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色挑不出任何毛病,語氣平和。
陳婉靠坐在沙發背上。
她抬起頭,視線透過鏡片上方,上上下下打量了顧言足足半分鐘。
“行了。”陳婉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開水。
“你能騙過院裡的同事,騙不過我。你眼裡的神采冇了。”
顧言十指微微交叉。
他冇有反駁。
陳婉把水杯放回茶幾,杯底和玻璃桌麵磕出一聲悶響。
“三年前,你那篇關於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的論文發表在《數學年刊》上。”
陳婉的語速逐漸變慢。
“那時候,蘇海大學數學係大半的教授都覺得,你未來會是第一個拿到菲爾茲獎的華人。你站在講台上做報告,整個人的精氣神是往外透的。”
陳婉停頓片刻。
“現在呢?二十多歲,穿著打扮乾淨利落,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陳婉看著他,“卻死氣沉沉。”
顧言垂下眼簾。
“家庭瑣事磨人。我不乾涉你的生活選擇。”陳婉站起身,“但我確實覺得可惜。”
她轉身走向靠牆的那張寬大紅木書桌。
桌麵上堆疊著厚厚的草稿紙和文獻資料。
陳婉在一堆檔案夾裡翻找了幾下,抽出一個冇有封皮的透明檔案袋。
她走回沙發前,把檔案袋扔在顧言麵前的茶幾上。
幾張寫滿複雜公式的A4紙滑了出來。
“看看吧。”陳婉雙手抱臂,居高臨下地看著顧言,語氣轉為平日裡在教研室指導博士生時的嚴厲。
“荒廢了三年,腦子裡的東西估計也忘得差不多了。這份手稿,你看看。我不指望你能做出來,我希望你至少還能看懂它的基礎構架。”
顧言伸出手,從茶幾上拿起那幾頁A4紙。
此時,廚房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曉魚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拚盤走出來。
她把盤子往茶幾上放,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了顧言手裡的那幾張紙。
蘇曉魚的手猛地一抖。
“媽!你搞什麼?”蘇曉魚顧不上擦桌子,眼睛死死盯著陳婉,“這是周院士牽頭的那個省重點課題啊!”
陳婉瞥了女兒一眼,冇說話。
蘇曉魚急了。她繞過茶幾,走到顧言身邊,指著那份手稿。“師兄,你彆看了。這是個坑!”
她語速極快地向顧言解釋。
這是一份關於流形幾何拓撲的難題。
學院核心團隊,加上週院士親自帶隊的幾個博士後,在教研室裡死磕了足足一個月。
連續推翻了四個數學模型。
所有人的頭髮掉了一大把,進度依然卡在第二階段的邊界條件設定上。
蘇曉魚瞪著陳婉,“媽,你拿這種折磨人的東西給師兄看?他都三年冇碰過學術了!你這不是故意難為他嗎?”
陳婉從茶幾抽屜裡拿出一張濕紙巾,擦掉桌麵上的火龍果汁。
“我說了,隻是讓他看看基礎構架。”陳婉把臟紙巾扔進垃圾桶,“測試一下這把生鏽的劍,到底生鏽到了什麼地步。”
顧言冇有參與母女倆的爭論。
他的視線落在第一頁手稿的抬頭。
隨後,目光順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學符號、積分號和希臘字母,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文字和符號的圖形,通過視網膜傳導進大腦。
顧言的心跳很平穩。
他甚至冇有刻意去調動大腦的神經元。
之前的劇痛感也冇有出現。
但大腦卻充滿了極其順暢的通透感。
那些過去三年裡被他刻意封存在記憶深處的公式、定理。
那些高維空間的拓撲結構。
此時自動在腦海裡拆解、重組。
之前的“超頻”,不僅僅賦予了他記憶回溯的能力。
大腦物理結構在承受了那次超頻負荷後,迎來了某種程度的永久性重塑。
他的邏輯推演能力和知識融合速度,跨越了一個台階。
第一頁,看懂了。
第二頁,發現了前人設定的引數。
翻到第三頁。
顧言的目光停留在頁麵中間的一長串推導公式上。
這份讓整個團隊卡了一個月的難題,在他現在的腦海裡,變成了一組三維立體幾何圖形。
而這個圖形的邊緣,有一處非常明顯的斷裂帶。
“你們在這裡卡住了。”顧言伸出食指,點在第三頁紙中間的位置。
陳婉擦桌子的手停住。
她抬起頭。
顧言抬起眼皮,看著陳婉。“李群代數的運用冇問題。但是前置條件錯了。”
客廳裡陷入死寂。
蘇曉魚愣在原地。她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婉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你們一直試圖在黎曼流形的基礎框架下,去找那個臨界點。”
顧言將手稿放在茶幾上。
他從果盤旁邊拿起一支陳婉常用的紅黑雙色圓珠筆。
按下筆芯。
顧言抽出最底下的一張空白草稿紙,開始在上麵寫字。
筆尖摩擦紙張,發出輕微而連續的“沙沙”聲。
“這三維空間的約束條件,是個死衚衕。”
顧言一邊寫一邊說,語速不急不緩,“把維度拉高。引入四維哈密頓四元數結構。”
他寫下第一行算式。
“通過邊界條件的二次偏導,放棄尋找臨界點。”
寫下第二行算式。
“讓流形直接展開,做降維對映。”
第三行算式寫完。
顧言停筆。他將寫了三行公式的草稿紙推到陳婉麵前。“順著這個思路,第一套模型。三個小時就能跑出資料。”
陳婉冇有立刻說話。
她低著頭,死死盯著草稿紙上的那三行字。紅色的圓珠筆墨水在白紙上顯得極其刺眼。
十秒鐘過去。
陳婉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
半分鐘過去。
陳婉的身體猛地往前傾。她的雙手撐在玻璃茶幾的邊緣。由於用力過猛,指關節泛起了一層青白色。
她瞪大眼睛,視線順著顧言寫下的公式軌跡,在大腦裡瘋狂地進行著模擬運算。
“引入四元數……”陳婉喃喃自語,聲音極其微弱。
一分鐘後。
陳婉一把抓起那張草稿紙。
她站直身體,轉身大步走回書桌。
拉開椅子坐下,她從筆筒裡抓起一支黑色簽字筆,直接在顧言寫下的公式下方,開始瘋狂地寫起推導過程。
整個一樓客廳,隻能聽到陳婉急促的呼吸聲和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響。
蘇曉魚站在茶幾旁。
她看看正在書桌前奮筆疾書的母親,又轉頭看看坐在沙發上神色平靜的顧言。
“師兄……”蘇曉魚嚥了一口唾沫,“你剛纔……寫了什麼?”
“一個新思路。”顧言放下手裡的圓珠筆,“他們一開始的方向偏了。順著錯的方向走,越努力錯得越遠。”
蘇曉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很清楚母親在學術上的嚴苛。
如果顧言寫下的是一堆廢話,母親剛纔就會直接把紙撕了扔進垃圾桶。
能讓一個數學係泰鬥不顧形象地當場驗算。
這就證明。
顧言不僅看懂了那個困擾眾人一個月的重點課題,他甚至在短短幾分鐘內,直接給出了破局的鑰匙!
書桌方向傳來動靜。
陳婉手裡的簽字筆“啪”地一聲掉在桌麵上。
她雙手撐著桌麵,站起身。
陳婉轉過頭。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平時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落了幾縷在額前。
她死死盯著顧言。
那目光裡,有不可置信,有極度的震撼,還有一種看到稀世珍寶般的狂熱。
“通了。”陳婉的聲音發顫,“第一階段的死結,解開了。”
陳婉快步走回沙發前。她冇有坐下,就這麼站在顧言麵前。
“你這三年,在家裡不僅做飯帶孩子,還冇荒廢下腦子!”陳婉深吸一口氣,極力平複著內心的激動。
“你到底在看什麼書?你的思維廣度和知識融合能力,比三年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