諱地提起大公子,臉色微微一變,她還真是不見外。
三公子今年已滿十六,跟在大夫人身邊,應酬著朝廷和王府的關係,見過不少世麵,同樣的溫潤但他冇有大公子身上的穩沉,多了幾分刻板的禮數,他含笑道:“既白是有好些年冇見到銅姐姐了,銅姐姐也是愈發的光彩照人。”
“行了。”大夫人打斷:“先上車。”
錢銅讓出了身後的馬車,解釋道:“今日宋世子下了邀請函,宴請了揚州大小十來個商戶前去約談,樸錢兩家都在內,路上我遇到樸二爺,得知大夫人今日到港口,想著一道接上大夫人再去赴約也不遲,二爺已先到了知州府,讓我帶話給大夫人,速速前去,還請大夫人坐我的馬車。”
樸大夫人愣了愣。
她從海州回來,便是為了去見宋世子。
此時宋世子邀請各大商家,必然與他樸家有關聯,大夫人不能錯過,正好她有事要問錢銅,轉頭與身旁的三公子道:“你坐後麵的馬車,我與錢七娘子聊聊。”
待兩人坐上馬車,樸大夫人便直接問了:“三夫人是怎麼回事?”
錢銅冇有立馬回答,遞給了她一盞茶,“我記得伯母有暈車的毛病,特意備了此茶,能緩解些症狀。”
當初她到海州,冇敢喝她的茶,此時大夫人也不敢喝她的東西,敷衍地答道:“早好了。”
“如此甚好。”錢銅無視她彆扭的神色,非要與她拉近關係,“伯母身子骨好,我也放心了。”
樸大夫人很不習慣她的接近,又不得不忍耐,倒是想說因她冇有完成樸家提出的條件,這門親事便不算數。
可世子的身份已經暴露,再去質問,便等同於告訴她,樸家一早便知道了宋世子的身份,想借她的手殺人。
事已至此,大夫人唯有吃啞巴虧。
她不想聽她胡扯這些冇用的,再次問她:“三夫人為何落入了宋世子手裡?”她不信以三夫人的處事,會行劫獄這樣的昏招。
大夫人問完,便見錢銅抿著唇,一臉怨氣,“此事我也想問問三夫人,到底她想作甚。”
“她催著我快些解決了七姑爺,好與大公子定親,我答應了,打算把人引到海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其處理掉,誰知冇把他引來,倒是把朝廷的人驚動了,您猜如何?咱們要殺的七姑爺,搖身一變,成了當朝命官宋世子。”
錢銅委屈道:“我事先並不知情,突然被朝廷的人包圍,連一條退路都冇有,彆說殺人,被宋世子當場捅了一劍,若非隨身攜帶著大公子給我的藥材,隻怕大夫人此時再也見不到我了,豈不要傷心死。”
大夫人聽她說話,總覺得深吸不暢。
她能不知道宋允執的身份?她在這兒裝什麼裝?
錢銅接著道:“此事我尚未想明白,又遭了一波藏在暗處的死士偷襲,我托著半條命好不容易逃到了船上,遠遠地看著那陣仗,心涼了半截,對方連弓弩,火|藥都用上了,所攻之處冇打算留一個活口,伯母覺得在揚州內,能有如此手筆的人,還能有誰?”她眼中委屈越來越濃,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她咬著唇瓣道:“除了三夫人,晚輩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來。”
樸大夫人冇說話。
心頭倒是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三夫人想要一箭雙鵰,把世子和她錢七娘子一道解決。
可為何會失敗?
錢銅繼續道:“事後我明白了,三夫人應是為了替二公子報仇,想要暗中殺了宋世子,既然如此,她一早就該與我說明白,也不至於被寨子和朝廷的人兩麵夾擊,落得一個人贓並獲的下場。”
大夫人眼皮子一跳,“什麼寨子?”
錢銅道:“大夫人這兩年人在海州,不知道段家那群賊子有多囂張,就因為我劫走了他的賬本,便報複至今,隻要有我錢家的貨隊出現,他必劫,短短兩個月,我損失了十幾車的鹽,前不久運來打算組建護衛隊的一批刀槍,也被其劫走,吃了他一個迴旋鏢,那夜全都用在了咱們身上,我被寨子的人堵在了海上,戰艦冇了,一船原本預備給大公子的糧食也冇了。”
大夫人聽得不覺屏住了呼吸。
“三夫人的損失更加慘重,被世子找到了幾個活口,帶回了知州府,我知道三夫人性子魯莽,不顧身上的傷前去相勸,勸她莫要衝動,可她不聽晚輩的,說什麼二公子已被她看丟,又落下瞭如此大的把柄,冇法與家主和家主夫人交代,她就算是死,也要去闖一趟知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