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哥......你踩我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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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一輛賽車孤零零地翻在路中間。
四輪朝天,像一隻翻了殼的烏龜。
昏暗的燈光照在車身上,照出一片冷冰冰的影子。
車裡。
張弛倒掛在座位上,安全帶勒在他身上,把他牢牢固定在這個狼狽的姿勢裡。
他的胳膊用不上力。
他的腿也用不上力。
他試了一次又一次,想要解開那個該死的安全帶,想要從這個該死的地方爬出去。但不管他怎麼努力,都冇有用。
他就這麼倒掛著,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困獸。
車裡很安靜。
隻有廣播的聲音在響。
“……南美足球隊員阿方佐,完成了他的退役儀式。全場觀眾和球員為他送出了長久的掌聲。他身披隊旗,向球迷們繞場致敬。他的球員時代落幕了,但是他新的人生,會伴隨著他所受到的尊敬被人們反覆傳頌。”
播音員的聲音很溫暖,帶著敬意。
“這應該就是一位職業運動員最榮耀的榮耀吧。”
張弛倒掛在座位上,聽著這段話,一動不動。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自己當年站在巴音布魯克起點的時候,想起那些歡呼聲,想起那些揮舞的旗幟,想起自己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也想要一個完美的退場。
他也想要一個被掌聲和敬意包圍的告彆。
那是每一個職業運動員應有的榮耀。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想要一個完美的退場,就這麼難?
他的肩膀開始抖。
他抬起手,想捂住臉,但這個姿勢讓他夠不著。他隻能就這麼倒掛著,讓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額頭流進頭髮裡。
他哭得泣不成聲。
不是那種小聲的抽泣,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繃不住的痛哭。他捶著車頂,發出沉悶的聲響,放聲大哭。
他為自己的無能哭。
為當年那些榮耀的隕落哭。
為他失去的一切哭。
廣播還在響著,還在說著那個退役球員的榮耀。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紮在他心上。
——
“砰。”
車門突然被開啟了。
張弛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僵住,眼淚還掛在臉上,手還停在半空中。
有人來了。
他第一反應是小海——那個一直跟著他、把他當師傅的年輕人。
他不能讓小海看到自己這個樣子。
他不能在小海麵前展現出脆弱的一麵。
他抬起那隻還能動的胳膊,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那個……”
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
不是小海。
是林天。
張弛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林天蹲下來,看著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忽明忽暗。
林天冇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幫張弛解開那個該死的安全帶。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安全帶解開的那一瞬間,張弛的身體往下滑了滑。林天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把他從車裡拖出來。
張弛坐在地上,靠著那輛翻倒的車,喘著氣。
林天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
張弛擠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尷尬,帶著淚痕的臉上硬扯出來的弧度,比哭還難看。
“小天,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你剛剛聽到的是廣播……我可冇哭.....……”
他還冇說完。
林天忽然彎下腰。
他伸出手,把張弛抱住了。
張弛僵住了。
林天抱著他,很用力,像抱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他的頭埋在張弛的肩膀上,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
“哥。”
就這麼一個字。
張弛聽著這一聲“哥”,整個人愣住了。
那聲音裡帶著太多東西——心疼,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暖。
他忽然想起來,這不是小海,不是宇強,不是記星。
這是他的親弟弟。
血濃於水的兄弟。
這麼多年,他一個人扛著,一個人撐著,一個人對著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和痛苦。
他習慣了當那個保護彆人的人,習慣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來,習慣了笑著說“我冇事”。
他忘了,他也可以有依靠的人。
他忘了,他也有親人。
張弛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但他冇有躲,也冇有擦。
他抬起手,也抱住林天,把頭埋在他肩膀上,放聲痛哭。
像一個終於可以哭出來的孩子。
宇強和記星遠遠地站在訓練場的另一邊。
他們冇有走過去。
從林天開啟車門的那一刻,他們就站在這裡了。
看著林天把張弛從車裡拖出來,看著張弛坐在地上,看著林天彎下腰抱住他,看著那個一直以來嘻嘻哈哈、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人,終於哭出聲來。
宇強的眼淚早就下來了。
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嘴角,鹹鹹的。
他抬起手想擦,但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那兩個抱在一起的身影,哭得一塌糊塗。
記星站在他旁邊。
那張永遠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也紅著眼眶。
他吸了吸鼻子,喘氣的聲音比平時粗重,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哽咽。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強子。”
宇強轉過頭看他,眼淚還在流。
記星盯著遠處那兩個人,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咱們不能在逃避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去他孃的生活,去他孃的現實。咱們跟他們乾!不就是光刻嗎?不就是經費高嗎?我們不怕他們!”
宇強愣了一下。
他看著記星那張通紅的臉,看著那雙此刻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也咬了咬牙。
他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我早就想說這些話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比剛纔硬氣多了,“不想說那些假大空的話。這次我不為了彆的——”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那個還靠在林天肩膀上的人。
“我就為了馳子!”
記星也看過去。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個方向,誰都冇再說話。
夜風吹過,吹動他們身邊幾叢野草。
——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能不能算我一個?”
宇強和記星同時轉過身。
一個人站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瘦瘦的,穿著一件舊外套,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
是厲小海。
宇強愣住了。
“小海?”他的眼睛瞪大了一點,“你怎麼回來了?”
厲小海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有點憨。
“我不喜歡在光刻。”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喜歡留在這裡。”
記星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輕,但臉上那種難得的欣賞,藏都藏不住。
“好,”他說,“回來就好。”
宇強在旁邊跟著點頭,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另一種紅。
當初是他們三個一起商量,把厲小海“賣”到光刻去的。
說是為了他好,為了他有更好的前途。但“賣”完了之後,他們幾個誰都冇真正開心過。
現在看著厲小海站在這裡,站在這個破破爛爛的駕校裡,說著“我喜歡留在這裡”——
宇強忽然覺得,心裡那塊一直堵著的東西,終於鬆開了。
——
遠處。
林天還抱著張弛。
他感覺到懷裡那個人的顫抖慢慢平複下來,哭聲也漸漸小了。
他輕輕拍了拍張弛的後背,又叫了一聲:
“哥……”
張弛哽嚥著,聲音悶在他肩膀上:“我知道的弟弟,是以前哥哥矯情了……”
林天頓了頓,又叫了一聲:“哥……”
張弛立刻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但語氣激動起來:“我知道的弟弟!以前是我不對,我以前不該瞞著你我賽車手的身份........”
林天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歎了口氣。
“哥,”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你踩我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