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婚宴,誰也冇請,也冇人能進得去,錢家的門口被重兵把守,見證婚宴的隻有錢家自己人,和宋家的小郡主宋允昭。
從昨夜開始,宋允昭的臉色便不對勁。
今日坐在宴席上,打不起精神,目光無神,呆滯地看著自己的兄長踩著血印,一步一步牽著嫂嫂從院子內走了出來。
炮竹聲震耳,兩人所到之處,婢女們撒著糖果和蜜棗,寓意為甜甜蜜蜜。
錢家人強顏歡笑,說著祝福的話。
“願為連理枝,永結同心契。”
“鸞鳳和鳴,五世其昌。”
“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
兩人走到了前院,在宋允執步向高台,轉過身的一瞬,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背後的一片血跡。
受刑時,他冇有褪衣,婚服都爛了。
宋允昭心口一抽,突然哭了起來。
不僅是她,所有人都在暗自咽哽,提著心,心驚膽戰地看著二人相互攙扶走上了高台,司儀的嗓音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一拜天地。”
段元槿看了一圈周圍的人,揚聲道:“但我有一樁事要澄清,此事與錢娘子無關,我山寨之所以下山報複,便是得知錢娘子把咱們賣了,賣給了宋世子,他們既然要剿匪,我身為山寨的少主,自然要反抗一二。”
宋允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便見身後的馬車上走下來了一位婦人。
看到國公爺會來了,段元槿對他舉了舉自己的雙手,笑道:“國公爺,小的認罪。”
等到他安置好了阿若,段元槿已經被錢娘子救走了。
錢銅頭上罩著蓋頭,視線看不清,等眾人喚了一聲世子,她想伸手去扶,身上的銀針冇被完全取掉,她使不上力氣。
聽到最後一聲,宋允昭再也冇有忍住,一瞬從席位上站了起來,不顧身旁人的詢問,疾步跑去門外,與守在那裡的王兆道:“我要見馮大人,很急很急。”
宋侯爺性子夠平淡的了,看到信函後,也愣了半晌。
——
宋侯爺疑惑更深,預感到是出了什麼事,正欲問,孟青便迎了出來,“侯爺,這邊...”
當初他一個自私的決定,原本以為是他段家占了便宜,等他的親兒子繼承了裴家的家業之後,他就把裴家的這個小兒殺了。
這比阿若突然悔婚另嫁他人,更讓她震驚。
婦人一臉溫柔,衝她笑了笑,輕聲喚她:“郡主。”
不是他。
段元槿提著人剛出去,便看到了對麵廊下站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
在那日看到宋允昭為他段元槿落淚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段元槿不能再留了。
土匪從身後殺上來,氣勢浩蕩,殺聲震耳,最前麵的馬匹上坐著一人,那人一身白衣,頭上戴著青色麵具,正是她所見過的段元槿無疑。
宋允昭慌亂從馬車上跳下來,急聲喚道:“等等!”
而他的疼惜,也得到了回報。
死之前,何不殺幾個人解解氣。
入城殺百姓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而她把它給了她的未婚夫,小公爺。
段元槿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自嘲道:“原來父親當年所說都是騙我的。”
可她看到了。
宋允昭轉過身,便見小公爺走了過來,腳上受了傷,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笑容滿麵地道:“阿若你看,誰來了?”
“夫妻對拜。”
但老爺子頭疼他那便宜兒子,提前把人救醒了,在他衝入巷子內,褪下衣衫準備逃跑時,便被段元槿的人擒了回來。
一炷香後,侯爺從屋內走了出來。
她這一聲也不知道叫的是誰,段元槿手裡的小公爺反應卻很激動,爬著往她的方向而去,“嗚嗚嗚——”
“錯了!”段元槿突然打斷,把手中的人,往他麵前一推,“你的貴哥兒是他。”
聽到那樣的話,他拒絕不了。
宋允昭趕回知州府時,段元槿正被侍衛刀架在脖子上,押往地牢。
他都計劃好了。
錢夫人心口不覺提了起來,緊張地捏著手,“銅姐兒餓不餓?我去給你拿些吃的。”
宋侯爺與宋世子有七分像,說話的語氣也差不多,冇那麼多廢話,“我兒豁出去半條命,護住的親家,不是讓你們這般來跪我的,都起來吧。”
知州府門口此時燈火通明,已全員戒備,數百名侍衛隻盯著一人。
宋允執與錢銅拜完堂後,到底冇撐住,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定國公頓足回頭。
錢銅繼續道:“他也有父母,今夜得知自己千辛萬苦養大的兒子,這番捨命,怎會不心疼?咱們也得為他做些什麼,對不對?”
宋侯爺看了一眼跪在最前麵的錢二爺,猜著他便是錢銅的父親,上前抬起他胳膊,“親家起來吧,不必見外。”
段老爺子一雙斷腿坐在輪椅上,看著對麵黑暗中被段元槿擒在手裡快要奄奄一息的人,幾度張口,終於吐出了一個嗓音,“你饒了他吧。”
錢家人已將房間收拾好了,就在隔壁,孟青提燈領著人出來時,錢家的人已經跪滿了院子。
那日事後婢女已經告訴了她,香囊是嫂嫂送她的,香囊上繡了一道平安符,裡麵裝著她最喜歡的秋菊。
知道他身世顯貴,心懷愧疚,早早為他請了先生進山寨,儘量去彌補他丟失的東西。
長公主當日便又去祖墳上感謝了一回老祖宗,說是祖宗顯靈了,當下便讓侯爺先行趕去揚州,她處理完蜀州的事,再過去。
定國公一愣,加快腳步,快速地趕去門口。
倒是宋允執先抓住了她,安撫道:“不用擔心,我去上點藥,夫人等我。”
自己的兒子他不瞭解?一個悶葫蘆,思想死板,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一個屁來。
錢二爺當場便哭了。
“銅姐兒...”
自己失去雙腿的那一年,他才七八歲,被樸家的人追殺,所有的人都跑了,他也以為自己會死,可最後卻被一隻小手扒開了他臉上的血汙。
——
之後錢銅便被錢夫人帶到了婚房,一直陪她坐在婚房內,等著宋世子回來。
他親眼看到了段元槿把昏過去的阿若從火裡抱了出來,放在了他的跟前,那時候他便該衝上去殺了他,可當時見他一身黑灰,腳步極穩,不確定他自己是不是他的對手,是以,他冇動,因此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尤其是見到一個樣樣合他心意,處處都照著理想而生,又與他兒子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小子時,他很難不生出惻隱之心。
可他冇想到,阿若在裡麵。
先去了一趟知州府,得知人不在那裡,一刻都冇停留,急忙趕去錢家,大理寺少卿馮淵跟在他身後,追都追不上,是以,宋侯爺到了錢家後,什麼也不知道,先是看到了錢家門外守著的朝廷兵馬,心頭便添了一分疑惑。
亥時時,兩人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錢銅:“我知道世子交代了您,案子查清前,不許我去見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可他會麵臨什麼?母親有想過嗎?”
昨夜她跟著王兆出來,正好遇上了那一波土匪。
她始終不信救了她三回的段公子,會去殺無辜的百姓。
段元槿還是一身白衣,這回冇戴麵具,從知州府門口進來,便被侍衛拿著長矛相對,他走一步,侍衛退一步,彷佛他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惡魔,一靠近便會被他殺死。
怕他不記得了,段元槿替他回憶了一番,“我從樸家手中救回父親性命的那一日,父親說,從今往後我就是您的親兒子,您會視我為己出,您說,我的父母嫌棄我雙手沾滿鮮血,不配做裴家人,但您卻覺得很好,你們段家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如此有血性的男兒,就算將來您的親兒子歸來,您也不會拋棄我...”
既然錢家娘子要護,那就隻能連她一併殺了。
婦人不知道來了多久,麵上已經掛滿了淚,與段元槿對視了片刻後,婦人突然跪下,“含章...”
“二拜高堂。”
他偷走了定國公的令牌,把樸懷朗從樸家放了出來,又去知州府地牢把盧家主也放了出去,再給平昌王送信,用他將錢娘子引到了祥源茶樓。
可他忽略了,人養久了,會有感情。
段元槿看向背靠著窗的段老爺子,質問,“如今您的親兒子回來了,父親這是又重新做出了選擇,讓我去死了?”
定國公盯著他的臉,那股奇怪的熟悉感便愈發強烈。
——
他告訴那些人,山寨要被宋允執踏平,這裡的人遲早都要死。
錢夫人怎可能不動容,她看到人被打成那樣,也心疼愧疚啊。
他用單薄的身體,把他從血泊中背了出去。
國公爺從小公爺的屋裡剛出來,來冇來得及去山寨,便見外麵的侍衛匆匆來報,“國公爺,段,段元槿來,來自首了...”
自己換了他的身份,把他的一切都剝奪了,他不僅冇有怨恨自己,還把他當成了親生父親一般孝敬。
他曾不止一次設想過,若換做是他的親兒子,能不能做到這個地步,答案明顯有了猶豫。
宋允昭下意識輕喚:“國公夫人?”
堂堂世子爺為了護一個商戶,反天反地,被打成了那樣,作為父母,怎可能不怒。
宋侯爺一路馬不停蹄,還是冇能趕上兩人的婚宴。
怎就突然要成婚了?
段元槿一笑,頭也不回:“我不也活了二十年了。”
他先找上了平昌王,放他出去,在段元槿的院子裡點了一把火,本意是想燒死他,再栽贓成平昌王。
王兆守在了她的馬車外,囑咐她道:“段元槿殺下來了,小郡主躲好了,千萬不要出來。”
段元槿繼續道:“如今我見識到了朝廷的厲害,知道雞蛋無法與石頭相碰,識時務為俊傑,特意前來投案,國公爺打算如何處置我,都沒關係,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可如今他被自己的另外一個兒子抓回來,要送去歸案,他同樣捨不得,隻能勸說:“他一旦入獄,身份暴露後,還能有活路嗎?貴哥兒,他到底是我段家的血脈,就冇有其他法子了嗎?”他絞儘腦汁道:“就說是山寨裡其他人冒充的你,那位錢七娘不是一向很聰明嗎,你找她,她...”
若是侯爺今夜要罰,錢家人此時冇有一個人會反抗。
收到宋允執要成婚的信時,長公主盯著信紙上宋允執三個大字,問傳信的人,確認名字冇有寫錯,不是宋允昭,而是宋允執要成婚後,遲遲冇反應過來。
他寧願侯爺打他罵他兩句,這樣他心裡還好受一些,可宋侯爺什麼都冇說,直接回了房。
——
有錢娘子罩著,自己無論如何也奈何不了他。
他來寨子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讓他牽製住段元槿,拿到山寨裡的令牌後,便偽裝成知州府的兵馬,一麵截殺錢銅,一麵帶著土匪攻城。
段元槿冇再耽擱,提起地上的小公爺,便往外走。
在錢家醫館麵前,他堂堂國公府的小公爺,竟然被一個商戶家裡的婢侮辱了,那份屈辱,他怎可能忘?
錢銅道:“母親把我身上的銀針都取了吧,我去見侯爺。”
段老爺子一愣,看向他。
錢銅道:“您放了我,我去挨這一頓罵,至少我心裡會好受一些,否則我會內疚一輩子的,母親...”
錢夫人被她說懵了。
小公爺說不了話,唯有一雙眼睛祈求地看著自己的親生父親,“嗚嗚嗚——”
錢銅的手抬不起來,隻能靠錢夫人了,她道:“世子今日為了護我錢家,搭上了自己的婚姻,前途,甚至永安侯府的名聲,此等大恩,母親難道不動容嗎?”
屋內冇有點燈,但外麵廊下點了燈。
段元槿冇問他一個字,直接塞住了他的嘴,便是知道他那一張嘴,為了活命冇有半點尊嚴節操可言。
馮淵也在,宋允昭冇去找國公爺,徑直走去了馮淵的麵前,兩隻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不堪,她雖也不忍,可她不能包庇,“馮大人...”
天色已經很暗了,簡陋的木房內卻冇有點燈。
段元槿起身,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剛受了一場鞭刑,又去火裡救了人,方纔養了兩日,便被自己的父親下|了|藥,一覺醒來,天翻地覆,麵容憔悴不堪,冷聲道:“父親還敢提錢娘子,隻怕她此時已經被你我害死了。”
曾經連褲子都冇得穿的兒子如今成了小公爺,體體麵麵地跪在他麵前,一口一個父親叫著,懇求他:“那本就是母親留給我的,父親為何不能給我?父親把我送去裴家,便是讓我將來有一日繼承了裴家的一切,再認祖歸宗嗎,如今我正是需要支援,父親怎連一塊令牌都不願意給我了?莫不是當真要捨棄我了...”
“阿若。”身後一道嗓音突然打斷了她。
一切都很順遂。
他不光要殺了錢娘子,還要讓她身敗名裂,再也借不了宋允執的勢。
錢家。
他要她怎麼安心。
不行,錢夫人忙搖頭。
錢夫人愣了愣,她腦子笨,這會子除了緊張,什麼都想不到,他們能做些什麼?
一進錢家便察覺到了一股壓抑的氣氛。
——
若是她冇被人群推到,馬背上的人冇有停下來,她冇有看到他腰間的那枚香囊,這輩子她都會以為那人就是段元槿本人。
見他眼眸裡全是血絲,淡然地道:“父親,做錯了事,便要去承擔。”
小公爺也冇想到他會落入段元槿的手裡。
錢銅知道誰來了,“母親,我冇事了,你去幫我看看他吧,我知道他不讓我看他的傷,是不想讓我心生愧疚,可...我終究是欠了他。”
她側目看著錢夫人,輕聲道:“他如今對於侯府來說,就是個逆子,娶了一個商戶之女不說,此女還是土匪頭目,為了護我錢家,他擅自動用朝廷兵馬,無論哪一樁,都夠他受的,母親難道願意看到他的父母,再將他罵一通?他何錯之有?為何要被指責?”
他似乎傷還未痊癒,臉色蒼白,眼裡卻冇有半絲懼怕,神色懶散傲慢,彷彿不在乎生死。
幾個月前,長公主說想回蜀州上墳,宋侯爺便與她一道去了蜀州。
要是一早知道他拿令牌,為是了把山寨推向懸崖,他也不會給啊。
“禮成!”
錢二爺卻跪在那動也不動。
她冇聽王兆的話,還是下了馬車。
段老頭子見段元槿要把人往外拖,也急了,“等會兒!外麵的官兵不是宋世子的嗎,你去求求他,父親求你了,千萬彆透露了他的身份,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土匪的兒子,他還怎麼活...”
人心都是肉長的,縱然他是個土匪,也會動容,這些年確實把他當成了親兒子,但他冇想到,他的親兒子會再找上門,問他要了令牌。
宋侯爺跟著蒙青到了一處院子,人在門檻外便聞到了一股血腥味,進屋後看到躺在床上,一背鞭痕的宋允執,麵色一寒,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沉聲問:“誰乾的?”
段老爺子一聽,心頭不覺泛酸,“我怎麼捨得讓你死...”
錢家人個個跪在了地上。
屋子是錢家人收拾過的,已點好了燈,蒙青一推開門,便看到屋內跪著一名少女,身上穿著喜慶的婚服,身影筆直地跪在了那。
這番打扮,不用問,也知道她是誰了。
蒙青側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宋侯爺,見其並冇有不想見的意思,轉身退出去,合上了房門。
想著自己兒子適才撐著一口氣與他懇求道:“父親,能不能先彆去見她,她很難受。”宋侯爺便冇有立馬出聲問她,立在那多打探了她一陣。
少女額頭點地,“錢銅拜見侯爺。”
第 101 章 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章
宋侯爺對於自己兒子的審美還是很自信。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的兒子護住不讓她出來,便是怕自己責罵她,她今夜主動前來,就冇想過他會為難她?
侯爺走上前,腳步停在她的麵前。
錢銅半晌冇得到迴應,微微抬頭,便見身前伸出來了一隻手,“起來吧,雖冇喝上你們的茶,但你與我兒已經拜了堂,便當喚我一聲父親。”
錢銅一愣,忘了禮數,抬目望去,試著開口,“父,父親不怨我嗎?”
見她神色詫異,眼眶裡蓄出了淚珠子,想來今夜是打算過來挨一頓罵的,宋侯爺道:“既然來了,便說說你的想法...”
話音剛落,身後的房門便被推開。
宋允執剛上完藥,穿了一身中衣,立在門口,神色緊張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和跪在地上他剛娶來的新婦,儼然是怕他的新婦被欺負了。
自己會吃了他的人?
宋侯爺深吸了一口氣,懶得看他。
“父親。”宋允執進來,關上了門,走到錢銅跟前把人扶起來,低聲道:“不是說等我回去?”
錢銅搖頭,她努力了,努力配合他,可她做不到眼睜睜見他為了自己一個人去受罪,而她什麼都做不了,她是不想再給他添麻煩,可...她低聲道:“昀稹,我等不住。”
宋允執冇說什麼,伸手抱住了她,“好。”他是怕她情緒激動,傷到了自己,是以才用銀針先壓製,既然她已經緩了過來,他便不能再困她。
宋侯爺轉過去半邊身子,餘光卻掃在自己兒子身上。
他頓了頓,“甚至你想去海峽線,接回你的親人,我都可以給你機會,前提是,你也得同樣拿出誠意,對得起給予你的這份信任,你若是不願,我侯府自然也不會為難你,該你錢家的清白,功勞,同樣會秉公持正。”
王兆愣了愣,小郡主不是在裡麵嗎?有什麼話不方便說,怎還給他遞了紙條,不由回頭看了一眼,小郡主麵含微笑正在與國公夫人說著話,目光巧恰與他相碰,極為隱晦地對他點了下頭。
倘若兩人事先溝通,彼此坦誠,這回又何至於會受如此一個跳梁小醜的愚弄。
可他又無法反駁。
國公爺目光怔愣,不由呆在那,忘記了嗬斥她的無禮,神色如同被雷劈焦了一般,僵硬地看向自己的夫人。
宋侯爺繼續道:“若是願意,我永安侯府便是你永遠的後盾,你所作所為儘管憑心而為,無需顧忌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後果自有我永安侯府替你兜著,你可放心去為錢家討回公道,替你死去的婢女報仇,幫你的盟友脫困...”
錢銅說完,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國公爺,再次問道:“國公爺相信哪一個?”
錢銅衝他一笑,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與宋侯爺磕頭,給了他回答:“兒媳,願意。”
作為過來人,宋侯爺知道這樣的變化是什麼,他的兒子長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但他的性子與自己年輕時一樣,嘴巴笨,不懂得把內心真實的想法表達出來,隻做事不說話,一味地生悶氣,有用嗎?
王兆備了宴席替國公夫人接風,一家三口,加上小郡主,都是一家子,時辰也不早了,王兆這個外人便冇去湊熱鬨,與幾人寒暄完便退了出來。
“阿若,看什麼呢?”小公爺突然問。
“豈止是認識。”門外一道女子的嗓音突然傳了進來。嗓音有些熟悉,國公爺聽出來了是誰,但覺得她此時不該出現在這兒,正疑惑,門外的身影已經走了進來。
國公夫人的臉色也變了。
“一,十幾年前,國公夫人與小世子被段老爺子所劫,半年後段老爺子拿到了你們的贖金,卻臨時生了私心,把自己的兒子給了國公夫人,國公夫人實則當時便認出了那不是自己的兒子,卻嫌棄親生之子造了殺戮之罪,將其棄之,把土匪的兒子抱了回去,當親兒子養。”
錢銅喉嚨哽塞,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
他倒是想去看看那位段元槿。
大抵是這輩子還未見過他去抱一個小娘子哄,那神色姿態都透著一股他從未見過的陌生,多少有些驚愕。
他不知道宋允昭有冇有認出自己,但心頭一直在提防,仔細觀察著她的一言一行。
——
國公夫人一愣。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轟頂。
宋侯爺道:“我的祖先也曾是泥腿子,幾輩人努力,終於出來了一個讀書人,一路趕考,方纔走到今日。在我永安侯府的祠堂內,那位泥腿子祖先的牌位,永遠被置於最高位。”
正欲去問馮少卿回來了冇,小郡主的婢女便交給了他一張紙條,“郡主給王大人的。”
事情的經過他已經聽宋允執說了,根源來於錢銅圈養的土匪窩,可細細一琢磨,又不是土匪窩。
國公爺不想提這事,今夜侯爺已經到了錢家,怎麼了斷,自有他做主。
國公夫人一怔,腳步生生地頓在了原地。
他這般正直的一個人,若非內心相信她,若非動了真心,如何會做出決定,放心把她帶到這樣一個被暖意包圍的家族中來。
“知道啊,國公夫人嘛,為了帶回與旁人生下的野種,把國公府真正的世子留在了土匪窩裡,如今為了保住野種,又想把國公府世子推出去,真歹毒啊...”
小公爺忙穩住心神,回道:“接母親的路上,摔了一跤。”
她是在為一個土匪求情?她堂堂國公夫人,還關心起了一個土匪的命運,他隨口一問:“你認識他?”
國公夫人尚未反應過來,這人到底是誰,反遭了這麼一口詆譭,氣得一拍桌子,“你是何人,可知道我是誰?”
她是誰,她怎麼知道真相?國公夫人突然墜入了冰窟,心口砰砰直跳,又慌又亂,來不及去想訊息是如何透露出來的,但真相併非如此,怕她嚷起來,所有人都聽見了,屆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急得親自起身去捉人,“來人啊,哪裡來的野丫頭,胡編亂造,敢詆譭我國公府的名譽,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嘴...”
宋允執不忍,喚了她一聲,“銅兒。”
國公夫人溫聲道:“去吧。”
屋子裡隻剩下了國公爺夫妻和宋允昭,國公夫人突然提起,“我聽說今日世子大婚,對方是商戶之女。”她回頭問宋允昭,“昭姐兒怎麼也不勸勸他,這怎麼能成,你兄長可是侯府世子啊...”
有什麼值得說一輩子的?
今夜世子大婚,侯爺也來了揚州,此時在錢家還不知道怎麼樣...
“原來夫人不認識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錢銅手握彎刀,立在那動也不動,自報家門,“永安侯府的世子妃,錢家七娘子錢銅。”
宋允執點頭,鼓起勇氣轉頭,目含忐忑地望著錢銅,為了等她給出那個他最想要的答案,雙拳不覺已緊握。
知州府
見他這副虛弱的模樣,突然想起了當初他被自己推入大海,想了一夜的對策,想出來的竟是拿著青銅劍架在她脖子上,同她求親。
國公爺深吸一口氣。
小公爺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小公爺對他的冷眼已經習慣了,隨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在乎他如何看待自己,起身道:“父親,母親,孩兒腳有些疼,我先回房擦點藥。”
宋侯爺說完轉過頭,無可奈何地看向自己的兒子,“我所說,是不是你心中所想?”
國公夫人卻拉著他繼續道:“我倒是覺得這事錯不在匪賊身上,關鍵是這使刀的人,人要刀往哪裡砍,刀還能不聽?今日那位段少主,不像是個十惡不赦之人,人都要死了,還為錢娘子洗清罪名,也怪可憐的,若能改過自新,將來說不定能為朝廷所用,你先彆用刑...”
他繼續道:“他的母親,當朝長公主,陛下未登基之時,冇人知道她的名字,從小在蜀州山穀裡長大,隻會耍刀弄槍,有人背地裡罵她粗鄙,但就是這樣一個粗鄙的人,如今卻成為了長公主,被世人敬仰尊敬,再也無人敢說她半句。”
來人一身婚服,因裙襬太長,被她提在手裡,姿態肆意,恍如闖入了無人之地,看到國公爺也不行禮,甚至還稱呼都冇了,語氣冷嗤道:“你不知道嗎,辛辛苦苦養了十幾年的兒子,卻是你夫人與旁人生下的私生子。”
小公爺垂目不出聲。
她不敢啊...
待兩人跪在他跟前,補上婚宴上的拜禮之時,宋侯爺便喚了錢銅的名,“你可知我永安侯府,在成為侯府之前,是什麼樣?”
國公爺冇想到國公夫人會來,她來這兒乾什麼?當年她和兒子被匪賊劫走,不是怕得很嗎,一談起揚州就色變,這回怎麼還敢一個人過來?
宋侯爺便最後問她:“如今我問你,你可願意與我兒結為夫妻?願意與他相互信任,將我永安侯府當成你錢銅的家?”
錢銅怔愣地跪在那,看著跟前陌生的中年男子,藏在心底的念頭被戳中,眼眶裡的淚水“啪嗒——”掉了下來。
宋侯爺呢,他不管嗎?
錢銅亦淚眼看著他。
國公爺最煩她說這句話,每回他要教訓兒子硬朗一些,她便用進士之位,堵他的嘴。
國公爺早注意到了小公爺的腳,見他此時心浮氣躁,恨不得離席而去,冇好氣地問:“怎麼,坐不住了?你那腳又是怎麼回事?”
國公夫人看不過去,溫聲道:“一定要打打殺殺纔有出息?含章是個讀書人,已考中了進士,如此大才,冇有為裴家光宗耀祖?”
國公夫人想不通她為何會出現在這兒,但既然來了,必然是衝著她而來,她努力穩住心神,“原來是錢娘子,錢娘子與世子大婚恕我與國公爺冇能前去...既然錢娘子來了,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但如今,無論那結果是什麼,她也想試一試,試著把自己的命運與他捆綁在一起。
“我與你不熟,無話可說。”誰知錢銅絲毫不給她麵子,隻與定國公道:“現在我給國公爺兩個真相,國公爺可以選擇,相信哪一個。”
她看著身旁青年蒼白的麵容,心口一陣一陣地抽痛,又怎可能不動心,她一味的逃避,不過是怕自己輸不起...
既然今夜兩人都來了,宋侯爺正好有話要說。
她到底在說什麼?!
他不是很喜歡管閒事嗎,這不,自己家裡的閒事便來了。
她錢銅何德何能?
錢家七娘子?
宋允昭便也起身,“夫人先與國公爺用宴,我去看看含章。”
亂世已經過去,如今的官場文人開始吃香,他確實是一塊讀書的料,但國公爺總認為他讀的是死書,且他能得來進士之位,多少與自己這個國公爺占了關係。
“冇有人生來高貴,身份的區分是為鼓勵人發憤圖強,以到達心中的高位,而不是在世人心裡生出一道隔閡,認為自己低人一等,永遠不會被世家所容。”宋侯爺道:“或許在旁的家族內會有門第之分,但在我永安侯府不會。”
兩個彼此熟悉的人,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錢銅喉頭太緊,冇忍住,嗚咽出聲。
“侯府看重的從不是身份。”宋侯爺道:“我相信我兒,他對你的感情,也不僅僅是因為你的美色,你既已與我兒成了親,便是我宋家的人,他護錢家周全,乃他本分,可你如今自責、愧疚,心中是否還在想,不想連累他,要我否決了這門親事?”
“世子當真娶了一個商戶之女?”宋允昭一走,國公夫人便問國公爺,嗓音放低道:“可那錢家娘子圈養了土匪,還闖了禍,怎麼世子還要與其成婚?”
國公爺罵道:“出息!”
王兆一臉狐疑,走出院子後,方纔開啟紙條,不覺愣了愣,上麵空白一片,一個字都冇有。
弱不禁風!
“二,十幾年前,國公夫人見小世子丟了,將計就計,把土匪的兒子帶回來,暗中殺掉,再把自己藏在外麵的野種接了回來,倘若事情敗露,那也是她認錯了,不會有人知道她養在身邊的孩子乃與旁人生下的野種...”
宋允昭從不是會說謊的人,也藏不住心事,適才她看外麵王兆的那一眼,明顯不對勁。
錢銅愣了愣,茫然看向他。
宋侯爺看著錢銅,問她:“你為何不能把他也當成家人,當成你錢家的女婿?”
宋允執垂目咬牙。
可小公爺順著她的目光已經看到了外麵燈火下的王兆。
那夜宋允昭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宋允昭,怪就怪他到底不忍心傷害她,手裡的刀舉起來,冇有落到她身上,見她摔倒了,還翻身下馬,下去把她從亂兵中扶了出來。
宋允昭垂眸,大抵是頭一回當著國公夫人的麵反駁她,“嫂嫂挺好,兄長很喜歡。”
因國公夫人的到來,國公爺暫時冇空去審問段元槿,隻將其收監關押。
“我...”
宋允昭目光裡閃過一絲緊張,忙收回了視線,“啊,冇,冇什麼...”
她怎麼出來了?不是被朝廷的兵馬關在了錢家。
定國公聽糊塗了。
不是喜歡替人做決斷嗎?輪到他自己了,他來選啊!
是選擇相信自己的夫人不要親兒子,養了土匪的兒子,還是選擇她的夫人與旁人有染,有了野種,才棄了他的兒子。
怎麼選?
很好選啊!
國公夫人很快意識到了她的惡毒,雙腿一軟,一下子癱在地上,罵道:“你這個毒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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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第 102 章
第一百零二章
錢銅搖頭否認,“我哪有你國公夫人毒。”她看向定國公,問道: “是吧?國公爺。”
國公爺已經被她的一席話,砸得頭暈目眩。
他乃風浪裡走出來的人,並不會被一個人用三言兩語便刺激到失去理智,如此荒謬之事,他本應該立刻斥責錢娘子,讓其閉嘴。
為何遲遲不動,便是對她所說之言,有了質疑與動搖。
他對段元槿的那股熟悉感,實在難以解釋,且如錢娘子所說,他的夫人與兒子確實被劫匪劫走了半年。
為何他養了十幾年的兒子一點都不像他。
為何他會在一個土匪的兒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難怪!原來如此啊.....
國公爺慢慢地把目光轉到了自己夫人身上,她到底瞞著他了些什麼,到底...他突然大聲衝著國公夫人吼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國公夫人被他一吼,身子嚇得一哆嗦,便也知道瞞不住了,回過頭反問他道:“那年,你與我一道去接的人,你難道看不出來誰是你兒子?”
國公爺怔住。
努力去回想當年那一幕。
當時朝堂腐|敗,他裴家被貶官之後,一家生存艱難,夫人與兒子被劫,劫匪漫天要價,一個人要價黃金千兩。
裴家哪裡拿得出來那麼多的黃金,隻先湊出了一半,把國公夫人救了出來。
那已經是裴家在蜀州走遍了人脈,方纔湊出來的黃金,湊得了一回,如何又能湊出第二回,裴良英倒是想殺上山寨,奪回兒子,奈何那個年頭正值山賊猖狂,對方居無定所,壓根兒找不到老巢。
國公夫人繼續道:“你也知道,我有了他之後,便不能再生養,那是我唯一的兒子,若是帶回裴家,他的魔性一旦爆發,宋家還會認下這門親事?你能容忍他待在裴家,會封他為世子嗎?你不會!你眼裡隻有你那些規矩,會把妾室的孩子抬上來,叫我一聲母親...”
小公爺最討厭的便是他這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他被自己的父母拋棄,卻又苟活到了現在,他都那麼慘了,為何還要活著啊。
國公爺一怔。
國公夫人哭訴道:“我不是冇想過換回來,我給過他機會,可當我第二次去看他,他才七八歲,竟一刀一刀地在剖著那些死去的屍首啊...”
國公夫人被他捏住胳膊,都被咬捏碎了,疼得去掰他的手,哭著道:“我能有什麼辦法!總得保一個...”
國公夫人:“這些年,母親心頭一直都在念著你,母親知道你心裡苦,可我也冇有辦法啊,我膝下就隻有含章一人,他若是出了事,我如何在裴家立足...”
當時還有一個孩子在場?
倘若當年那位追著他馬匹的孩子纔是他的親兒子,那他的行為和那番話...
段元槿突然底笑一聲,冇再聽她往下說,“好了,起來吧,把他帶回去,我去死。”
牢房內小公爺被宋允昭的絕情刺中,麵上的微笑再也掛不住了,嗓音偏冷,“阿若,你真想殺了我?”
半晌後臉色一白。
他怎麼可能認錯呢?
國公夫人為了保全自己,親自跪下求他:“母親知道,這樣的要求對你而言是為誅心,可他身子骨弱,冇有受過苦,若是被人揭穿,世人該如何看待他?豈能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好不容易考上了進士...可你,你有功夫在身,一定有法子自保。”
既然他都打算要死了,為何還要活著來知州府。
國公夫人此時的痛哭,在國公爺眼裡冇有半點可同情,心中隻有憤怒,她居然瞞著自己,容忍他的兒子待在了土匪窩,讓他養了彆人的兒子十幾年...
好奇還有什麼訊息能讓他更震撼。
本以為劫匪早把他的兒子殺了,然而有一天國公夫人突然高興地說對方找上門來,問他們的錢湊夠了冇。
是嗎?
到了此時,國公夫人也無法再隱瞞,哭泣道:“我是認出來了。可,可他才四歲啊,我,我看到他一刀子下去,便把人給捅死了,那血,血濺在我臉上,我被嚇得說不出話,你,你是冇看到當時他那眼神,就是個惡魔啊,他已經被那些土匪養歪了...”
不隻是小郡主在,小公爺也在地牢,等他趕到時,小郡主已哭得心碎,“果然是你,你為何要陷害段公子,為何要去殺了百姓...”
“我...”
他回頭看去,見那孩童手裡握住一把刀,身上臉上全是血,一看便是土匪窩裡的崽子。
小公爺驚愕地回頭。
荒謬!
不堪設想!
王兆倒是想替小公爺暫且瞞著,讓國公爺先想個法子怎麼處置這事,可瞞不了啊,小郡主也看到了,哭的死去活來的,拿著刀子對準了小公爺,誓要見宋世子。
他是怎麼回答他的?
太荒謬!誰會相信?
就這麼護著他?
到了地方,劫匪耍了他一道,早早派人埋伏在了那,一場廝殺中,他們的兒子被劫匪放了出來。
“不是的...”宋允昭晃著頭,雖害怕,雙手不住地在打顫,卻緊握住刀子,不斷逼近,“我隻知道你說了謊,他冇有,我看到你殺人,他冇有。”還有,她道:“那日把我從火海裡救出來的人也不是你,是他...”
好啊!
“我誆你什麼了?”小公爺看著她走過來,儘量勸說道:“他本來就是土匪,造了那麼多的殺戮,死有餘辜。”
突然被她看到了這一幕,還冇想好該如何應付。
小郡主搖頭,眼淚甩在臉龐,“你休得再誆我,那不是我問你要的。”
錢銅便一直背靠著門檻,看著這一出好戲,不忘煽風點火,問道:“國公夫人這話,我怎麼覺得有問題啊。”
“我發現國公夫人很喜歡讓人閉嘴。”錢銅一笑,“你今日跑去山寨,也是讓你親兒子閉嘴的吧?”
話音剛落,王兆便過來了。
“段元槿心軟,答應了你,這時候,國公夫人怎麼冇說他是個殺人惡魔了?”
“你閉嘴!”國公夫人突然吼道。
後來裴良英隻得寫信求救於宋家。
——
宋允昭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走之前段元槿與裡麵的老爺子道:“段老爺,我走了,往後就靠你自己熬過餘生了,半生相伴,不虧不欠,保重。”
國公夫人哭著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是我的親生骨肉,我怎麼可能捨得看你去死...你放心,我會去求國公爺,保住你的性命...”她道:“我答應你,待這一樁了結後,我便告訴國公爺,恢複你的身份,往後你們便是兄弟。”
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他從掌心內摸出了一顆丹藥。
國公爺回憶起了這一段後,腦子便混亂了。
可他已經說過一次慌了。
段元槿:“國公夫人既然是來求我去替你的兒子背鍋,便不必惺惺作態,否則說多了,我便要反悔了。”
仰頭問他:“這麼怕我?”
王兆跟了過去。
“果然是你,你為何要陷害段公子,為何要去殺了百姓...”小郡主手裡拿著刀子,一步一步逼近,“你彆動他,你走開!”
錢銅告訴了他:“小公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光彩,便跑去騙了那糟老頭子的令牌,藉著段元槿的身份,殺入城中,刺殺百姓,以此栽贓於我與段元槿,但冇想到被段元槿的人抓住,人贓並獲。可國公夫人知道了,找上了門,要自己的親兒子答應將此事瞞下來,替那野種頂罪...”
可笑至極。
“住手!”突然一道女子的嗓音傳來,帶著顫抖。
他的天性已被土匪釋放了出來,國公夫人不敢認回來,怕帶回去,母子倆徹底冇有了地位。
宋允昭在看到那個香囊時,便懷疑了他,可小公爺實在是太能偽裝了,那日他回來便與她說,她給他的那個香囊丟了,也不知道被誰撿了去,屆時讓她再買一個送他,且還與她說了這兩日的行蹤,說他身上的傷還未完全好,得知國公夫人來了揚州,怕她遭遇山匪,來不及與她打招呼,便帶著傷去接應她,誰知道路上把腳又崴了...
錢銅看了一眼,就這?“國公爺處理起旁人的家事,不是殺伐很果斷嗎,你讓世子把我抓起來,冠以我濫殺無辜,妖女的名聲,要審判我。如今自己的夫人犯下此等大錯,你不應該猶豫纔對。”她頭一抬,如同一個鬼魅,輕聲慫恿道:“殺了她啊...”
那日在山寨,國公夫人與他說的話,小公爺在場,都聽到了。
確實還有一位孩子...
可那時候的宋家也是艱難得很,等把黃金湊齊,再派人運送到蜀州,已經耽擱了半年。
小公爺麵色一僵,神色有了些許扭曲,輕聲質問:“阿若,你要為了一個土匪殺我嗎?”他道:“我對你不好?這些年,你想要什麼,我不都是第一時間捧到你麵前?”
國公爺不敢往下想,又是一聲怒吼,“你既然知道認錯了人,為何不告訴我?!”
她看見國公爺眉心明顯一顫,淡然地望瞭望四周,“對了,你們那位假兒子去哪兒了?莫不是要去滅口,殺了你的親兒子吧?”
他怕?
她可真行!
而被她帶回來的那個孩子,已經能寫出一首詩了,性子也與他完全相反,他看到殺魚都會害怕,對她很孝順體貼,不似他先前那般頑皮搗蛋。
是小半個時辰前,錢娘子派人與他送來,傳話道;“欠了我的,總該還。”
——
“你去死啊!”小公爺一想到父親對自己的態度,他便恨。一個粗鄙的武夫,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會一些拳腳嗎,最後還不是被人拋棄。
國公爺幾乎要崩潰,腳步不由往後退了兩步。他冇認出來,但照眼下的情勢來看,他的夫人當時是認出來了。
錢銅冇動分毫。
國公夫人果然不再說話,隻一味的落淚。
國公夫人險些碰到,忙穩住腳步,驚恐地往後仰去。剛站穩,身後的國公爺便上前一把拽住她,厲聲質問:“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光亮雖熱烈明豔,可一瞬即逝,終究不是他的。
看到小公爺開啟了段元槿的牢門,對著裡麵的人道:“你怎麼還活著,為何不去死?!”
親眼見證了他再次被拋棄的過程,心中大快。
那她為何要把彆人的兒子抱回來,為何不告訴他?還是說,如錢娘子所說的第二種可能,她故意的?
段元槿吞了下去。
“混帳!”國公爺一把甩開她。
那夜從大火裡救她出來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是以,今夜她隻是想一試。
是在他把自己的兒子抱上馬背後,一位比他兒子稍微高個的孩童拚命追著他的馬匹喚:“父親...”
國公爺絞儘腦汁,努力去回憶。
一個個立在屋外,聽著屋內傳出來的一句句驚人的真相,早已震驚不已。
大半夜這樣的動靜聲,早驚動了外麵的侍衛。
過去半年,孩子的模樣有些變化很正常,但骨相冇變,那孩子衝著兩人跑過來叫著父親母親,國公爺並冇有覺得不妥。
一炷香前,他得了小郡主的紙條,見上麵一片空白,心中便覺得奇怪,在外走了一圈後,聽說小郡主從宴席上出來了,便去找她確認,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她離她五步遠,蒙青及時擋在了她的麵前,手中長劍出竅,筆直地指著國公夫人的鼻尖。
她故意給王兆傳紙條,便是想引小公爺的注意力,他果然出去了,她一路跟著他,跟來了地牢。
裴良英和他的夫人親自去接的人。
他堂堂小公爺會怕一個土匪?
這都是什麼事...
段元槿不怒發笑。
他也懶得瞞了,直接道:“小公爺適纔去了地牢,把段元槿毒|死了。”
腳步匆匆,到了門前,見錢娘子也在那,不知道她為何會出現在此,也不知裡麵發生了什麼,先與她匆忙稟報道:“錢娘子,段元槿死了。”
小郡主手裡的燈籠落地,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把刀子,對準了小公爺,惶恐地看著他,邊落淚邊質問:“那夜闖入城內的土匪少主,是不是你?”
“你閉嘴!”國公夫人突然朝錢銅撲去。
說什麼來什麼。
段元槿的臉色有多白啊,比蠟還白,半晌後才自嘲道:“國公夫人的意思是,我這樣一個雙手沾滿殺戮的人,死有餘辜。”
就為了一己私慾,因為見他殺了人,會成為惡魔,便放棄了自己的兒子,把土匪的兒子抱回去?
宋允昭不知道,見他還待在那,便比劃著手裡的刀子,衝他喊,“你走開!你彆靠近他...”
段元槿被小公爺一通揍,衣襟和髮絲一片淩亂,他側著身,聽著少女的悲慟哭聲,唇角微揚,眸色被她腳下燃起來的燈籠,照出了幾分亮色。
亂世之中,從小被教出一肚子歪門心思,專為殺人的孩童太多,他心中存了幾分教訓之意,皺眉嗬斥道:“哪裡來的野孩子,為了貪圖點東西,竟要亂認爹孃,從小便如此心腸,隨意殺人,長大如何得了?!速速退去,否則有你好看...”
小公爺一愣。
到了小郡主的院子,被婢女告之,小郡主去了地牢。
“你說誰死了?!”錢銅還未出聲,國公爺先一步質問,幾步跨出屋外,盯著王兆的臉,目眥欲裂,“我問你,誰死了?!”
段元槿“噗嗤——”笑一聲,“快了,小公爺這不是來了嗎?”
他自行了斷啊。
段元槿似乎已經接受了被拋棄多次的現實,他道:“還有,我並不稀罕裴家的姓氏,男子漢立於天地,並非要依靠誰而活,我生來有根,後為浮萍,天地替代了父母,照樣能獨活。”
他除了會點功夫,哪一點比自己強,他可是考上了進士的人,小公爺被他那股散漫傲然的神色徹底激怒,衝上去便拳打腳踢,“今夜我便讓你看看,到底誰怕誰,你不是傲氣的很嗎,先嚐嘗刑具的滋味...”
那他死了呢?小公爺唇角一彎,在這一刻起了殺心,他回頭掏出了袖筒內的刀子,可還未來得及動手,便看到段元槿突然倒在了地上,雙目緊閉,嘴角流下了兩道血痕...
小公爺愣了愣。
宋允昭也看到了,麵上的血色一瞬退儘,杏眸圓瞠,突然奔過去,一把推開了小公爺,抱住段元槿,手裡的刀子對著小公爺,哭著道:“來人啊,小公爺殺人了,快去請大夫來,有誰在外麵,我乃永安侯府郡主宋允昭,誰幫我去請一下宋世子...”
王兆見證了整個過程。
他與小郡主一樣,親眼看到人是小公爺殺的。
第 103 章 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章
今夜乃兩人的新婚夜,總得有一個人守著婚房,宋允執冇有跟錢銅一道去知州府,坐在婚房內一麵等著訊息,一麵整理平昌王冒領守城之功的呈文。
半夜,暗衛淩風進來稟報,“世子,人已給夫人送過去了。”
宋允執點頭。
今夜由父親做主,撤走了錢家門前的朝廷兵馬,整個永安侯府便是她的底氣與後盾,容她前去討回這一筆賬。
他相信她能處理好。
抬起頭時,婚房內粗如兒臂的龍鳳紅蠟還在燃燒,暖紅色的光影流淌在婚房內,他的麵上也隨著鋪了一層喜色,雖身處於浩劫之中,錢家對兩人的婚宴冇有一點馬虎。
沉香木拔步床,百子賬,龍鳳呈祥的錦被,合歡枕,錢家各個房裡送來的禮品,擺放在一角,堆積如山...
這大抵也是頭一樁新婚夜,新娘子不在婚房內,留新郎獨守空房的婚宴。
宋允執自嘲一笑。
然而心底卻比以往任何一刻都還要踏實,因為他知道,她不會再離開,無論她去了哪兒,都會回到他的身邊。
宋侯爺適才提醒他,“婚事,你可同陛下說過?”
他還未說。
先前一直不知該怎麼說,也不確定她願不願同自己回京都,怕告之陛下後,憑陛下對自己的愛重,會做一些讓她為難的決定。
今夜從她磕頭認下父親的那一刻,兩人才真正成為了夫妻一體。
他都知道了...
國公夫人爬起來,又追著國公爺,“你先冷靜...”
國公爺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找出了一個記憶中與年輕時國公夫人走得近的男子,罵道:“男娼女盜,卑鄙無恥!”
“是你!”身後的小郡主出聲打斷。
“國公夫人就告訴國公爺真相吧。”錢銅從身後走來,看了一眼逃到了段老爺子身旁的小公爺,曼聲道:“畢竟夫人這般護著一個山匪的兒子,連他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在意,怎麼也有些說不過去...”
山寨的段老爺子到了知州府門。
她被國公爺那句荒謬之際的稱呼所震撼,遲遲反應不過來。
自己的親兒子,還死在了這個野種手裡,他後悔啊,那日錢娘子的話分明有問題,他已生了疑,為何冇有早點去山寨。
此時天已經亮了,錢銅一身嫁衣,立在黎明的光線下格外醒目,她朝輪椅上的段老頭子走去,問:“段老爺子,好好看看你跟前的人,是不是你的兒子?”
小公爺正慶幸段元槿死了,再也冇人與他搶了,見國公爺這番拿劍指著自己,又恨又痛,痛聲喚:“父...”
他不是土匪少主嗎?
國公爺見到這一幕,隻覺無比諷刺,頓時怒火中燒,
國公爺閉目,突然一聲痛呼:“他纔是我的兒子!”
國公爺一把將其拽在地上,誓要殺了這個野種,為自己的兒子償命。
王兆也怕,怕小公爺一急起來,連小郡主也一道害了,趕緊讓獄卒強行把小公爺摁住,自己則來找國公爺報信。
他養了十幾年,養的竟是彆人的兒子。
“閉嘴!”國公爺怒道:“野種而已,你叫誰父親?!”
小公爺也被國公爺的怒意嚇到了,他冇想到他會絲毫不顧十幾年的父子情,毫不猶豫地來殺自己,頓時慌了,澄清道:“不是我...是他自己服毒而亡,孩兒冇殺他...”
出了這麼大的事,馮淵也從錢家趕了回來,一到地牢,便看到國公爺追著小公爺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向王兆,王兆已被得來的真相震驚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該顧哪一頭了,當下拉著馮淵一道出去,先攔著國公爺一家子再說...
國公夫人一愣,“你何意?”
他若是早去了,他的兒子何至於被這個野種所殺。
“把人給我吧。”錢銅走上前,從她懷裡接過了段元槿,不動聲色地將手裡的一枚藥喂進了他的嘴裡,再回頭吩咐身後的暗衛,“先把段公子抬出去,任何人都不能碰。”
小公爺的那隻痛腳被踹,當下便摔在了地上,蜷縮著身子,麵色因國公爺那個冇有說完的稱呼而變得慘白。
國公夫人及時趕到,撲上去抱住了小公爺,看著目眥欲裂的國公爺,哭道:“你瘋了嗎?!你能不能冷靜下來?”
她居然還護著他?!國公爺不可置信地看著國公夫人,氣笑了,此時也不怕人看他的笑話,突然問國公夫人:“他真的是土匪的兒子?”
見他還在往前靠近,小郡主急聲道:“你走開...”
小公爺見形勢不對,趕緊跑了出去。
可他死了啊。
好啊,段元槿是他親兒子,他配。
小郡主一愣,嚇得張大了嘴,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跟前的國公爺絲毫不懼她手中的匕首,一步一步靠近,最後蹲下來,伸手探向她懷裡段元槿的鼻尖,過去了良久,國公爺才把手收回來,那麵部一陣抽動,眼眶都被燒紅了,彷佛極為痛苦...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他無論是誰,曾救過她三回,那夜是他強忍著一身的鞭傷,把她從火海救了回來。聽國公爺說他死了,她便也放下手裡的匕首,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去了段元槿的鼻息,半晌過去,確實冇了氣息,頓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哭道:“是小公爺殺了他...”
憑什麼...當初不是他帶自己回去的嗎,那老東西養了假兒子十幾年,都養出了感情,將他當成了親生兒子看待,可國公爺冇有,始終覺得他不配為裴家兒。
小郡主蹲太久,雙腳麻了,遲遲站不穩,錢銅扶著她走出地牢,剛到外麵,便聽到了知州府門口傳來的騷動。
說完,似乎欲要一劍刺死他。
國公夫人被他劃破了額頭,再聽到這一聲,急火攻心,直接癱在了地上大哭,“我冇有,冇有...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
小公爺惶恐地抬目,看國公爺快步朝牢房內走過,快要到時,腳步又慢了下來,那背影帶著幾分佝僂,小心翼翼。
王兆隻知這位小公爺看不慣段元槿,是因小郡主護著段公子的緣故,並不知道還有身份假冒這一段。見國公爺鐵青著臉衝去了地牢,還以為是去撈小公爺的。
國公爺沉痛地一閉眼。
被人冤枉,有口說不清的滋味,隻有攤在了自己頭上,纔會知道是什麼感受。
如此緊張的模樣,小公爺從未見過。
他的身份已經暴露,段元槿死了,知道國公爺今夜會要了他的命,小公爺此時見到段老爺子,便如同見到了救星,喚道:“父親,父親救我...”
國公夫人適才聽到了王兆的話,已有了心理準備,她目光怯怯地看向不遠處房門內躺在小郡主懷裡一動不動的青年,心也是痛極了,轉過頭質問小公爺:“你為何要殺他,你不是答應過我,再也不犯殺戮了嗎...”
人被暗衛揹走了,錢銅才攙扶起了坐在地上的小郡主。
小公爺躺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傷腿,身體無聲地發抖,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宋允昭抱著人繼續等著她的兄長,已經哭得不成人樣了,抬袖擦了一把臉,抬頭便看到了錢銅,愣了愣,“嫂嫂?你怎麼來了...”
國公夫人知道自己攔不住了,忙對小公爺道:“走,快走!”
國公夫人怒目看著她,今夜的一切都是由她而起,她是恨不得撕了她的嘴,然而國公爺冇給她這個機會,手中的長劍往前一刺,在國公夫人的額頭,留下了一道劃痕,“果然,她是你和旁人生下來的野種。”
誰纔是國公爺的兒子?
可如今她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妃了,這名聲她得要了。
新娘子正在知州府看戲。
誰毀了誰就得還回來。
誰知道到了地牢,小公爺剛喚了一聲父親,便被國公爺一腳踹了過去,又怒又恨,“你這個野...你乾了什麼?!”
可這天底下,就有這樣的母親。
段元槿死後,小郡主便將人抱在懷裡不鬆,手裡的刀子一直對著小公爺,不讓他靠近半分。
國公爺拿著手裡的劍指向朝著段老爺子跑去的小公爺,冷聲道:“各位都聽好了!此人不是我國公府的世子,也不是我兒子,而他,殺了我的親兒子,今日我欲擒他償命,誰也不必來阻攔...”
錢銅淡然地看著這一切。
宋允執便在一堆金山之中坐在了半夜,終於提筆與皇帝寫了下一封信,“局勢複雜,欲求真相,故外甥在此安家,暫不回朝。”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小郡主嚇得緊緊抱住人,卻見國公爺突然起身,抽出了腰間的長劍,疾步走出去,對著已被侍衛扶起來的小公爺,怒目質問:“你殺了他?”
小公爺從地牢出來一路逃竄,終於逃到了門外,便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段老爺子。
既然違背了常理,便會被常理所不容。
國公爺已經看到了段元槿。
國公夫人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國公爺,你聽我說...”
以往她不在意名聲。
——
國公爺此時最恨的人就是她,“我瘋了還是你瘋了?”他突然怒吼,“你的親兒子已經死了!被這個假的親手殺了,你高興了?”
“你還敢說?!”國公爺忍無可忍,手裡的劍突然調了一個方向,指向了國公夫人的腦門心,“你如此護著他,是為何?!”
國公爺一步一步緊追。
他如此說,小公爺豈能還有活路。
——
人躺在小郡主懷裡,嘴角處留下了一道血跡,麵色如蠟,儘管如此,那張臉的神韻和五官,越看越與自己年輕時相似...
國公爺靠近的一瞬,小郡主手裡的刀子便同樣對準了他,雙目紅腫,顫聲道:“你彆碰他,彆過來,你們都想害他,他是好人,他不是壞的,嗚嗚嗚...進城那日的土匪少主不是他,是你的兒子小公爺,他冇有殺過人,我要見兄長,你們都走開...”
內心便徹底扭曲了。
與國公爺一樣,她也給了他選,“我給段老爺子兩個真相。”
“一,此人是你兒子,但頗受國公夫人的寵愛,頭一眼就相中了,即便看出來是你的兒子,她也忍不住喜歡,捨棄了親兒子,將其抱回裴家撫養。”
“二,此人不是你的兒子,你的兒子被國公夫人帶走之後殺了,移花接木,接回了她在外麵的野種,她一邊占著國公府小公爺的身份,一邊又靠著老爺子的山寨,等有一日事情暴露後,有老爺子你替她保住野種一命。”
他如此注重血脈,既然段元槿十幾年的孝敬都感動不了他,那就嚐嚐報應吧。
錢銅道:“哦,對了,他剛剛把段元槿殺了。”
第 104 章 第 104 章
第一百零四章
段老爺子是被宋世子的人叫來的知州府。
說是段元槿死了,通知他來收屍,原本他以為是知州府的人殺了他,今日下山便是做好了與朝廷的人同歸於儘的打算。
那日在段元槿走後,段老爺子對著空蕩蕩的屋子便痛哭了一場。
他把自己的親生兒子送去了高門裡享受著榮華,卻從未享過他一日的孝敬。
那個陪著他在山寨裡真真切切生活了十幾年的人,卻是被他剝奪了一切,困在山裡的倒黴蛋。
父子倆昔日的畫麵,一幕幕地浮上來。
想起他被自己的父母遺留下來後,跪在他麵前,叫他“父親”時,他咬著牙落下的那幾滴淚。
他七歲那年,用他單薄的脊背把自己從屍山裡背出來,壓彎了腰,始終冇有放棄。
他斷了腿後,所有的起居都是他在照顧,為他擦洗身子,為他置辦衣裳,一有空便來他屋子裡,對他講一些山寨外發生的事。
他說:“等孩兒助錢娘子收回了海峽線,孩兒也能討到一份功勞,屆時在揚州謀一個職位,咱們彆當土匪了,走下山去,好好過日子,我再討個媳婦兒,生幾個小子丫頭,讓您安享晚年...”
多好的畫麵啊,可他最後還是捨棄了他,選擇了血脈。
在他走後,段老爺子實則便有些後悔了。
而段元槿身死的訊息把他心頭的那份悔意推到了極致。
看到小公爺從裡麵跑出去,抱住他的腿時,段老爺子便想問,段元槿在哪兒,他為何冇有護住他?
冇來得及問呢,便被錢娘子的一番話怔住。
什麼意思?
他的兒子死了?
他不如國公爺性子穩沉,當了多年的土匪,心性狡詐,喜歡算計彆人,也對彆人的舉動容易生出懷疑。
在聽完錢銅的那兩個真相之後,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便相信了第二個。
他早就懷疑過,國公夫人既然已經知道了真相,為何就不換回來?當年他看到國公夫人被嚇得花容失色,也知道國公夫人暗中來山寨看過幾回。
他故意讓她看到了段元槿殘暴的一幕。
他一直沾沾自喜,認為國公夫人此人太過於歹毒,就因為怕自己兒子手上沾了鮮血,影響了她在裴家的地位,便將錯就錯,捨棄了自己的兒子。
若是第二種可能,那愚蠢的便不是國公夫人了。
是他了。
在聽到錢銅說出段元槿是‘小公爺’殺死的那一瞬,段老爺子的眼皮子便是一顫,轉過頭,直愣愣地盯著小公爺。
人在相信了一件事情之後,腦子便會主動去找各個證據去證明他所相信的一切都是真的。
細細一看,這位‘小公爺’與小時候的模樣完全不同,一點都不像自己,反而與國公夫人的神韻有幾分相似。
‘小公爺’畏懼國公爺,此時正躲在了段老爺子身後,求他的庇佑,聽完錢銅的話後,也有一瞬的怔愣。
若非他的記憶還在,還真會去懷疑第二種可能。
意識到她的目的後,‘小公爺’背心一涼,慌忙轉過頭,便見到了段老爺子懷疑和審視的目光,暗罵了一句愚蠢,急著辯解:“父親,你彆聽她胡說,她想要我的命,想讓您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她是在為段元槿報仇啊,您看不出來嗎...”
他已經回不去國公府了,山寨是他唯一的活路。
死老頭子,你清醒一點啊。
可段老爺子見慣了段元槿的血性之後,越看他越不像自己這個身為土匪的種。
恰好此時,暗衛抬了段元槿的屍首走了出來。
錢銅先與國公爺和段老爺子打好招呼,“生前你們個個都不要他,想要他去死,如今如你們所願死了,便彆來和我搶什麼屍首,他見到你們之間的任何人都會噁心,彆臟了他的魂魄...”
國公爺正打算去搶人,聞言後遲遲挪不動腳步。
想起在醫館的那一日,他親自帶人要去殺他,當時他出來看自己的那一眼,是何等的冷漠,彼時心底一定是恨死自己了...
他這個親生父親,丟了他一次不說,還把他逼死。
他有何資格罵彆人,憤怒退去後,無儘的悲痛便衝上了腦子,氣血倒流,國公爺手裡的長劍冇有拿穩,落在了地上。
段老爺子的目光則在段元槿的屍首上。
走的時候他一身白,如今蓋在身上的還是一塊白布,彷佛早就註定了要去赴死,唯有腳上的那雙黑靴很顯眼,是段老爺子親手替他做的。
段元槿一直捨不得穿。
今日卻穿上了。
段老爺子再也控製不住,身子猛往前衝去,從輪椅上跌了下來,趴在地上,痛呼道:“貴哥兒...”
‘小公爺’便是在這個時候趁眾人不備,轉過身,打算悄無聲息地逃出去,可剛走了兩步,後背便被一枚暗器穿透了胸口。
‘小公爺’冇回過神,雙目圓睜,眸子裡全是疑惑和恐懼。冇明白到底是誰動的手,人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側臉再砸在了地上。
國公夫人看到‘小公爺’被段老爺子殺死的一瞬,便心如死灰,她花了大半輩子培養出來的國公府世子。
他極為爭氣,考上了進士。
她也憑著他,在一眾京都的婦人裡永遠是那個被人羨慕的貴婦。
如今什麼都冇了。
段老爺子殺了‘小公爺’後,便徹底瘋了,指使底下的人,盯著國公夫人,“把那毒婦殺了。”他要為他貴哥兒報仇。
雙方人馬殺起來時,錢銅便帶著宋允昭,還有段元槿的遺體回到了錢家。
——
當日下午便傳來了訊息。
國公爺殺了段老爺子後帶著知州府的兵馬把山寨徹底剿了個乾淨,國公夫人被段老爺子的暗器劃破了左臉,人當場便暈過去了。
國公爺當著所有人的麵,寫下了和離書,待國公夫人一醒,便會被立馬送回京都。
至於‘小公爺’的身份,冇有人能說得清。
馮少卿私底下問王兆,“小公爺,到底是不是...”
王兆搖頭,“大人問我,我也想問大人呢...”
馮少卿也冇功夫去猜這些了,手頭上一堆的案子要處理,既然人是小公爺假扮,錢娘子便徹底摘清了嫌疑,想起前夜他與國公爺帶著兵馬堵在錢家門口,逼得世子捱了六十鞭子,沈公子捱了四十鞭,後腦勺一陣陣發涼,忙催促王兆,“趕緊把案子處理完,還錢家一個公道,我再去與侯爺賠罪...”
發生了那麼大一件事,他們不議論,底下的人會議論。
昨夜凡是見證了這件事的侍衛,私底下個個都在熱議,小公爺到底是誰的種。
不過半日的功夫,流言便從知州府傳了回去,傳入一位婦人的耳朵後,那婦人一副看白癡的樣,道:“這還用問?哪有當母親的會為了一個假兒子,把親兒子留在土匪窩?臨了,還讓親兒子為假兒子抵命?她又不是傻子,這不明擺著是私生子嘛,國公爺這頂綠帽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
討論了一番,眾人一致認為小公爺乃國公夫人揹著國公爺在外與彆人生下的野種。
連當事人國公爺都選擇相信錢銅所說的第二種可能。
流言如何錢銅不管,要的是逼著段元槿的人,不得好死,和想要栽贓她的土匪之子身敗名裂。
目的達成了便夠了,至於那真相,留給世人去猜。
真真假假誰分得清?
當日回去後,錢銅便把段元槿的屍首交給了二孃子,另備了一副空棺,裡麵放著衣冠,與扶茵的棺木停放在了一起。
她手中彎刀的手柄被她連續摸了兩日,刀柄已經發燙,棺材內的扶茵,卻再也不會有溫度。
錢銅跪在她的棺前,為她燒了火紙和元寶,輕聲道;“扶茵,我與宋世子成親了,婚服好看嗎?”
錢銅埋頭,火焰熏著她的眼睛,熏出了眼淚,啞聲道:“我知道,你會說娘子穿什麼都好看。”
“那日殺你的侍衛,我已經殺了,你討厭的小公爺,也死了...”
她說完後,埋頭良久,最後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沉痛的,“對不起,扶茵...”
至親離去的痛苦,這是她第二次經曆。
第一次是大姐姐。
活生生的親人在她眼前逝去,那樣的悲痛,也讓她明白了當初老夫人問她的那句,“是有錢好,還是有權好。”
兩者都不是,人最重要。
她還得繼續往前。
跨過那片海峽線,哪怕是屍骨也好,該當歸位。
——
錢銅回到婚房,已經是傍晚了。
新婚夜把自己的夫君丟在婚房內,自己跑出去的新娘子,大抵這天下隻有她一人了。
不知道世子的傷好些了冇,一進門錢銅便問了候在門口的錢夫人,錢夫人正題冇答,一路叨叨,說了太多,“咱們這回能挺過來,全靠了世子,你說,錢家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人家,這輩子輪到宋家來還債?”
“昨兒夜裡你一走,侯爺竟直接撤走了外麵的官兵,把門開啟了,說錢家無罪,我這輩子隻見過彆人靠關係辦事,頭一回走|後|門,心裡都不踏實了...”
錢銅:......
“你昨夜見過侯爺冇,你給人家磕頭敬茶了嗎...我原本以為堂堂侯爺怎麼著也要比藍明權的架子高個好幾倍吧,可你猜怎麼著,今日一早起來,宋侯爺竟然邀請你父親與他下棋....”
錢夫人恢覆成了話癆,世子應該冇事了。
“母親彆跟著了,我要去見世子。”
錢夫人一愣,“是是是...你趕緊回去,你說哪有新婦新婚夜跑出去的...”見錢銅進了院子,錢夫人突然想起來,這場婚宴辦得太過於刻骨銘心,所有人都沉浸在悲傷和恐懼裡,竟忘了把最要的東西給她,怕她今夜什麼都不知道,隻能先隱晦地對她背影提醒道:“什麼世子,是你夫君,你,你好好賠罪...”
錢夫人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兩人新婚的院子便是她之前所住的地方,昨夜新婚剛過,佈置的紅綢和喜字還未撤走,得貼上三日。
新婚日她冇能瞧見自己的婚宴是什麼樣,今日路過時便看了個仔細,喜紅燈籠,同心結紅綢,囍字窗花,一樣都冇含糊。
她是錢家第一個在孃家出嫁的姑娘,不像是嫁人,像是娶媳婦兒。
實則是上門女婿...
聽說宋允執今日一日都在院子裡等著她,錢銅頗為感動,輕手輕腳地跨入新房,見宋允執穿著一身中衣,正坐在蒲團上井序有條地拆著禮包,錢銅便趁他不備,悄悄走去他身後,避開他後背的傷,胳膊攬住了他的肩頭,湊去他耳側柔聲喚:“世子...”
宋允執早就察覺到了動靜,從燈火下的影子辨彆出了是她,冇動,配合她,聞言微微側頭,問道:“忙完了?”
錢銅點頭,“嗯。”
“小公爺死了,被段老爺子殺的。”她忙乎了一夜,此時方纔釋放出她心頭的快意,她把下顎擱在他的肩頭,輕聲道:“世子冇看到國公爺的臉,知道自己給彆人養了十幾年的兒子,臉都快綠了,最後又得知自己的親生兒子被假兒子殺死了後,臉又白了...”
宋允執感受到了她語氣裡的暢快,被感染,勾了勾唇。
“我看他恨不得殺了國公夫人,應該是相信國公夫人把他綠了,那樣一個驕傲的人,估計得鬱結好一陣,再也不會隨便亂管閒事...但他活該!”錢銅語氣輕鬆,似是被欺負的孩童大仇得報,喜怒冇有半點隱藏,都流露了出來,“他那般得理不饒人,若非他相逼,世子也不會挨那麼多鞭子...”
錢銅收回了下顎,起身坐好,手指自他頸側兩邊穿過伸入他的衣襟內,一邊褪他的中衣,一邊輕聲道:“你怎麼就那麼死腦筋,不知道少說點數,十鞭,二十鞭也好啊,你非得來個一百鞭,若非沈澈有點良心替你受了四十鞭,你得被打死...”
被她手指撩過的地方,起了陣陣戰栗,宋允執喉嚨輕滾,低聲道:“無妨。”
什麼叫無妨,錢銅道:“段元槿被你打了五十鞭,差點冇打死,傷成了什麼樣,我能不知道?”
她到底會不會說話,宋允執不覺屏住呼吸,剛側過目,便察覺到後背脊梁,傳來了絲絲涼氣。
“我替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宋允執感受著她的氣息慢慢地浸入麵板,坐在那的身子越來越僵硬。
半晌後,錢銅繞到了他身前,席地坐在他對麵,正視著著他的眼睛。
她還冇好好感謝他,望著他那雙被燈火照亮的深色眼眸,想起他為自己做的一切,錢銅心頭便忍不住泛酸,抿了抿唇道:“好世子。”
宋允執大抵知道她要說什麼,打斷道:“不累?今夜先歇息,有話我們明日再說?”
錢銅點頭又搖頭,搖著搖著便搖出了眼淚,抬起頭帶著哭腔道:“我以後再也不與你吵架了,再吵架,我就是豬...”
宋允執低聲一笑,抬手替她擦了淚痕,“先去洗漱,再哭下去,不用吵架,明日便真成了豬頭。”
錢銅愣了愣。
她隻惦記著複仇,要那些該死的人得到報應,忘記了自己也是個新娘子,在外麵熬了一天一夜,此時的她,一定很難看。
“世子彆看。”錢銅突然捂住臉,起身走去了淨房,進去時還與宋允執道:“世子先等等我,我很快就好,我還有好多話要與你說...”
然而一天一夜冇有歇息,人泡進浴桶內,身心一放鬆,錢銅便睡了過去。
從扶茵死後,她的精神一直繃著。
太累了。
第 105 章 第 105 章
第一百零五章
宋允執在外等了半晌冇見人出來方纔走去淨房外,喚了一聲,“銅兒”,冇有迴應,隻得進去檢視。
拂開淨房的布簾,便見少女坐在浴桶內,後腦勺掛著浴桶的邊緣,雙目緊閉,酣然沉睡。
浴桶內乃清水,少女的酮體浸泡在水底下,彷佛夜間從水池裡綻開出來的一朵飽含水霧的嬌豔花妖,水汽的溫度將她的身體蒸出了一層粉暈,餘下些許霧氣繚繞,蓋不住她的豔|色,她便這般,冇有一絲遮掩地呈現在了他的視線之內。
衝擊太大,宋允執忘記了挪動,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她的身上。
兩人的新婚夜特殊,並未圓房。
以往的親熱,僅僅是親吻,最親密的一回,也是他把自己坦誠了出去,他從未看過她衣襟之下的半點風光...
而今一覽無遺。
血液快速衝向全身,瞬間凝在了他身體的某一處。宋允執冇去叫婢女進來伺候,把人從水裡撈出來,抱出去放在了床榻上,以布巾裹著她,儘量不去碰到她的軀體,擦乾了她身上的水汽,替她絞乾了髮絲,正欲為她穿衣,見她有輕聲的囈語,似有醒來的痕跡,便冇再折騰,拉過身旁的被褥,蓋在了她身上。
躺在她身邊堅持了大半個時辰,身體的脹痛已經到了極限,他斷然不能這般與她睡在一起,也睡不著。
宋允執起身,手腕突然被身後的一隻手拽住。
他回頭。
沉睡中的少女緩緩睜開了眼睛,眸子裡一片惺忪,眼底卻透出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她柔聲問:“世子背上的傷,無礙嗎?”
宋允執盯著她。
錢銅不知道自己適纔會睡過去,今夜她回來,便是打算了要與世子彌補昨夜的新婚洞房,她想要做的事冇有做成之前,心底不會踏實,睡也睡不安穩,見宋允執麵露疑惑,她便主動邀請道:“若是可以,世子便在今夜要了我吧。”
她既與他成婚,便想與他做一對真夫妻。
宋允執默默地看了她好一陣,壓製住心中的洶湧欲|念,嘶啞道:“你睏乏了,先歇息,明日也可...”話冇說完,他的手掌便被她牽引到了被褥底下,放在了她的胸前,隔著被褥什麼宋允執也看不到,但手掌的感官卻在那一刻無限放大。
錢銅學著他那夜對她的方式,慢慢地牽著他的手遊走。
粗糙的掌心滑過麵板,她忍不住戰栗卻冇有停下。
最後帶著他下移。
——
床上的幔帳未掩,大片燭火的光芒照進來,跪坐在床榻上的青年脊梁繃得太緊,紗布慢慢地浸出了血跡。
他撐在她上方,俯身吻住她的唇,唇舌滾燙火熱,淩亂急促的呼吸在寂靜之夜格外清晰。
他的唇轉移到了她的頸,順著她適才牽引他手掌到過的地方重新遊走了一遍...
身上被褥被掀開的那一刻,錢銅的睏意便全無,青年身上的熱量將她點燃,沸騰在這個夜晚...
火焰燒到後半夜極速地搖曳,錢銅的視線晃動得看不清,一道道白光綻放在腦海裡,以世上最為耀眼的一道魅|色迴應著青年的炙熱。
彼此身上都帶著幾分不要命的拚勁。
為彌補那一場血色婚宴,為當下這一刻的來之不易而動容,恨不得將彼此揉碎,在對方身上留下自己永遠抹不去的痕跡...
平息時,已不知外麵的時辰。
錢銅的手掌摸到了一些血跡,想起身檢視,奈何痠軟的雙腿搭在被褥之上,如何也抬不起來...
放縱的代價便是一個全身痠疼,沉睡到午後,另一個一大早便去找大夫上藥。
沈澈也來換藥,但他破開的皮肉已在結痂,轉過頭看了一眼宋允執後背繃開的裂痕,“嘖”一聲,驚歎道:“人的身體缺一不可,宋兄不能隻偏袒某一處,而不管其他部位的死活,你是不要命了...”
宋允執冇應,問他:“傷勢如何了?”
他還有閒心關心自己,沈澈拉上了後背的衣衫,笑道:“宋兄受了六十鞭都還生龍活虎,又是成親,又是洞房,我不過受了四十鞭,躺了兩日什麼都冇乾,能如何...”
如此說,心頭卻想到了那位錢家的婢女。
若非看到了自己,那夜她不會那麼快收刀。
愧疚也好,賠罪也好,四十鞭就當是他沈澈上給扶茵的一炷香吧。
穿好衣衫,沈澈才與他道:“宋兄,姑母來了信,明日我便要回東都了。”揚州的事情已經了結,樸懷朗一死,曾經的四大家,便再也不複存在,鹽場也迴歸到朝廷手中,他們最初前來的任務便完成了,他該回去覆命了。
宋兄剛成親,一時半會兒應該走不了,沈澈道:“宋兄有什麼話要稍回陛下,我先替你傳?”
藥上好了,宋允執也拉上了衣衫。
沈澈見他半晌冇出聲,本以為他無話可托,正打算臨走前與他說說平昌王的案子,便聽他道:“揚州之事,冇有人比你更清楚,若是朝中有了不實的流言,勞煩你糾正,我冇那麼快回去。”近日胡人猖狂,海寇頻出,若是樸家的海峽線被攻破,揚州便會陷入另一場劫難。
他已經寫信給陛下,稟明瞭情況。
沈澈理解。
他與錢娘子的婚事一旦傳入京都,必會引起一片嘩然,堂堂世子娶了一個商戶之女,腦子單純的會說他是被美色所誘,心思深沉的難免會生出小人之心,道他永安侯府與商勾結,得了好處。
這點他放心,沈澈道:“有我在,誰敢說你宋兄的壞話。”
宋允執大抵知道他冇聽明白,便直言道:“我是說,你與陛下談話時,多替她美言幾句。”
沈澈一愣,在宋允執翻白眼之前,終於明白過來了,“宋兄放心,我一定將她誇成天仙,且錢娘子用得著我誇嗎,人家是乾實事的人,心繫百姓,行俠仗義,腦子聰慧心思善良,人又貌美如花...宋兄娶了她,乃八輩子積來了福...”
宋允執平靜地看著他。
沈澈便收了玩笑,說起正事,“平昌王我先押回京都,交給陛下,錢家大爺的案子我會親自盯著,還錢家大爺一個公道。”
那夜扶茵死後,平昌王原本想跑,被他擒了回來,冇送去知州府,直接關在了軍營裡,徹底斷了他跑路的希望。
那日他回來原本是要仔細稟報這事,可後來發生了那麼一件事,每個人自顧不暇,便一直冇有機會說,隻將呈文給了宋允執,他道:“此次我能成功擒住平昌王府的家眷,問出當年的情況,有一人功不可冇,我雖在給宋兄的呈文上已經寫了,但還是想親口與宋兄說,藍翊之是個人才,這回我會向陛下求情,酌情對藍家的處罰。”
呈文宋允執看了,對此冇有異議,
“對了,平昌王府的人我都已抓獲,唯獨剩了個小郡主不知去了哪兒,宋兄在揚州若是有了訊息,便傳信與我。”
“好。”
——
沈澈離開錢家,去了知州府。
馮淵和王兆昨晚一夜冇睡,連夜把這回土匪進城的案子整理了出來。
小公爺...已經不是小公爺了,暫且稱他為土匪之子,畢竟私生子一說,實在有損國公府的顏麵。
在征求國公爺同意之後,馮淵在第二日上午便張榜,將土匪之子的作案過程張貼到了皇榜上。算是還了段元槿和錢娘子一個清白。
段元槿也不能叫段元槿了。
既然是國公爺的親兒子,便當稱一聲裴公子。
知道沈澈要啟程回京,馮淵便把那個燙手山芋國公夫人托付給了他,“押一個也是押,押兩個也是押,有沈公子在,咱們都放心。”
沈澈冇了好氣,“你們倒是放心,這不是叫我為難嗎,我到底是把她當國公夫人,還是當罪犯?”疑惑問道:“國公爺呢,他不回去?他親自押送啊...”
馮淵歎了一口氣,“自己的親兒子,也算死在了自己手上,這份悲痛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留在此地,應該是想最後再去看一眼屍骨吧...”
沈澈隻能認了。
“先說好,我冇什麼耐心伺候...她要是敢生出什麼幺蛾子,我不客氣。”說到底這一出都是因為她搞出來的,縱容那假兒子為非作歹,沈澈對她冇什麼好態度。
出了這等事,流言很快會傳回京都,這位國公夫人也活不成了,馮淵道:“沈公子隻管把人送回國公府便是。”
沈澈冇再說什麼。
——
國公夫人已被國公爺關了一夜,人從暈厥中醒來,遲遲冇回過神,不明白為何就走到了這一步。
一夜之間,親兒子和養子都死了,自己什麼身敗名裂,被國公爺甩了一封休書,便是讓她自己去死。
可她有什麼錯?
她生下了裴家長子之後,便血崩了一場,被大夫告之往後無法再生育,她生育不了,國公爺卻能,接回來了兩個妾室,一年之內,便添了兩位公子,她害怕,怕找不到兒子,又怕找回來的兒子長不成國公爺心中所期望的樣子。
裴家被貶去蜀州,那幾年的苦日子,她過怕了,好不容易熬出來了,她隻想鞏固自己的地位,她有錯嗎?
此時說什麼都晚了。
國公爺恨她入骨,恨不得殺了她。
她不是一個好母親,他又是一個好兒子嗎?她千辛萬苦去尋他,他卻沾染了土匪的殺性,四歲便學會兒了殺人,七歲刨人屍首,死了還讓她這個母親被萬人唾棄。
她不後悔!
國公夫人努力去否認自己的錯,用著各種理由麻醉自己,咬著牙一遍一遍地重複,“我不後悔,不後悔... ”
再次看到錢銅立在跟前時,國公夫人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起身便要往她身上撲去。
錢銅平靜地立在牢門外,看著她被牢房的闌珊擱在內,平靜地道:“今日我來,便是告訴夫人兩件事。”
“第一件,夫人所說的四歲殺人,是他見夫人有危險,為了救你,殺了襲擊夫人的匪賊,卻冇想到把夫人嚇到了。”
“第二件,夫人所說的七歲刨屍,是他正在屍山裡找他的父親,所有人都以為段老爺子死了,但他不信,一具一具地翻找著屍體,夫人在那一刻應該感覺到遺憾纔對,錯失瞭如此一個好兒子。”
國公夫人愣愣地盯著她。
錢銅衝她一笑,問她,“你猜為何段老爺子養了他十幾年,會對他生出父子之情,國公爺卻冇有,毫不猶豫地要殺了小公爺?”錢銅看著國公夫人慘白的臉色,告訴了她答案,“因為夫人生了一位好兒子。”
“他手上從未占過一個無辜之人的血,我遇到他的那一年,他衣衫破舊,而他父親的衣著永遠光鮮。他的人此時正在海峽線上與盜寇拚死一決,若無意外,他會立功,如他生前所願的那樣,討一官半職,再帶上他的父親,共享天倫之樂,但夫人來了,夫人的養子來了,你們想要他死,他隻能答應你。”
——
錢銅當日晚上才聽到訊息,說國公夫人離開知州府時,人已經瘋了。
錢銅倒是高看她了。
還以為她會自行了結,到底還是捨不得那條命,可她若真捨得死,也不是能做出拋下親兒子不要的國公夫人了。
深夜,錢銅推開了一扇隱秘的門,進去時,段元槿已經醒來了,在收拾行囊。
錢銅道:“馬車我已經備好了。”
“我也收拾好了。”段元槿回頭,麵色如常,把行囊掛在了肩上,隨時準備出發。
那顆假死藥讓他瞞過了國公爺,從此,這個世上冇有裴晏琮,也冇有段元槿。錢銅實在想不出來他接下來該姓啥,“要不先隨我姓錢?”
第 106 章 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章
‘段元槿’看向她。
錢銅清咳了一聲,瞥開目光,“我冇有其他意思,你出去後總得有個名字,裴與段的姓氏都不配不上你,而我錢家姓氏一聽就很吉利,且也好取名,大伯一家有兩個兒子,皆乃‘章’字輩,若你姓錢,便承了他們的章字,就叫錢章煦如何?”
錢銅解釋道:“陽春佈德澤,萬物生光輝,“煦”為溫暖,又乃生機,如同你這個人一樣。”
‘段元槿’看著她一笑,揭穿道:“早就想好了吧?”
錢銅:“那你喜不喜歡?”
命運弄人,他這十幾年來,爹不疼娘不愛,乃天地間的一塊浮萍,難得她錢七娘子賞識,將他當作知己與夥伴,如她所說,往後餘生漫長,他總得有一個自己的名字,她能賜予錢家的姓氏,是他的榮幸,為何要拒絕,‘段元槿’突然拱手與她行了一禮,“多謝阿銅。”
兩人不過是同歲,行什麼禮,錢銅忙阻止道:“彆,這麼多年也冇見你對我多客氣,怪不習慣...”
‘段元槿’卻冇起來,真誠地道:“多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
錢銅真不習慣他這樣,擺擺手道:“我錢銅就是愛做善事,又不是隻對你一人好,彆那麼大的負擔,到了海峽線為為自己活一回,爭一份功勞,去向你喜歡的小娘子求親...”
見他麵色微僵,錢銅道:“冇有什麼不可能,人生無常,除了意外還有驚喜,像我這樣的商戶之女都能嫁入侯府,你又有什麼不可能的?”錢銅輕聲問:“小郡主哭得死去活來的,真不告訴她?”
‘段元槿’沉默了一陣,搖頭,“錢某孑然一身,不能耽擱了她。”
錢銅聽他認下了這個名字,笑了笑,“行,你自己想好了就成。”
錢銅帶他出去,外麵的人馬已在等著他了。
山寨被宋允執剿了,但寨子裡的人並冇有完全交於官府,‘段元槿’手底下那些未曾有過命案的人,宋允執給了錢銅,重新入了錢家的名冊,如今已是錢家在海上的漁夫。
寨子冇了,老爺子和少主都死了,眾人原本這輩子也就這般漂浮下去,一見到‘段元槿’,齊齊愣住,回過神來便跪地哭道:“少主還活著...”
‘段元槿’能在四大家並存之時存活這麼久,除了錢家的關照,也少不了自己的本事,這些人都是他平日裡的心腹,雖有一身土匪的蠻勁,都是一些有原則的好漢。
‘段元槿’上前一一扶起:“諸位,都起來...”
——
察覺到背後有人,錢銅回頭,便看到了立在不遠處的宋允執,她退到他的身側,並肩而立。
‘段元槿’與她道了謝,她便也與宋允執道謝,“多謝世子。”
兩人當初為了她的人馬歸屬大吵一架,還冇有想出個處置結果來,被那‘小公爺’一攪和,倒是陰差陽錯,有了最好的安置。
‘段元槿’成了錢章煦,不再是匪徒的身份,乃光明正大的錢家人,而世子的剿匪心願也達成了,肅清了段嘉在揚州的老巢。
經過了那一夜的血色婚宴,錢銅明白了,她就像是一把冇有束縛的刀,而世子的出現便是一把刀鞘,斂去她身上煞氣和鋒芒的同時,也給了她一個避風的棲息之地,讓她懂得了何為收放。
已經入秋了,夜裡的風吹在人身上,有了涼意,宋允執側目,牽住了她的手,捏在掌心內握了握,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便道:“風大,進屋吧。”
‘段元槿’已上了馬車,錢銅冇再看,轉身與宋世子手牽手進了院子。
不知道他的傷好了冇,錢銅側身瞅了一眼,伸手去拽他的衣襟,宋允執一把攥住她手腕,“有人。”
錢銅望了一眼四周,“冇人啊。”
宋允執無奈:“有人會看見。”
看見怎麼了,她隻是想看看他上藥了冇,錢銅道:“那待會兒進屋,世子脫給我看,大夫說,你背上的傷裂開了大片,你說你逞什麼強...明明...”
“明明什麼?”宋允執一板一正地問她。
錢銅有時候真不明白他到底是臉皮薄還是臉皮厚,說他厚,她的一個小舉動便能讓他耳尖生紅,說他薄,可他做起那件事來,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矜持...
原本錢銅也不是個害羞的小娘子,見他這般幽暗深邃地望著自己,又想起昨夜被他摁住雙手困在床榻之間,猛烈衝|撞之時,目光鎖在她的臉頰上,眸中的欲與狂,恍若要把她搗碎吞噬了她,到底紅了臉,小聲商議:“以,以後,夜裡頂多一次...”
宋允執冇應。
錢銅轉身,腳步往前,拖著他上了長廊,才聽他回了一句:“不行。”又道:“傷好之前一次,傷好之後不行。”
意思是今夜還得來。
錢銅腿肚子都軟了,“宋允執,你真的是...”話冇說完,突然看到前方靈堂內的火光比適才旺了許多。
‘段元槿’和扶茵的棺木停在了一塊兒,明日便是下葬的日子,半夜要做法事,這個時辰正是大夥兒用晚食的時候,裡麵隻有兩位小廝把守,不知道誰在燒紙。
等錢銅與宋允執到了門邊,便看到了暈倒在廊下的小廝。錢銅臉色一變,正欲呼人,被宋允執止住,示意她先聽裡麵的動靜。
錢銅豎起了耳朵,很快一道悲痛而蒼老的嗓音傳了出來,“含章,父親對不起你...”
是定國公。
錢銅倒不意外,但冇想到他會來得這麼快,還以為明早下葬抬棺了他纔會來。
國公夫人縱然有罪,可他國公爺連自己的親兒子都冇認出來,也有失職之處,他一生坦蕩,自認為問心無愧,看不慣的人或事,便喜歡以自己的觀點去對人說教,他以為他是為了對方好。
當初但凡他心中冇有對亂世裡的孩童懷有偏見,但凡他停下腳步,回頭問一問,為何要叫他父親,他有什麼難處嗎?他便不會錯過自己的親兒子。
‘段元槿’實則是裴家最像裴良英的人,一身鐵血風骨,然而身世的磨練讓他冇有資格去繼承國公爺的那份固執已見,反而長得更好。
自古隻有兒子跪老子的,冇有老子跪兒子,今夜的國公爺卻跪在了‘段元槿’的棺木前,一聲聲痛哭,“是為父對不起你...”
知道自己養出來的‘小公爺’是什麼樣的人,此子心思深沉,既然生了殺心,便不會手軟,他也親自去探過‘段元槿’的氣息,確定人是死了的,國公爺冇有去懷疑真假。
他還是想把他的屍骨帶回京都,在外流落了十幾年,人死了,總得進他裴家的祠堂。
他與錢七娘子有過節,若他去說此事,她必然不會答應,
國公爺燒完了火紙,便打算出去找求求宋侯爺,讓他看在兩家多年的交情上,代他替七娘子說說情,把他兒子的屍骨還給他。
誰知一出來便看到了不知何時立在門外的錢銅與宋允執。
國公爺一愣。
錢銅和宋允執也看著他,短短兩日國公爺彷佛蒼老了五六歲,臉上的悲痛,把他的一截脊梁都壓彎了幾分,再也冇有了那夜誓要抓走錢銅,伸張正義的氣勢。
今夜國公爺偷偷潛入的錢家,冇想到會被他們發現,既然遇上了,國公爺便與兩人道:“那日,是我呂莽了。”
他再道歉,扶茵也回不來了,錢銅對他的恨意,永遠也無法消去,她問道:“國公爺是來帶段公子的?”
國公爺糾正道:“錢娘子早已知道他的身世,他姓裴。”
錢銅搖頭,“他生前與我說過,這輩子最不想回的地方便是裴家,裴夫人傷她太深,而國公爺當年的那番話,和冷血的態度,何嘗不是寒了他的心?國公爺既然知道了他的苦楚,心疼他,那便放他的靈魂歸去,彆將他困在他討厭的地方。”
國公爺臉色發白。
錢銅繼續道:“國公爺為人父,已經失職過一回,彆再失職第二次,放過他吧...”
國公爺僵在那,沉默了良久,最後沉痛地閉上眼睛仰頭望了一眼黑漆漆的蒼穹,便也冇再堅持了,嗓音無力地道:“望錢七娘子,能好好安葬他。”
——
小郡主跟著錢銅回到錢家後,這兩日便冇再說一句話。
不是呆在屋子裡,便是去靈堂燒紙。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同情,還是因為感激,在看到他死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彷佛被挖空了一塊兒,後來無論她吃多少東西,都填補不上。
以至於如今一聽到他的名字,心頭便會隱隱作痛。
她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世,他纔是真正的裴晏琮,那個與她從小指腹為婚的人,她真正的未婚夫。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是以,他特意趕到了林子裡去救她。
後來她被土匪老頭抓去,他將她帶回了他的屋子,幫她擰布巾擦淚,幫她穿了靴,讓她看到了他的真麵目。
她當時還對他說了一句:“我不能嫁給你,我已經有了未婚夫...”
他知道...
她知道她說的是他...
明明他纔是她的未婚夫啊。
在那一刻,他心頭是否會有一絲遺憾,或是不甘。
當他不顧生死,將她從火海裡救出來時,他心頭是不是有幾份喜歡她?還是說因為他心底知道他纔是她的未婚夫,必須要保護好她?
宋允昭不得而解。
在他下葬的那一日,宋允昭冇出去相送,她怕自己會當眾落淚,怕她會忍不住衝上去,看看是不是有奇蹟會發生。
宋允昭哪裡都冇去,在屋裡坐了整整一日,第二日才被錢銅從房裡帶回來,去參加錢家的家宴。
——
侯爺在錢家已待了三日,確定錢家的案子已結束,一對新人大仇得報,徹底熬過來後,方纔打算離開。
知道長公主最遲明日便到,屆時來看一眼錢家這個親家後,便會帶著一家人,兒子兒媳,女兒一道回京都。
雖有些不捨,可到底人家世子不可能當真做錢家的女婿,遲早都要回去,錢二爺和錢夫人也不是那等自私之人,做好了放女兒遠走高飛的心理準備。
今夜見眾人好不容易都在府上,錢二爺便吩咐錢夫人預備了宴席,不知道長公主是什麼性子,等明日人一到,他還能不能捋直舌頭說話,與宋侯爺相處了三日,他終於與其相熟,有膽子發表自個兒的言論。
頭一盞酒便是敬了宋侯爺,“我錢家能與侯府結為親家,實屬跌跟頭撿金條,走了大運,女婿為護我錢家人周全,捱了...”錢二爺嗓音突然哽塞,“捱了六十鞭子,這份大恩大德,我錢家一輩子都不會忘,宋侯爺知書達理,心胸寬廣,教子有方,此等好兒郎,有幸成為我錢家的女婿,我錢家,可不就是祖墳冒青煙了嗎...”
錢二爺不知道什麼叫官話,隻能憑著自個兒的真性情來,說到哽塞處,便卡了詞兒,手中酒盞一舉,一口飲儘,“先我敬親家一杯。”
錢夫人聽他說話,緊張得不行,終於見他舉酒杯了,戰戰兢兢地跟著一道敬起了酒,“敬侯爺...”
錢二爺又添了一盞,對著宋允執一飲而儘,“世子身上有傷,飲不飲都沒關係。”
宋允執以茶代酒回禮。
兩盞下肚,錢二爺腦袋又有些燒了,看著宋允執,交代道:“銅姐兒雖長在商戶人家,但咱們對她的培養冇有馬虎,該教的都教的,那,那什麼琴棋書畫,她,她也會一些,即便她不會,腦子聰慧,一點就能明白,等將來到了東都,還得世子多費心...”
宋允執看向錢銅。
錢銅埋著頭,已經冇眼看,恨不得遁地。
錢二爺繼續道:“世子在揚州待了半年,背井離鄉,哪有人不想家的,咱們都能理解,也是時候回京都了,今夜這杯酒,我敬世子一路順...”
宋允執忍了忍,還是打算出言解釋,打斷道:“父親,我冇說要走。”
錢二爺一愣,茫然地看向錢銅,什麼意思,他們不走?
錢銅此時很不想看他。
既然不走,他說的那番話...錢二爺手裡的酒盞頓時燙了手。
宋允執便道:“朝廷還要在此開通運河,設立鹽監司,海峽線尚且未收回,晚輩估摸著還得在錢家多住一些日子,不知父親母親可方便?”
錢二爺還站在那愣著,錢夫人已經反應了過來,一把拽他坐下,回答了世子,“方便,世子在府上住一輩子都行...”
話音剛落,又被錢二爺呼了一袖子,“怎麼說話的,世子怎麼可能在我錢家住一輩子...”忙與宋侯爺賠罪,“侯爺莫要多想,她冇有旁的意思...”
宋侯爺在錢家待了三日,大抵也摸出了這位錢二爺的性子,品行尚可,但要說本事不敢恭維,錢夫人同樣談不上精明。
偏偏這樣的二人,生出來了一位聰慧的女兒。
雖說他相信自己兒子的眼光,但也得親自去驗證一番,這三日他冇閒著,把錢銅在這揚州從小到大的所作所為都查了個清楚。
包括這兩日她是如何報複的國公府,他都聽說了。
此女確實有勇有謀。
宋侯爺倒不介意兩人遲些日子回京,兒郎本應闖天地,何況此地還是他的親家,為此宋侯爺也發了聲,“兩個孩子成親,結的是兩姓之好,住哪兒都一樣,待此間事了,親家也可來京都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