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俺知道府庫銀子堆成山,可偌大的衙門,烏泱泱一大片,銀庫到底在哪兒嘛?”
“我給你說,進大門有聽事房、轎夫房、上號房、迎賓館、土地廟,然後是二門三班房、左右廊書辦六房,外間傳說的收糧銀十六櫃叫巨盈庫,就在大堂東側官廳後麵······”
“巨盈庫啊,光聽名字俺就心癢癢。”
“娘那個腳,彆放火了,都給老子跟上!”
南門的亂兵眼睛裡閃著衝天火光,呼喝喊叫,殺氣騰騰,直奔府衙。
張昊站在衙門口觀望,恨不得抽出四十米方天畫戟,開一把無雙,橫掃千軍如卷席。
“老爺,賊兵過來了!”
身邊的護衛拽著他進衙,大門咣咚一聲關上。
這個綽號悶葫蘆的護衛,是符保調派而來,隨行還有五十多個民壯,加上衙門人手,攏共小二百兵力,府庫不缺弓箭,後邸孟學易一家,連帶重傷未愈的徐同知,都已轉移到前衙,如果憑借重門高牆被動防禦的話,也許可以撐到天亮。
“傳令下去,先不要放箭!”
張昊推開阻攔的悶葫蘆,踩著梯子爬上倒座房,探頭張望。
外麵人影淩亂,一個將官在呼喝傳令,亂兵們挨家挨戶拆門搬傢俱,看來要用火攻。
這一夥亂兵大約百十人,而且來得極快,說明裡坊民團收到命令後,沒有攔截阻止,其實四門旗軍總共才千餘,城中單民團便有三千多,換言之,目前的局勢完全在他掌握之中。
大明城鄉並非沒有秩序,十戶一甲,十甲一裡,裡有長,甲有首,即擔負賦役的裡甲製。
甲長用一麵牌子,把十家籍貫、人丁、職業等一一註明,懸掛門頭,沒錯,與後世一樣。
時下內憂外患,階級矛盾激化,兩京十三省的裡甲製,漸漸變為治安聯防為主的保甲製。
包括民團,都不是他張孔明原創,不過再利的劍,握在昏庸者手裡,也不過是一把廢物。
洛陽四城坊巷三百步有巡鋪,總鋪即衙署,衙署被封鎖,指揮權在坐鎮鼓樓的符保手裡。
符保坐鎮十字街,手握五百丁壯,遙控四城,隻要不吝重賞,教匪亂兵其實不足為慮也。
可是城中教匪至今仍無動靜,他心頭的疑雲愈發濃重了,難道趙古原這廝真的死球啦?
“諸位大鍋,且慢動手!請聽額言,萬望等額一下,本官有話說!”
張昊眼見亂兵搬薪柴、架梯子,急忙露頭揚手高叫,跳下倒座房,踹開悶葫蘆,喝令開門,將身來在大街前,抖抖袍袖抱拳,怕怕滴衝那將官道:
“敢問將軍,可是姓申名有在?”
“然也!”
那將官頗為驚喜,一手按刀,一手舉起,示意部下暫緩行動,喝問:
“你就是張禦史?!”
“是額,將軍,未曾開言額心內慘······”
張昊賣慘之際,突起一腳踢在申有在襠下。
“啊!”
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厲慘叫劃破夜空,申有在淚飛頓作傾盆雨,搖搖欲倒。
“嘶~!”
周邊士卒張嘴凸目,倒抽冷氣,不覺夾緊褲襠,耳邊依稀響起嘁哩喀嚓的蛋碎之聲。
張昊抽出申有在腰刀架在這廝脖子裡,步步後退,不忘陰伊王一把,大叫:
“伊王勾結白蓮教匪造反,申有在就是邪教妖人,你們都被他騙了,劉千斤已經棄暗投明,朝廷大軍就在城外,現在投降還來得及!”
“兄弟們!狗官在騙人,殺、啊!”
一個家夥揚刀大呼,緊接著就被一支羽箭貫穿咽喉。
悶葫蘆帶人拿著藤牌、皮盾、鍋拍子,呼啦啦湧出來,張昊還未來得及張嘴忽悠,街東頭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手榴彈爆炸聲。
“朝廷大軍已至,爾等不要執迷不悟!”
張昊呼聲未落,東街已是廝殺聲大作,亂軍士卒驚慌聚攏,惶恐不安。
“左右是個死,兄弟們隨我、啊!”
亂兵裡有人出頭,脖子上隨之多了一支羽箭。
張昊把申有在交給衙役捆了,甩開腰刀上前。
“你們都是聽命上官行事,本官隻究首惡,莫要執迷不悟,再不投降就悔之晚矣!”
僧兵此時已經殺到衙前街,在街口一分為二,一隊往南,一隊往西,方證留下一名弟子照顧昏迷的小高,招呼其餘人跟進。
眾僧提鐵棍縱橫長街,但見棍起棍落,血漿四濺,遇者即仆,殺得亂兵往衚衕裡狼奔鼠竄。
方證頃刻間斃敵數人,飛奔至衙前,就看見一群賊兵跪在街上,隸役們正在搜檢武器,上前合什道:
“按院恕罪,貧僧來晚了。”
“不晚。”
張昊顧不上客套,聽完從坊間溜過來的信使回報,對方證道:
“大和尚,東西北三門已經安全,亂兵都聚在南門,你們趕緊過去,確保四門無憂!”
方證二話不說,帶著弟子趕往南城門。
張昊看到被丁壯抬來的小高,吃了一驚,問明情況,讓醫學速速救治,喝令提審申有在。
衙門劊子手取來工具擺開,將其裹上漁網,片魚生似的下刀,申有在哪裡撐得住,竹筒倒豆子一般,問啥說啥,隻求給個痛快。
“給他治傷,日夜盯守,稍有差池,爾等都是死罪!”
張昊喝叫備馬,派人通知南城民團組織百姓滅火,一腳油門,策馬往鐘鼓樓疾馳。
申有在招認,趙古原沒死,而且約定今晚裡應外合洗劫洛城,當然還要殺他泄憤,不知為何,忽又接到訊息,城外人馬不會參與行動。
加之駐守西門的正百戶劉千斤臨陣跳反、東門和北門的百戶官舉棋不定、少林僧兵從天而降,導致一場動亂尚未引爆,就草草收場了。
換位思考,他懷疑趙古原覺察伊王在劫難逃,安插在王府庫局、田莊和衛所的教徒也會被朝廷清洗,便打算乾一票大的,再銷聲匿跡。
之所以沒有裡應外合,可能是不敢鬨大,除非此獠早已做好造反的準備,否則顛覆洛城是徒逞一時之快,之後將迎來朝廷的殘酷鎮壓。
那個洛陽衛掌印指揮王大眼一家,肯定已被滅口,如此一來,洛陽衛鬨餉嘩變、洗劫洛城、欽差被殺等等,所有的罪過都由軍衛承擔。
然後就是各方大佬推諉扯皮,伊王大不了貶為庶人,甚至詔奪一些祿米就能了事,至於兵變死了一個張禦史和一些百姓,誰特麼在乎!
一騎快馬迎麵而來,張昊聽說衛城人馬現在北門城下,飛馳趕到十字街,勒馬急問:
“王城周邊可有動靜?”
符保搖頭。
“傳令諸坊民兵,任何人不得進出裡坊,嚴查以疾病、生育、死喪為藉口夜行之人!”
張昊催馬直趨北門,上來城樓,見是他的一個護衛和民團總教頭黃六鴻在此駐守。
“劉千斤呢?”
“回老爺,他帶兵去了南門。”
張昊靠近垛口,城下不遠處火把林立,影影綽綽大概有千餘衛所士卒,兵器盔甲寒磣。
“問問是誰帶兵?”
旁邊一個穿著號衣的小旗畏縮道:
“小的看見是齊老爺和安老爺。”
“叫齊僉書過來!”
一個民壯喊了兩嗓子,頃刻便看見齊僉書策馬來到一箭開外之地。
張昊問了幾句,下城頭讓人開啟城門,護衛們攔著他,死活不讓開門,他忽然心生哀傷,想起了還在睢州養傷的小石等人。
這些護衛是他一手培養,若是留在海外,都能獨當一麵,起碼也能享幾天福,跟著他反而擔驚受怕,是時候放他們單飛了。
“開門!”
指揮僉事老齊等人見他出城便爬下馬,亂紛紛跪了一地,這些人不傻,已經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我大明開國至今,小二百年矣,內地衛所有屯田、漕運、鐵冶、采鹽等種類,士卒說穿了,多已退化為民,無非是工種不同,眼前這千餘洛陽衛世襲屯田兵,農民而已。
張昊讓將官們帶人進城救火,上來城樓進屋坐下,問老齊:
“左千戶所的劉千斤你可認識?”
“罪官認識。”
老齊看到城中數處起火點,大小不一,便明白自己完了。
掌印指揮連同家人離奇失蹤,一切罪責將由他承擔,冷汗糊住了眼睛,燈光下,坐在那裡的年輕人眉眼有些模糊,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敢遲疑,跪地哆哆嗦嗦道:
“劉千斤是世襲千戶,騎射刀槊過人,軍中勇力第一,衛署前石狻猊高四五尺,此人一手挽之行十餘步,更有甚者,馳馬過坊門,抱門楣而上,能夾持馬匹懸空,因為桀驁不馴,打死罪軍,······”
張昊想起劉千斤踢死人那一腳,又悟出一層意思,這廝在示威,根本不怕他食言而肥。
“王大眼乾的齷齪事你知道多少?”
老齊聲淚俱下道:
“卑職有罪,求老爺開恩······”
張昊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其實不問他也明白,我大明的武官和文官一樣,無人不貪,無人不喝兵血。
士卒的軍餉時下還不是銀子,一般為兩部分,一是月糧,按月發放,是固定糧餉,二是行糧,軍士外出執行任務時發放,是臨時糧餉。
國初每軍田一份,正糧十二石,收貯屯倉聽本軍支用,餘糧十二石給本衛官軍俸糧,月給步軍總旗一石五,小旗一石二,士卒一石。
簡單來說就是自給自足,後來軍田在兼並狂潮中被吞,軍餉由地方官府,或其他部門把糧米運到指定糧倉,士卒或家屬前往軍倉領取。
實際情況是軍官代領、冒支、豪奪、隱占,士卒每月隻給一擔米,倉官再剋扣幾升,到手隻剩七八鬥,一家人天天喝稀粥,倒也餓不死。
畢竟軍田私有化了,各級管屯官,從指揮到百戶,以及王府、勢豪等等,侵占了屯地,都需要人來種,免費的長工餓死了,上哪找去?
少數士卒賄賂軍官買閒,去做生意,多數人隻能忍受或逃亡,洛陽衛軍餉來源主要是軍屯、佈政司存留稅糧,要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
中州災害頻繁事小,軍餉連年拖欠的主因是宗藩祿糧負擔沉重,就算他吊打中州諸王,法辦老齊此類貪官,軍民就能翻身麼?不會。
勞苦大眾需要一場翻天覆地的土地改革,就像國初那樣,重新分田到戶,否則大明必亡,然而既得利益者們,不會吐出吃到嘴裡的肥肉。
可他暫時顧不上這許多,當務之急是打掃庭除、肅清殘敵!
“老齊,想保命麼?”
一聲老齊猶如九天綸音,齊僉書聞聲淚眼朦朧抬頭,聲音嘶啞,急急道:
“想、想!求老爺恩典。”
說著咚咚咚猛叩頭。
“本官為何而來你應該明白,昨晚抓獲一重要人證,供認伊王勾結白蓮教,密謀造反。
衛所鬨餉是其中一環,眼下形勢危急,朝廷和三司鞭長莫及,這是你將功補過的機會。
城中旗軍交給你,去抄封王府諸衙庫局,人員器物造冊,反抗者格殺勿論,能做到麼?”
老齊登時悟了。
士卒鬨餉嘩變、縱火劫掠,與造反大案相比,不值一提,造冊審查是他的長項,隻要協助欽差辦好謀逆案,非但無罪,還是大功一件哩!
“卑職遵命!老爺恩典,卑職沒齒難忘!”
張昊書寫手令給他。
“城外留下五百士卒。”
夜闌四更不見月,西風冷徹征衣鐵。
老齊離去不久,一場秋雨隨風而至,城中的幾處起火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
張昊聽罷信使回報,寫份手令給悶葫蘆。
“去找劉千斤,調集一千民壯,他們想必知道伊王城外官鋪和田莊在哪兒,逐個清掃!”
衙役送來朝食,張昊啃個饃饃,給蔡巡撫寫信,隨後是奏疏,完事再寫安民告示。
一個穿蓑衣的信使跑上城樓,氣喘籲籲道:
“老爺!可能官舍廠庫查抄動靜太大,被王城上的士卒看到了,伊王帶兵去了閱馬廠,齊老爺的人快擋不住了!”
狗王急著送人頭,張昊大喜過望,交代黃六鴻緊守城門,也不接雨披,策馬帶著一群衙役,冒雨來到十字街,看到路邊屍體,吩咐隸役:
“讓孟知府清點傷亡,安排酒樓食鋪給士卒送飯!”
此時天已大亮,宵禁未解,坊巷柵欄緊閉,長街空無一人,風雨淒淒,拒馬林立。
符保從鼓樓上跑下來,抹著臉上雨水道:
“狗王死到臨頭還恁猖狂,老爺可是要去會會他?”
“帶些人手,走吧。”
張昊磕磕馬腹,越過搬開的鹿砦。
護城河右長街閱馬廠外,洛陽衛士卒正與王府軍校對峙,張昊趕到時候,青石板街道上的血水已被綿密的雨點衝刷乾淨。
“欽差老爺!”
帶著士卒強撐的老齊看到張昊,如釋重負跑來,抹著滿臉雨水著急訴說:
“伊王下令動手,士卒死傷一十有六,大夥都憋著火,又比他們人多,這才僵持下來!”
張昊點點頭,策馬穿過士卒讓開的道路,蹄聲嗒嗒,秋風勁急,裹挾雨水打在早已濕透的官袍上,劈裡啪啦作響。
“都給俺讓開!”
隨著一聲怒喝,對麵王府軍校閃出一條通道,伊王的車駕是兩匹駿馬駕馭,車身巨大,金鑲玉嵌,雕刻龍紋,儘顯皇族親王的尊貴。
磅礴的秋雨嘩嘩落在那輛奢華王駕上,車夫也是個太監,早就瑟縮在一邊,衛喜喜花眉愁苦下墜,有乾兒子宋太監打傘,站在車左。
張昊策馬前行,抹一把臉,越過重重雨簾,終於看清了車輿中那個王者的麵容。
不得不說,朱典楧有一副好相貌,不過那張滿布厲色的國字臉,被酒色淘得有些浮腫虛胖。
伊王歪著身子,橫眉怒目,右手杵刀,左肘撐著膝蓋,打量這個七品官袍,落湯雞似的少年,不可思議的抓撓鬍子,呲牙道:
“端的是好狗膽,見了本王還敢如此狂妄,哈哈哈哈哈!”
狂笑戛然而止,怒吼;
“左右、把他拖下來著實的打!”
張昊笑道:
“拿下他。”
“哢嚓!”
驚呼聲中,一聲大響,馬匹嘶鳴,華貴的車輿如山傾倒。
符保遊魚般穿過反應不及的軍校,探手揪住伊王,一個鐵山靠將車子掀翻,橫刀架上狗王脖頸,朝那些驚叫撲來的軍校猙獰大喝:
“來呀——!”
“狗賊安敢!”
車輿翻覆,衛喜喜從乾兒撐著的雨傘下狼狽躲開,見到眼前一幕,驚聲尖叫。
“放開俺!”
伊王咆哮掙紮,被符保一腳踹在膝彎,慘叫著跪在雨水裡,看到明晃晃的刀片上血水淋漓,顫栗著瞪著馬上那個小兒,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嚎叫:
“俺要滅你九族!!”
張昊冷冷地盯著伊王,戟指怒斥,聲若雷霆:
“聖上當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你是大明皇帝麼?出口就要滅九族,果然是久蓄異誌,謀逆之心,昭然若揭!
虧你食君之祿,不思忠君報國,竟敢兼人田地,並人家小,豺狼成性,禍國殃民,積怨滿於河洛,號哭動於中州!
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猶複勾結妖人,窺竊神器,軍民共憤,天地難容,本官奉旨拿你,嗟爾禽獸,不死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