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八府種藍頗多,廖藍染綠,靛藍染碧,槐藍染青,河洛加工的青藍布享譽全國。
富春坊染廠是王府產業,建築規格自與民居不同,有高牆阻隔,火勢並未殃及裡坊。
大火燒到後半晌,餘火猶未熄滅,圍觀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填街塞巷,人聲嘈雜。
“前麵的讓開!”
“都閃開!”
隨著連聲叱喝,吃瓜人群劈波斬浪般閃開一條道,幾騎快馬帶隊,五百餘全副武裝的衛所兵穿過牌樓,開往富春坊布莊大街。
符保坐在火場一處井欄上,見丁壯領來一個四十出頭,五短身材的車軸將官,起身抱拳道:
“在下按院親隨符保,府衙正在勘察行凶縱火現場,不意一夥賊人搶屍,還請將軍派人看護現場,在下也好向我家老爺交差。”
那將官老遠就見到空場上排列一地屍體,近前發現有的屍身被燒成焦炭,有的屍身血跡淋漓未乾,觸目驚心,聞聽此言,臉色愈發難看。
他突然接到欽差手令,讓他即刻封鎖洛城諸門,路上還在迷惑,眼下已徹底明白,染坊是王府產業,誰敢光天化日阻礙查案,不言而喻。
眼目下,妥妥的神仙鬥法,凡人遭殃,不過千錯萬錯,奉命無錯,忙抱拳還禮道:
“諸城門已加派重兵,我這就安排人看守火場,敢問欽差老爺現在何處?”
“我家老爺現在府衙,此處就交給將軍,還有,賊人目的就是搶走那具韃子屍體。”
符保特意指指鼠尾韃子的屍體,讓人集合衙役和丁壯,押著捉拿的十幾個活口離開火場。
張昊此刻正在不遠處的鼓樓上。
此樓高五層,起脊瓦壟,站在這裡,幾乎可以俯覽洛城全貌。
見符保帶人轉去府衙街,對身邊那位吳語軟糯、柳葉眉襯著玉麵桃花的女子道:
“姐姐暫時不要下樓,得空咱再聊。”
“忙你的去,我就是個看熱鬨的,再說了,那位王指揮是桃梨苑常客,不會為難我。”
桃梨苑管事苗大姐口中說著,嫋嫋婷婷隨他來到樓梯邊留步,笑盈盈道:
“弟弟慢走,奴家掃榻以待,還望你得空去坐坐,讓姐姐略儘地主之誼。”
這位姐姐媚眼送菠菜,糯語帶鉤子,張昊哪敢去招惹,規規矩矩辭彆,下樓帶上苗大姐手下、一位叫何大鱉的城狐社鼠,上馬返回府衙。
孟知府在坐堂問案,聽到儀門那邊馬嘶人叫,慌忙下堂迎出來。
張昊見堂上兩列衙役杵著殺威棒,一個滿臉血痂的女子跪在堂下,餓困交加的虛火瞬間竄上來,怒道:
“她們何罪之有?本官讓你審問啦?想保住你的烏紗,就給我跪在戒石前思過,想清楚你到底錯在哪裡!”
“卟咚。”
孟知府癱軟在地,頭上烏紗滾出去老遠。
時下衙門大多立有戒石,就在儀門至大堂之間,上麵刻有公生明三字,一則自勉,二則向朝廷表忠心,做樣子罷了,沒人當回事。
“通判何在?!”
張昊站在當院吼了一嗓子,打右邊公廨跑出兩人,近前撲地跪下。
“各縣張榜,讓那些女工家人來府衙認領,每戶補償銀子一百兩,即日起接收軍民訴狀!”
又對符保道:
“立即審訊刺殺徐同知的賊人!”
張昊去後衙看過徐同知傷勢,回簽押院填飽肚子,耐不住眼皮子打架,洗漱一番倒頭便睡。
寅時醒來,三歎氣吐濁,心如枯木,身若委衣,內視魂魄安,反聽見真元。
小高輪值早班,見他汗津津收了兵器,去街上買來火燒和羊肉湯,遞上審問筆錄。
“那些人招了,搶奪屍體是審理所高大全指使。”
“去把何大鱉叫來。”
張昊看完筆錄,望向猴腰站在一邊的何大鱉。
“欽差老爺,小的認出其中三個人來路,杜汶澤和羅老鉗二人是東郊有名的刁棍,那個被鳥銃打傷的劉占山大有名頭,號稱中州第一槍。
劉占山也是本地人,早年跟大同街彭老爺子學藝,後來混進王府,在龍門關、函穀新關、琉璃廠等處的水陸碼頭開官鋪營生,爪牙如雲。
這廝仗著武藝高強,又有王府罩著,為人處事甚是霸道,得罪不少人,江湖道上拿他沒辦法,便去找彭家討要說法,彭家因此聲名狼藉。
這廝被師門追殺,在河洛混不下去,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後來道上傳說,這廝又在鹿蹄山立寨,招納四方亡命,沒想到他還敢回洛城。”
小高道:
“那封密信就是這廝所奪,符大哥也不是他對手,若非火器,根本拿不下他。”
敢稱中州第一,那他師父豈不是更牛?張昊追問:
“彭家以前做甚生意?”
何大鱉道:
“彭家當年是本地車馬行魁首,上百輛大車,大幾百人手,結果受劉占山連累,被道上人尋仇,生意做不下去,名聲也毀了。”
“去吃飯吧。”
張昊端起湯碗,湊到嘴邊又放下,聽小高說早飯是在外麵買的,這才放心吃喝。
洛陽羊肉湯,香氣可傾城,奶白的清湯飄浮著薄肉片、水嫩蔥花、碧綠香菜,令人食慾大開,喝口湯,咬著火燒來回尋思。
他炮製那封私通敵國的偽信,是個大爆竹,真假、得失,均無關緊要,眼下已經炸開了鍋,敵我雙方,再無任何迴旋餘地。
豫西南水深山高,連線楚、皖,免不了出些水寇土匪,劉占山這個山賊路霸,還特麼身兼邪教和王府爪牙,讓他倍感焦慮。
大明水陸關津,除了治安稽查之外,另有收稅功能,劉占山打著王府名義,在各大關口私設官鋪,目的其實就是盤剝商稅。
時人稱塌房為官鋪,最出名的當屬金陵官辦塌房,國初即設,客商在此儲存貨物、相互交易、上交國稅,類同內陸之海關。
洛陽有八大關隘,劉占山既然替王府邀截商貨,橫征暴斂,必定與衛所勾搭,如此,調進城的洛陽衛千餘士卒便是隱患。
洛陽兵備道轄下,除了洛陽衛,弘農衛在陝州,洛陽中護衛即伊王親兵,另有嵩縣、永寧、盧氏三個守禦所,都遠離洛城。
這些暴力機構,名義由省按察司僉事楊繼新監察,但這廝的兵備道署衙在汝州,軍衛靠不住,敵人狗急跳牆,朕還能依靠誰?
人民,隻有人民纔是創造世界曆史的動力,哼!張昊冷笑一聲,起身去前衙,看一眼披襖跪在戒石前的孟知府,叫來通判道:
“去坊廂簽選一千丁壯,前往洛陽衛校場集合,告訴坊長裡老,到場者每人給銀二再,即刻發放,愣個甚!庫房不會連幾萬兩銀子都拿不出來吧?”
那通判顧不上震驚,苦嘰嘰道:
“欽差老爺,卑職估計庫銀最多隻有兩千兩,每年稅銀收上來,王府那邊就會來人······。”
“行了,銀子我想辦法,一個時辰後本官要在校場見到一千丁壯!”
張昊安排人去桃梨苑借銀,讓衙役提來戴重鐐、受槍傷的劉占山,塞進轎子,帶上小高、何大鱉,順路買了酒水禮品,來到大同街。
“······,老爺,臨街這些鋪子以前都是彭家的,可擋不住生意屢屢出事,賺的錢還不夠賠貨主的,生意轉手、徒子徒孫散去、兄弟姊妹分家,如今就彭老爺子一人住在老宅,······”
何大鱉挑著酒水禮品,見張老爺愛聽,叨逼叨不停。
小高捏著鏽蝕門鼻子敲了許久,大門吱呀一聲開條縫,露出一個汗津津的小臉蛋,那小孩見是生人,呲牙怒衝衝叫道:
“恁是誰?彭二桿子早就搬走了,彆來俺家煩人!”
“我恁爹、咳咳,滴朋友。”
張昊伸腳插進門縫,笑道:
“告訴你爺爺,劉占山來了。”
那小孩猛地瞪眼,驚駭的看著他噔噔噔倒退,突然撒腿就往後麵跑,尖叫:
“娘、快來啊!”
張昊繞過照壁,前進空無一人,堂上傢俱陳舊破爛,正要去後進,角門裡突然閃出一個前心衣服汗濕的高大婦人,手裡還拎著一根白蠟杆。
“你們······”
那婦人轉眼看見戴鐐銬的劉占山,眼睛頓時紅了,揮棍厲叫:
“畜生!”
“且慢!”
小高抽刀擋在半死不活的劉占山麵前。
張昊和氣施禮道:
“大姐消消氣,人在這裡,還怕他跑了不成,敢問大姐,彭老英雄可在?”
“你是哪位?”
隨著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那小孩扶著一個老頭子,從角門裡艱難的跨出來。
婦人趕緊過去攙扶,張昊看一眼何大鱉,見他點頭,心裡頓時拔涼拔涼滴。
何大鱉口中:以十八路絕打和袖手清風棍名震河洛的老俠客、老英雄,竟然是一個頭纏額帶怕冷風,連路都走不利索的糟老頭子。
哎,來都來了,打個招呼吧,張昊上前自陳身份。
老頭方纔坐上孫子搬來的椅子,聞言又起身,上下疑惑打量,似乎不相信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子是欽差。
“爹,外麵都在傳說,來個麵嫩的欽差。”
那婦人在一邊說道。
“噢,小刀,去給欽差搬個凳子。”
老頭子抱拳敷衍了事,扶著椅子坐下,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冷嘲熱諷:
“老漢自忖來日無多,想不到臨死前,還能見到欽差登門,嗬嗬嗬·······”
對方態度冷漠,好像也不在乎甚麼劉占山,張昊的一顆心已經跌至冰點,也不入座,把如何抓住劉占山一事說了,直言:
“本官聞聽老英雄威名,因此想請老英雄出山,訓練民團,協助官兵掃蕩周邊山賊,不過老英雄抱恙,誠為憾也,劉占山為虎作倀,欺師滅祖,殘害良善,萬死難贖其罪,便交由老英雄處置罷,本官多有打擾,這就告辭。”
老頭靠在椅子裡,冷眼看著一群人繞過蕭牆,突然叫道:
“慢著,我彭長發一生從不欠人,傳授民壯武藝的事好辦,大丫頭去找冬生,讓他幫幫忙······”
“我纔不去找那個廢物!”
旁邊婦人一臉的厭惡,怨氣四溢道:
“不就教他們三招兩式嗎,我去好了。”
“這不是兒戲!咳咳咳······”
老頭憤怒拍腿,接著就彎腰大咳。
娘倆慌忙上去撫背寬胸。
那婦人覺得自家囧狀落在外人眼裡,太過丟臉,怒視披戴死鐐的劉占山,眼裡直要噴出火來。
彭家淪落到這步田地,都是這個畜生所賜!
手中長棍頓地,衝著張昊一群人怒叫:
“不就是教那些民壯嗎,有什麼大不了的,誰不服就來試試!”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張昊暗喜,給小高示意。
他圖的是彭家名頭響亮、徒子徒孫眾多,老頭是否出馬不重要,肯配合就中!
小高解下腰刀遞給何大鱉,左拳在前,右拳在後,墊步擺開架子,他用的是南洋軍訓人人必練的拳法,其實就是拳打、腳踢、摔打、奪刀、奪槍等格鬥動作組合而成滴軍體拳。
那婦人滿臉不屑,依舊一手持棍,棍尾戳在身前一步開外,像盲人拿著導盲杖似的。
小高虛晃一拳近身,哎呀一聲,腳下吃疼,一屁股坐地上,臉紅脖子粗躍起,又撲上去。
兩個人互相試探躲閃,小高見棍頭一動,側身閃開,腳下又是一痛,再次摔倒。
“行了。”
張昊上前叫停,那婦人始終一手持棍,棍法輕靈,空著的一隻手肯定另有玄妙,“袖手清風棍”端的是名不虛傳!
“大姐武藝高強,足以勝任教頭一職,本官月給工食銀五兩,不過本府二州十七縣,需要數十個教頭,不知道大姐能否找些師兄弟、或者江湖同道來助教?越多越好!”
怎會要恁多人?那婦人愣愣扭頭,望向他爹。
老頭耷拉著眼皮子沉思片刻,攏手說:
“欽差既然給銀,人手不難找,我這些徒子徒孫的武藝雖然參差不齊,教授那些民壯足夠,不過大夥都有事做,趕過來需要幾日時間。”
這是個寶藏老頭啊,張昊高興得心花都開了,臉上卻寫滿了焦慮,愁苦道:
“若非親眼所見,本官實難相信,光天化日,裡坊鬨市,賊寇竟敢聚黨刺殺辦案官員,軍兵望風奔潰,任由賊寇逃匿,問題更嚴重。
募壯剿匪刻不容緩,這樣吧,教頭月銀十兩,簽三年雇傭合約,利好隻限三日,還望老英雄看在遭難百姓的份上,助本官一臂之力。”
說著攏手作揖,憂國憂民之色溢於言表。
年薪120兩大銀,堪稱大手筆,給這麼多錢,上哪找不來槍棒教頭?
老頭一肚子疑惑,顫巍巍起身扶住。
“老漢擔不起欽差大禮,我儘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