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妹免禮,我是真沒料到你會來,最近公務繁忙,怠慢之處千萬海涵,快坐。”
這裡是後宅,對方又是故交,張昊叉手答禮,笑吟吟拉椅子讓座說:
“銘中來信說鄉試失利,頗為鬱悶,因此想去白鹿書院遊學,老伯卻不答應,你應該帶他出來散散心。”
采艾奉上茶水,領著金玉和巧兒退下。
齊銘西雲髻簪寶釵,家常白銀條交領紗衫,
蜜色紗穿花鳳縷金拖泥裙,外罩桃紅花鳥紋半袖對襟比甲,大大方方入座,打量著他笑道:
“他是兄長好不好,乾嘛要我帶他出來。”
張昊打趣道: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你是老幺,他是哥哥。”
“你這人真是討厭,一點小事能記一輩子。”
齊銘西嬌嗔,噘嘴鼓腮的小模樣煞是可愛,扭臉喚聲初墨,接過貼身丫環帶來的旅行挎包,取出一本線裝冊子遞給他。
“這是水轉大紡車圖紙,我家老供奉看了你的信,差點把他笑死。
織機看似複雜,改進其實不難,可是織布變得再快又如何,紗錠的需求根本無法滿足。
民間紗機都是黃道婆三錠腳踏紡車,同時紡三根紗已是人力極限······”
黃婆婆,黃婆婆,教我紗,教我布,兩隻筒子兩匹布,這首童謠張昊打小就聽過,見她嘰歪個不住,忍不住打斷道:
“我讓人送去的紡紗筒難道也不行?北紡協會為了搗鼓這個玩意兒,廢了老鼻子勁,一個筒能抵數名紡紗工,一千個筒呢?”
“哈哈哈哈哈······”
齊銘西猛地爆出一串大笑,忽又省起太不淑女,捂住嘴憋笑,端茶盞抿一口,依舊忍不住想笑,努力繃著臉道:
“撫台老爺,古人不傻,你在信上吹噓的機器,宋朝就有了,就是你手裡的水轉大紡車,裝有錠子三十多枚,各部件利用齒輪傳動。
可穆供奉說,那是紡麻用的,我爹讓他打造一台看看,需要水力驅動且不說,棉花纖維短,拉力小,這種紡車完全不適用於紡棉紗。
哥哥有所不知,紡紗是個精細活計,機器指靠不住,否則水轉大紡車也不會被廢棄,至於北紡會那些老西們搗鼓出來的紡紗筒,哼。
那個紡紗筒的巧思和手藝,在穆伯伯他們眼裡,簡直就是關公門前耍大刀,哥哥你可彆生氣,我不是在笑話你,他們的想法真不行。”
張昊懶得和她掰扯這些。
大明本土的棉花纖維確實短,拉力也小,然而他讓北紡會製做的紡紗筒,是為了填裝引進海外的長絨棉。
隻要有蒸汽動力,棉紗就能源源不斷的拉出來,而且拉出的絲線質地均勻,絕非傳統手工紡紗所能匹敵。
這本冊子上的水力紡車部件圖,出自他的手筆,其實就是一架後世紡紗機械,讓齊白澤試造,純屬投石問路,試一下齊家匠師成色而已。
目前看來,齊家養的供奉,不但能造出後世高科技無法複製的雲錦織機,打製紡紗機也不在話下,足以勝任工程師一職,而且綽綽有餘。
搞大規模專業化生產,必須靠蒸汽機,他有些惆悵,癡年二八官三品,不欠浮名隻欠閒,他根本沒有時間,去主持這些粗笨物件的研發。
抬眸正撞見女孩的眼神,見她垂頸斂睫,眼神慌忙飄轉,笑道:
“惜惜妹妹,還有事沒?”
“有。”
齊銘西凝神掃一眼廳內外侍立的丫鬟,微微蹙眉。
張昊見狀,離座挑開槅斷月洞珠簾。
齊銘西霞飛雙頰,連帶裸露的脖頸都紅了,斂衽垂眸,疾步入內。
張昊讓座挑簾純屬後世習慣作怪,察覺到女孩的嬌羞模樣,暗罵自己白癡,我大明男人就是天,禮讓婦女真滴有耍流氓嫌疑,轉屏風去榻邊坐下,道歉說:
“賢妹彆誤會,咱是老交情,這才隨便了些。”
齊銘西噓出一口氣,貌似輕鬆許多,咬著唇瓣笑道:
“我爹還想讓我嫁給你呢,你那些侍妾見我如同烏眼雞一般,我傻了才會自找罪受,哥哥,你說呢?”
張昊唉聲歎氣點頭。
“你是個聰明的家夥,說實話,我也不願意自家的妹妹,嫁給像我這種人。”
齊銘西端坐著,笑如花開。
“哥哥,你真好。”
張昊冷不防收獲一張好人卡,哈哈大笑。
“妹妹不是有事要說麼?”
齊銘西秀眉微蹙,沉吟道:
“家裡和金陵織造有生意往來,因此我才會北上,沒想到李太監惹了官司,麻煩纏身。
月初爹爹來信,說入夏前,左玉堂有一批貨物出海,借了我家的人手,結果人財兩空。
遣返貢使的寧波衛損失慘重,卻沒人敢聲張,正好我在這邊,爹爹便讓我告訴你一聲。”
張昊若無其事的點點頭,走私向來是悶聲發財,沒人會聲張,軍船沒了報個飄沒即可,至於人,誰特麼在乎人,反而又多了些空餉可吃。
“你怎會和徐家女公子在一起?”
齊銘西的臉蛋又紅了,星眼含嗔,氣哼哼道:
“我在老鶴嘴碼頭上船,那個不男不女的在蘆洲打獵,發神經跑來調戲我,下人就此打了起來,得知打的是國公家人,當時把我嚇壞了,沒想到她聽說我來揚州找哥哥,非要與我同行,我鬨不清她是何意,也不敢得罪,就一起來了。”
“李太監的侄子在這邊出事,牽涉有徐家的人,她為此事找過我,這才結識,此番可能還是為了此事,路途辛苦,妹妹早些歇著吧,若是沒有彆的事,在這邊玩兩天也好。”
張昊讓采蘭送她回前院,站在廊下發愁,不知道今晚上去哪兒睡,女人多了實在麻煩。
徐妙音眼下是客,與齊銘西住在一個院子,肯定不能去找她,脫了袍服挽著上樓,寶琴、嫣兒姐妹、還有金玉,四人正在搓麻將。
“請繼續,不用管我。”
他換身短衣,敞著懷過來青鈿住的西院,兩個值夜小丫頭在屋裡嗑瓜子,上房漆黑,無奈又去東院,上房亮著燈,撥開珠簾進來裡間。
南邊檻窗大開,書櫥案椅整潔,幾無脂粉氣,床頭青花纏枝蓮紋燭台瑩瑩,一個小優兒趴在床邊似乎睡著了,團扇掉在地板上。
天氣太熱,春曉上身圍個玉紗抹胸,紗褲襯在紫綃翠紋小裙裡麵,靠在涼簟上看話本,聽到腳步聲瞥他一眼,放開書卷捏捏眼角。
小優兒聽到茶盞叮泠輕響,迷迷瞪瞪抬頭。
“爹爹。”
“乖,去睡吧。”
張昊一屁股坐床邊,去翻話本,竟是三國演義,吾操,雲屏姐姐本就心機不小,再研究三國,寶琴小妖精休矣。
春曉摸到他胳膊有些汗膩,嗔道:
“還要我伺候你洗澡?”
張昊乖乖去櫃子裡拿換洗衣物,速度衝洗了回來,春曉幫他把頭發擦乾,摸到囟門軟骨問:
“不疼麼?”
“不疼。”
張昊歪倒,抱著消暑神器竹夫人說:
“寶琴你們在鬨什麼?你比她大,讓著她就好。”
春曉玉麵雪霜,挑眉道:
“還要我怎麼著,晨昏定省?你太寵著她了!”
“瞧你那樣兒,我對你也是一樣好不好。”
張昊趕緊丟開竹夫人,把玉人摟懷裡。
春曉哼了一聲,換了話題:
“徐妙音跑來也就罷了,那個齊家女娃怎麼回事?”
“她在金陵忙乎家裡生意,因寧波走私之事專程過來送訊息,姐姐放心,我又不是牲口。”
“我看你就是。”
春曉媚眼含嗔,掐了他作怪的爪子一記。
雲母屏風燭影深,銀河漸落曉星沉。
張昊醒來時,感覺南窗不時湧入涼爽的晨風,耳畔是均勻的呼吸,遠遠傳來雞鳴。
窗外天色微微透亮,輕輕挪開纏在身上的嬌軀,把毯子給她搭好,披衣去了簽押院。
諸門頭梆依次敲響,張昊從前衙回來,飯後依舊去簽押廳,埋頭打理案牘。
“夫君想我不想?”
徐妙音搖著摺扇,玉簪插髻,束戴網巾,一身青紗道袍,腳蹬涼鞋淨襪,蓮臉含笑進廳。
“想,如何不想。”
張昊頭也不抬,匆匆把手頭的公文批完,抬頭時候,見對方薄怒上臉,暗道大意了,這位是個嬌生慣養的貴女,受不了絲毫冷落,急忙抱手賠罪,離座過去拉她。
“好姐姐,鬨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忙,並非有意怠慢。”
“放手!”
徐妙香使勁要掙脫。
放手的是傻子,張昊直接抱住她坐下,啄她唇瓣一下。
“織造太監的事按下去沒?”
徐妙音恍若未聞,捧住他腦袋嘴對嘴啃一通,這才嬌喘籲籲道:
“死太監不缺銀子,我大哥兩邊安撫,能有什麼事。”
“盛可大呢?”
“一個廢物罷了,有我在你擔心什麼,好弟弟,我好想你。”
徐妙音嬌靨酡紅,上下其手,一副慾火焚身的饑渴模樣。
“好姐姐,晚上吧。”
張昊哭笑不得,他理解對方的饑渴,一個老姑娘,突然嘗到於飛之樂,猶如老房子著了火,燒起來根本沒有救。
“齊家死丫頭和我住一個院子,被她發現了怎麼辦?紫藥在外守著呢,我現在就要。”
徐妙音急不可耐扯開腰間絲絛,又去拽他腰間布帶,一時間解不開,怒道:
“你怎麼愛纏這種玩意兒,快點!”
老子真要變牲口矣,張昊不敢惡了她,無奈抱去裡間榻上,正是: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工夫,笑問鴛鴦怎生書?
軒窗外,紫薇樹花朵繁密,忙壞了辛勤的蜂蝶,小丫頭紫藥守在廊下,隱約能聽到一絲羞人的聲音,想了想,又去院門處守著。
過道裡腳步聲急促,是那個長隨江長生。
“站住、我家公子正和撫台談正事!”
紫藥攔在月門處,叉腰戟指叱喝。
江長生怒道:
“你家小姐難道比天使還要緊!”
紫藥嚇一跳,飛奔進廳,挑簾就見姑爺在給小姐打理袍服,二人說說笑笑,一副你儂我儂,忒煞情多的如膠似漆模樣。
“姑爺,江長生說天使來了。”
張昊適才聽到了,給徐妙音係上腰間絲絛說:
“我去接旨,得空再服侍姐姐。”
“嘴上說的好聽,我若不來,怕是早就把人家丟到九霄雲外了。”
徐妙音翻個嬌嗔白眼,繞著他轉一圈,抹抹他肩背上的褶皺。
“快去吧。”
張昊匆匆出院往前麵去。
“人在大堂?”
“二堂。”
江長生疾步如飛說:
“那太監年紀和屬下差不多,隨行就兩個軍校。”
“可是淡眉毛、單眼皮、薄嘴唇兒?”
張昊見江長生點頭,心裡稍稍鬆豁些許,過來二堂,見陳距離座露出笑容,趕緊叉手作揖道:
“勞內翰久候,千萬恕罪則個。”
“無妨。”
陳距伸手接過隨侍軍校捧上的匣子。
張昊忙撩衣下拜,“特命爾總督漕運”幾字入耳,瞬間懵逼當場,小陳太監後麵唸的啥他都沒聽到,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老子還沒發力呢,這就官居一品啦?!
總漕擁有治漕、治軍、治民、治吏等大權,通常兼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銜,從一品。
按說他應該高興,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這個任命太不正常了,讓一個海運派帶頭大哥主持漕運,朱道長幾個意思?
當初榮升噴子,奉旨出巡辦差,他就有點納悶,突然官拜巡撫,他愈發疑惑,不過這都能解釋的通,可是升總督太過離譜!
我明的官員沒有死絕,憑啥讓一個隻有縣令履曆的小年輕,火箭般躥升為一品大員?!
禮儀之爭、皇宮不住、迷戀修仙、大罷朝會,這位貌似昏庸任性的朱道長,是永樂之後,曆任帝王中,唯一能牢牢掌控朝堂之人。
由此足見朱道長權謀之深,總漕手握帝國命脈,難道在試探我是否有反意?
錯不了,皇帝都有疑心病,總覺得有人想害朕,可惜你打錯主意了,哪怕讓老子做一字並肩王,兼天下兵馬大元帥,俺也不會反!
送上門的漕運總督、一品烏紗吔,憑啥不要?俺乾了,朱道長,你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