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沒照鏡子?何心隱好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忍不住捋一把茂密的胡須。
再聽下去,覺得話裡話外都透著譏諷,罵我之人不可勝數,再多一人又何妨呢?
而且徐階並未隱瞞他什麼,至於利用,交際不就是相互利用麼?神色鄭重說道:
“方今天下,西北困於邊儲,東南竭於漕運,譬之人身四肢已病,所恃者唯腹心耳。
黃河中上遊去歲大旱,今歲下遊大澇,老弱轉死溝壑,貧者流徙他鄉,病及腹心矣。
災難深重,不可不為之慮也,倘若河海之爭不休,人禍助長天災,撫台,軍民何辜?”
張昊想起昨日入城歸家的見聞,頓覺金尊玉碗皆含淚,肉儘民膏酒儘血,不由得鼻子發酸,罪惡感滿滿。
再次打量眼前這廝,黑紗方巾、青布直裰,黑麵恬靜、眉眼凝愁,暗道好一個說客。
不過他並不會因此懷疑、以及看低對方人品,因為此人是一位言行合一的殉道者。
王陽明的心學很簡單,就是以己心作為衡量是非的準繩,提倡獨立思考,拒絕迷信盲從,張揚自我意識,以追求思想自由為宗旨。
說穿了,心學是貨幣白銀化背景下,官商財團突破舊秩序的思想武器,一種個體道德自主性和實踐能動性哲學,甚至可說是資本主義金權催生的解構天朝傳統皇權的極端個人主義。
有了這套理論,才能心安理得吃人,而這,正是後世反人類倭狗精英說出:一生俯首拜陽明的原因,心學將針對個人的評價權,收於個人手裡,即所謂致良知,又名主觀唯心主義。
如果心懷蒼生,主觀唯心就能更加堅定,但如果是心黑屁股歪,主觀唯心就可以毫無顧慮的為非作歹,因為外人無權約束和評價你!
學說和提出學說的人要分開看,就像儒學,被後人改的麵目全非,但是孔聖人很誠實,多次說我做不到,天不生先師,萬古如長夜。
王陽明這貨不老實,自己也做不到真致良知,可到死也不肯承認,我心光明,夫複何言,這句話,倒是頗有幾分他張鳳陽滴無恥呢。
王陽明高光時刻,無非閃電平定寧王之亂,目的是搶在率兵南下的正德之前,毀掉官商利益集團賬冊,這場危機的結局是皇帝暴斃。
寧王之亂、正德南巡與北歸暴斃,並非孤立事件,而是發生在短短三年內,引爆正德朝政治總危機的導火索,正是王陽明悖旨平叛。
王陽明搞閃電戰,是恩主兵部尚書王瓊事先操作之果,最終引發一係列連鎖反應,導致皇位更迭、權臣洗牌,受益者是楊廷和集團。
正德重振皇權計劃失敗,身處政治漩渦中心的王瓊,被楊廷和選中的嘉靖下獄,追贈已死的王陽明一個備受爭議、無祿無襲的伯爵。
吹捧心學者,不能看他如何說,要看他怎麼做,屁股決定腦袋,階級立場誠不欺我,大明王氏陽明心學是為私慾服務,替金權張目。
不過身負狂名的何心隱是個心學異類,這貨真格知行合一,說到做到。
泰州派作為心學分支,屬於實乾派,該派考慮問題主要從百姓角度出發,是一種平民主義價值觀,老百姓很喜歡,但不受他派待見。
為啥?因為泰州派太激進,批評朝政、批判孔老二、反抗禮教,搞xing放解、思想解放,擺明要與存天理滅人慾的程朱理學打擂台。
按照我明主流價值觀來看,這就是異端邪說,純屬思想反動!
不過何心隱不是想造反,而是要改良社會,這貨主張跳出兄弟父子、夫婦君臣的樊籬,建立一種統於君師、極於朋友的士農工商社會。
王門弟子建書院祭祀王陽明,用講學來發揚心學,發端於國初的講學之風,在心學門人推動下,儼然成了時下社會最流行的一股風潮。
講學是我明書院最大特點,心學潮流席捲大江南北會館、精舍、山房、宗祠、貢院、寺廟、道觀,其實就是聚會結社,宣揚政治主張。
像何心隱這樣的心學大佬,所到之處,萬眾環集,從者如雲,圈粉無數,此人儼然一個公知大v,這背後,當然有其深厚的政治背景。
曆史上,每次重大社會變革、或革命,都是以思想的解放為前提,社會遇到這種關頭,要麼更上一層樓,要麼動亂、亡國,鮮有例外。
皿煮滋油、顏色ge命等字眼,咕嘟嘟從張昊的腦袋瓜子裡冒了出來,他笑了。
“何、心隱?好名字,我猜猜看,何大俠,莫非要掀翻這個天地?”
何心隱見對方沉思不語,便端著茶盞默默品茗,“掀翻天地”入耳,激靈靈打個冷顫,盞中的茶水濺在胸襟上,濕了一大片。
他無法不驚,因為他心裡隱藏的就是這個意願,這是第二次有人識破他圖謀。
第一次是在京師,當年他跟著程學顏入京,經禦史耿定向介紹,結識國子監司業張居正,雙方聊起心學,對方突然冷笑,惡毒詛咒他:
“時時欲飛,第飛不起耳。”
他當時就明白了,此人對他的作為深惡痛絕,日後是敵是友,張居正明白,他也明白。
“居太學,當知大學之道。”
這是他的回敬。
大學宗旨在於品德,對方是國子監司業,罵對方沐猴而冠,此刻想來,不過是無能的氣話。
張居正是徐階門生,裕王講師,隻要不出意外,遲早爬上首輔之位,他真的休想再飛起來。
眼目下,又有人一言道破了他的意圖,而且也姓張,他甚至懷疑,自己命中和姓張的相剋!
“時時欲飛,可惜你飛不起來。”
“莫非你要掀翻這天地?”
這兩句話不住的在他耳邊回響,大不了一死而已,何心隱拂去衣襟上的茶葉,開言道:
“撫台······”
“自在縱橫無凡聖,物我雙忘任逍遙,萬法空明真淨土,十方照徹獨為尊。”
張昊漫聲長吟,打斷了對方言語。
他迂迴後路,冷不防給對方一刀,目的在於破防,並不打算致對方於死地。
何心隱聞絃歌而知雅意,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對方這首陋詩的意思很淺顯,法無高下,人人平等,這也是他的心學主張,對方顯然是在給他台階下,畢竟都是心學一脈,試探道:
“吾師也曾說過,堯舜即眾人,聖人亦凡俗,君王不曾高,百姓不曾低,撫台十方照徹,格局比愚下更大。”
賊廝鳥終於不裝逼了,自稱愚下,很上道嘛,張昊甚是滿意,但是對方的話茬他不會接。
因為這廝目無君主,言語太大膽,他是官,露出絲毫叛逆之心就是找死,王陽明是他的好榜樣,雖嚮往滋油皿煮,但誓死維護階級地位。
“你誤會了,此詩是羅夢鴻所作,出自破邪顯證鑰匙卷。”
“羅教經書?”
何心隱很是吃驚。
“沒錯,就是五部六冊。”
張昊翻過妖女送他的羅教經典,濾掉釋道儒外皮和修煉核心,字裡行間,竟洋溢著與心學相似的氣象,甚至可以說,與心學完全呼應。
他覺得羅夢鴻與何大俠師爺王艮,是同類人,一個創立民間宗教,一個創立平民學派。
包括王陽明,也是妥妥滴唯心主義,大夥的理論係統核心,都逃不脫三教哲學的窠臼。
“近日緝私局在整頓市場,搜出一批汙染社會風氣滴禁毀書籍,本官偶然看到此詩,鄙陋之極,貽笑大方,對了,徐階怎麼說?”
何心隱的臉色甚是難看,狗官當真是刁鑽古怪、可惡之極,難怪徐階會吃癟。
“江南漕糧可以走海運。”
張昊冷笑,徐階隻提漕糧,不提其它,顯然是除了江南糧食,其餘物資還要河運,然而江南缺糧,讓他海運個雞扒啊!
儘人皆知,大明國用依賴南方的漕糧,人們不知道的是,經濟富庶的東南乏糧,還要依靠江右、湖廣、川蜀等內陸行省的糧食供給。
原因很簡單,且不說連年倭患,東南地主老財追求高額經濟回報,大量改田種桑,或種棉花、甘蔗、煙草、藍靛等高收益經濟作物。
以鬆江為代表的長三角,原是主要糧產區,時下卻因桑棉煙草大量種植,變成糧食輸入地。
胡建沿海地區同樣缺糧,本就山多田少,禁海、倭亂、種甘蔗、種煙草,以致於稻田大減。
還有珠三角,香山周邊地區蔗田幾與禾田等,更彆說煙草諸果,沃土腴田,遍地皆此物也。
當然了,糧食不足的狀況與他也有關,至今沒有出現糧食危機,依舊是他在作怪。
銀樓用低息貸推廣玉米、紅薯、土豆等高產作物,還從南洋調運巨量的糧食回國。
時下交通運輸能力弱、市場資訊嚴重滯後、糧食產銷脫節、官府糧倉製度糜爛等諸多因素錯綜交織,掩蓋了他的產業佈局和真實意圖。
也就是說,隻要他動動嘴皮子,大明就會爆發經濟危機,市民要鬨饑荒,工匠要下崗,漕運這個肥皂泡也就破了,但是他的良心會疼。
按照正常曆史主線發展,小冰期漸臨,今後會越來越冷,災荒增多、百姓相食、起義爆發、大清入關、遍地腥膻,這是他不願見到的。
佈局區域產業分工,自然是打破這個數千年不變的小農經濟結構,催生新興市民階級。
想讓大明變強,靠的不是神仙皇帝、賢臣猛將,得靠一個全新崛起的階級,而他就是這個新興階級和農民滴代言人,三個代表錯不了。
有了利益共同體,他將擁有挾山超海之力,無人可擋,所以說,徐階在他眼裡就是個屁。
不過自送上門的何心隱有利用價值。
時下社會動蕩,官員腐敗,另一方麵,城鎮崛起,商品經濟大繁榮,市民、商人迅速增多,這些人空有銀錢,卻擺不脫下賤地位。
泰州王艮學派長期活躍於社會底層,宣揚百姓日用即道、滿街都是聖人等口號,張揚人性、肯定人慾,代表的就是新興市民群體。
任何階級的成長,都伴隨著對舊體製的推陳與革新,當然還有革命運動,比如大明中後期頻繁爆發的奴變,所圖就是平等和自由。
泰州學派能成為心學顯宗,何心隱能圈粉無數,靠的就是新興市民階級的支援。
他坐在太師椅裡發散思維,小江不時進來續茶,何心隱灌了一肚子水,出去撒泡尿,回來見狗官兀自在那裡沉思,清嗽一聲道:
“按照目前的漕運規模,倘若靠海運,要配置數千條遮洋船,裝載數百萬石糧食。
大洋無際,任由運軍自行出海,則有可能一去不返,國初五山之亂就是前車之鑒。
徐階讓我轉告撫台,漕運主要是為了安全,依靠海運,聖上和大夥一樣,不放心。”
張昊默默頷首,信任問題是他的最大軟肋。
所謂五山之亂,發生於朱元璋舉行登基慶典之時,地點在元朝世貿中心、杭州外海舟山,沒錯,雙嶼宋元時期就是世貿中心,後世西方炮製的所謂地理大發現,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
當時一群叛軍占據舟山群島,攻打寧波府,事敗逃往海外,彙合方國珍餘部、蒙元殘部作亂,大明當時對海戰毫無經驗,吃了大虧。
朱元璋怒下禁海令,此舉很幼稚,等於直接把蒙元建立的國際貿易體係扔球了。
於是大明一門心思發展小農經濟,奈何貴金屬貧乏,又失去進口渠道,老朱窮極,開起了官窯富樂院,以及花月春風十六樓來賺錢。
“我若是不答應呢?”
何心隱道:
“徐階信上沒說其餘,想必你會答應。”
張昊明白了,隻要他不答應,徐階就要火力全開,或許要從南洋下手,毀了他的聖眷,徹底弄死他,不過南洋他不大擔心,那些手下個個都是無冕之王,吃錯藥才會投靠徐階或朝廷。
“何大俠,河海之爭是朝廷大事,聖上自有決斷,焉能在背地暗通款曲,此舉豈是人臣之道?請你轉告徐階,身為內閣首輔,要自重。”
何心隱搖頭苦笑。
“徐階還有一事,請撫台放了呂光。”
“呂光是誰?”
張昊一臉疑惑。
何心隱盯著這個虛偽狡詐的狗官說:
“呂光是徐階老家人,江湖人稱黃河大俠,前往淮安府徐家當鋪查賬時候,突然失蹤。”
時下奴仆都是主人的家人,老家人自然是老仆,張昊麵有慍怒之色,毫不客氣道:
“他的奴仆失蹤與本官何乾!”
何心隱對此行已不抱任何希望,起身道:
“那在下就告辭了,多有打擾,還望撫台恕罪則個。”
“見外了不是,一碼歸一碼,眼看中午了,若是放你離開,來日見到家師,我怕他罵我,容我略儘地主之誼。”
張昊起身延手,笑眯眯道:
“何師兄,請,咱們去簽押院,那邊清淨。”
何心隱真沒料到還有這一出,他愈發覺得這個狗官的脾氣難以琢磨。
“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叨擾了。”
遲疑了一下,他沒有拒絕。
他很務實,絕非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否則不會為徐階奔走,也活不到今日,無論對方出於何意挽留,對他來說都是好事。
如果是借機試探他底細,那就隻能認命,張江陵如芒刺在背,再多一個識破他內心的張江陰,除了隱匿江湖,彆無他法。
對方若是顧念心學同門之誼,那麼揚州之行就沒有白來,因為此人太年輕,而且敢和徐華亭一較高下,他需要這種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