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日常與舊眼神------------------------------------------“嚓……嚓……”、刮擦地麵的聲音,再次響起,迴盪在寂靜下來的、廢棄的古代石圈之中。,指尖陷進冰冷濕黏的泥裡。,隻留下一片被洗劫過後的空茫和鈍痛,以及脖頸左側、靠近鎖骨的地方,一陣陣微弱卻持續不斷的灼熱感。,用顫抖的手臂撐起身體。,石圈、扭曲的魘木、遠處那個佝僂著背、對一切漠不關心的老啞仆塞繆爾……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層晃盪的水膜。。·血影。,那個懸浮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法陣,還有最後時刻不受控製爆發的、來自她靈魂深處的冰冷黑暗洪流……。,隻憑著本能,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在愈發昏暗的天色和漸起的夜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回了位於學院西塔樓底層的、潮濕陰暗的學徒宿舍。,同屋的其他三個女孩早已睡下,或假裝睡下。,為什麼這麼晚,身上為何沾滿泥汙。,隻是在那狹窄的、用簾子草草隔開的床鋪上,翻身時帶起布料的摩擦聲,清晰地傳遞著無聲的排斥。。
她摸索著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屬於她的、最靠近漏風窗戶的窄小床位,和衣躺下,冰冷的被褥帶著一股黴味。
脖子上的灼熱感並未消退,反而在寂靜中變得更加清晰。
她閉上眼,試圖入睡,但靈魂深處那道新刻下的、冰冷異質的烙印,以及傍晚那驚心動魄的經曆,像幽靈一樣在她腦海裡盤旋。
直到後半夜,她纔在極度的疲憊和心神激盪下,墜入一片光怪陸離、充滿窒息感和冰冷迴音的淺眠。
清晨。
透過破損窗格滲入的灰白光線,吝嗇地照亮了宿舍一角。
莉莉安幾乎是瞬間驚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深水裡猛地拽了出來。
頭很重,彷彿顱骨裡灌滿了鉛。
眼睛又乾又澀,睜開時,視野邊緣一陣陣發黑。
更難受的是精神上的那種空洞和遲鈍感,好像有人用粗糙的砂紙,把她的大腦從裡到外狠狠磨了一遍,隻留下麻木和疲憊。
她撐著坐起身,動作遲緩得像個生了鏽的傀儡。
同屋的女孩們早已離開,空氣裡殘留著廉價香水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莉莉安摸索著,從自己那個破舊的、邊角磨損的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了一條洗得發白、邊緣有些起球的灰色羊毛圍巾。
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勉強能遮住點東西的衣物。
她走到牆角那麵佈滿裂紋、映出人影都扭曲的舊鏡子前。
鏡中的女孩臉色蒼白得像幽靈,眼底兩抹濃重的青黑,醒目得刺眼。
栗色的頭髮淩亂地搭在肩頭,沾著的泥點和草屑還冇完全清理乾淨。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有些僵硬地解開領口最上麵兩顆粗糙的木質鈕釦。
然後,她看到了。
左側鎖骨上方,那片原本光滑的麵板上,一道極淡、卻異常清晰的荊棘紋路,正若隱若現。
紋路的顏色是一種暗沉的、接近凝固血液的暗紅,並非刺青或顏料,而是彷彿從麵板下麵透出來的光。
荊棘的枝蔓扭曲盤繞,末端銳利如鉤刺,帶著一種不祥的、冰冷的美感。
契約的印記。
莉莉安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裡。
觸感微溫,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活物般的微弱脈動。
她心頭一緊,立刻拿起那條灰色圍巾,手忙腳亂地往脖子上纏。
圍巾粗糙的質感摩擦著麵板,她努力調整角度,試圖將那暗紅色的荊棘紋路完全掩蓋在層層疊疊的羊毛之下。
鏡子裡,隻露出她蒼白的小半張臉,和一雙因為休息不足而顯得越發大的、帶著驚惶餘燼的褐色眼睛。
看起來……更像個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受驚的小動物了。
她扯了扯嘴角,一個苦澀的弧度。
魔咒基礎課在學院主堡三層的圓形階梯教室。
講師是位頭髮花白、語速極快的老巫師,正用他那根鑲嵌著黃水晶的魔杖,在空中劃出一個個複雜的魔力軌跡模型。
“……所以,‘光亮術’的核心在於魔力輸出的穩定與柔和想象,而非蠻力!想象你指尖凝聚的是一顆溫暖的、逐漸發光的晨露,而不是試圖捏爆一個火球!現在,大家跟著我示範的軌跡,嘗試凝聚……”
莉莉安坐在教室靠後的角落,努力集中精神。
但大腦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濕棉絮,講師的聲音忽遠忽近,那些空中舞動的魔力軌跡也變得模糊不清。
她攤開手掌,努力回憶咒語音節和手勢,調動體內那本就滯澀、此刻更是如同沉睡般的魔力。
“……晨光之息,明輝彙聚……”
指尖艱難地泛起一點極其微弱的、螢火蟲屁股似的乳白色光暈。
然後,噗。
滅了。
周圍有幾個注意到這邊動靜的學生,投來毫不掩飾的、帶著譏誚的目光,低低的嗤笑聲像蚊子一樣鑽進莉莉安的耳朵。
講師皺起眉,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掃過來:“星語小姐?請你集中注意力!如果連最基礎的‘光亮術’都無法穩定釋放,我很難想象你期末的實踐考覈該如何通過。”
莉莉安低下頭,臉頰燒得發燙,手指蜷縮起來。
她再次嘗試。
指尖冒出幾點細碎的火星,嗤啦一下,燙得她自己一哆嗦,光芒徹底熄滅。
第三次……
連火星都冇了,隻有魔力耗儘後的空虛感和一陣輕微的眩暈。
講師重重歎了口氣,拿起羽毛筆,在攤開的羊皮紙名冊上,毫不客氣地在“莉莉安·星語”這個名字後麵,劃上了一個代表不良表現的叉。
那羽毛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莉莉安聽來,刺耳無比。
下課鐘聲敲響。
學生們如同潮水般湧出教室,談笑聲,書本合上的聲音,桌椅挪動的聲音。
莉莉安慢吞吞地收拾著自己那幾本邊緣捲起的舊課本和潦草的筆記。
就在她抱起書本,準備離開時,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昂貴花香和隱約傲慢的氣息靠近。
艾薇拉·銀棘帶著格溫和布茨,從她身邊的過道走過。
冇有停留,冇有像往常那樣故意撞她的肩膀,或者用“不小心”伸出的腳絆她。
甚至冇有一句嘲諷。
但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艾薇拉側過頭,冰藍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再僅僅是不屑和戲弄,而是淬入了更深、更冰冷的東西——一種清晰的憎惡,以及一種……評估。
像毒蛇在衡量獵物的價值,計算下一次攻擊的時機和角度。
僅僅一眼。
然後,艾薇拉便收回目光,昂著頭,像隻驕傲的天鵝,和她的跟班們揚長而去,彷彿莉莉安隻是地板上的一粒灰塵。
莉莉安站在原地,抱著書本的手臂微微收緊。
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暫時的平靜,隻是暴風雨前更壓抑的窒息。
午餐時間,學院食堂永遠瀰漫著烤麪包、燉菜和魔藥材料殘留的古怪混合氣味。
莉莉安端著那份僅能果腹的、清水般的燕麥粥和一小塊硬邦邦的黑麪包,像往常一樣,走向最角落、燈光最昏暗的那張長桌。
那裡總是空著的。
冇人願意靠近那個角落,彷彿那裡盤踞著黴運。
她剛放下餐盤,拉開那張吱呀作響的長凳,一個略顯遲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呃……請問,這裡有人嗎?”
莉莉安抬起頭。
麵前站著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棕色捲髮被簡單地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幾顆俏皮的小雀斑。
她端著的餐盤裡,食物比莉莉安的豐盛一些,還有一小碟顏色鮮豔的、像是漿果的東西。
女孩的眼神有些好奇,又帶著點小心翼翼,指了指莉莉安旁邊的空位。
莉莉安愣住了。
這是她進入暮色之冠學院以來,第一次……有人主動詢問是否可以坐在她旁邊。
她甚至冇能立刻反應過來,隻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冇……冇有。”
“太好了!”女孩鬆了口氣,臉上綻開一個友好的笑容,在莉莉安旁邊坐下,“我是莉娜,莉娜·葉語,草藥學初級班的。我認識你,你是莉莉安對吧?魔藥基礎課我們好像在同一間大教室。”
莉莉安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那塊硬麪包的邊緣。
莉娜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顧自地切著盤子裡的燉菜,語氣輕快:“上週魔藥課,莫爾頓教授讓我們處理‘銀葉草’的時候,我注意到你了。你處理根鬚的手法好細緻,一點都冇傷到主根係的魔力脈絡!我就做不到,我總是心急,容易扯斷。”
莉莉安有些詫異地看了莉娜一眼。
她處理草藥時下意識的細緻,隻是因為長期被忽視、被要求做各種雜活時養成的習慣,冇想到會被人注意到,還是一種……正麵的評價?
“月光苔……”莉莉安猶豫了一下,想起莉娜說她喜歡草藥學,便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食堂的嘈雜淹冇,“處理月光苔的時候,不能直接接觸麵板,它的孢子遇到體溫會迅速失去活性。用冰過的銅鑷子,在背光處剝離……”
“啊!對!就是這個!”莉娜眼睛一亮,像找到了知音,“書上隻說‘避免體溫接觸’,但根本冇提具體方法!我用普通鑷子試了好幾次,效果都差強人意!原來要用冰過的銅器!”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莉娜興致勃勃地和莉莉安討論了幾種冷門草藥的特性。
交談簡短,大部分時間是莉娜在說,莉莉安偶爾迴應幾個字或點頭。
但氣氛是友好的。
冇有嘲笑,冇有惡意,隻是兩個對草藥有些興趣的女孩之間的普通對話。
然而,長期形成的警惕心和自我保護的本能,像一層堅冰,包裹著莉莉安。
她不敢過多迴應,不敢表露太多情緒,隻是機械地喝著粥,聽著,偶爾點點頭。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另一種陷阱的開端。
直到莉娜吃完,端著餐盤起身,對她笑了笑:“下次魔藥課見!也許我們可以試試合作處理‘熒光菇’?那東西更麻煩。”
莉莉安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小口小口地、緩慢地吞嚥著那份冰冷的燕麥粥。
下午冇課。
莉莉安來到了學院圖書館。
這座古老的建築有著高聳的拱頂和直抵天花板的巨大書架,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羊皮紙、墨水、以及某種用來防蟲的乾草藥混合的味道。
光線透過彩繪玻璃窗照射進來,被切割成一塊塊斑斕的色彩,落在積著薄灰的長桌上。
她需要知道,那個契約,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為什麼她會這麼累?精神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她在那些標註著“靈魂魔法”、“古代契約”、“精神領域”的書架間徘徊了很久,指尖劃過一本本厚重書籍冰冷或溫潤的皮革、木質封麵。
最終,在一個幾乎無人問津的角落,她找到了一本落滿灰塵、書頁邊緣都開始發黃捲曲的舊書。
書名用褪色的金粉寫著:《論非對稱靈魂連結的隱性消耗及精神恢複可能性探討(附十七個失敗案例分析)》。
非對稱……靈魂連結……
莉莉安的心跳快了幾分。
她費力地踮起腳,取下那本沉重的書,抱到最近的一張空桌子旁,小心翼翼地拂去封麵上的灰塵,翻開。
書頁發出脆弱的、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聲響。
裡麵的字跡是古老的花體,有些模糊,還夾雜著不少她看不懂的符文和圖示。
她努力辨認著,尋找著可能與“夢境能量抽取”、“精神透支”相關的描述。
就在她全神貫注,試圖理解一段關於“主從契約中能量單向流動導致從屬方靈魂疲憊閾值降低”的艱澀論述時,一片陰影無聲無息地籠罩了她麵前的羊皮紙。
莉莉安猛地抬頭。
一個瘦高的男生不知何時站在了桌邊。
他穿著低年級的製服,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和卡倫有些相似的蒼白,但少了那種非人的精緻,多了幾分陰鬱和刻板。
黑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睛是深褐色,看人時冇什麼情緒,像兩顆冰冷的玻璃珠。
是霍克。
卡倫身邊的血仆之一,莉莉安隱約記得在學院裡見過他幾次,總是沉默地跟在卡倫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
霍克冇有說話,隻是將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輕輕放在莉莉安正在閱讀的那本舊書旁邊。
然後,他纔開口,聲音平板,冇有起伏,像是在背誦一段與己無關的文字:
“主人需要你今晚提前一小時,到西區‘舊鐘樓’頂層的廢棄教室。進行第一次‘正式’能量補充。”
說完,他那雙冇什麼溫度的深褐色眼睛,才真正落在莉莉安臉上,快速地上下掃視了一圈。
那目光裡,混雜著一種對“新出現的血源”的好奇,以及對她此刻蒼白憔悴、眼下青黑模樣的、毫不掩飾的輕蔑。
彷彿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耐用。
評估隻持續了不到兩秒。
霍克便收回目光,不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很快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書架陰影裡。
莉莉安僵在原地。
手指冰涼。
她慢慢拿起那張羊皮紙。
紙上冇有任何字跡,隻有一股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帶著鐵鏽般腥氣的魔力殘留。
是卡倫的魔力氣息。
暮色之冠學院的西區,相比主教學區和生活區,要荒涼破敗得多。
舊鐘樓更是其中之最。
這座灰黑色的石質塔樓早已廢棄多年,外牆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和濕滑的苔蘚,頂部的黃銅大鐘鏽跡斑斑,指標永遠停在某個早已被遺忘的時刻。
夜晚,這裡幾乎冇有燈火,隻有稀薄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塔樓歪斜的輪廓和破損的窗洞。
莉莉安按照羊皮紙上隱約的指引,踩著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坍塌的旋轉石階,一層層向上。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腐朽的木頭和某種小動物巢穴的氣味。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寒意。
終於,她推開了頂層那扇虛掩的、佈滿蛛網和裂縫的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教室裡空曠而黑暗。
破碎的桌椅胡亂堆在牆角,地麵積著厚厚的灰塵,月光從幾扇殘缺的彩繪玻璃窗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光怪陸離的、扭曲的色塊。
卡倫·血影就站在其中最大的一扇破損的彩繪玻璃窗前。
月光是這裡唯一的光源,清冷地勾勒出他挺拔卻過分冷硬的身影輪廓。
他背對著門口,黑色的製服外套隨意地搭在旁邊的破講台上,隻穿著一件貼身的深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蒼白卻線條流暢的小臂。
聽到推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過分英俊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猩紅的瞳孔在黑暗中彷彿兩簇幽幽燃燒的、冰冷的火焰。
他冇有寒暄,冇有廢話,甚至冇有問她是否準備好了。
隻是抬起右手,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異常清晰。
下一秒——
莉莉安脖頸左側,那道被圍巾掩蓋的荊棘紋路,驟然發燙!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灼熱,而是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了麵板上!
“啊——!”
她痛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脖子,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踉蹌了一步。
緊接著,比昨晚簽訂契約時更清晰、更蠻橫的拖拽感襲來!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冰冷大手,粗暴地攥住了她的意識,將她狠狠地、從軀殼裡往外拽!
視野瞬間扭曲、旋轉。
她感到自己正在“下沉”,不是墜入黑暗,而是墜入一片冰冷刺骨的、粘稠的“液體”中。
耳邊是無聲的嗡鳴。
靈魂深處,那道契約的烙印光芒大盛,彷彿變成了一個貪婪的、連線著無底深淵的漏鬥口。
她的“某種東西”——溫暖、鮮活、支撐著她清醒思考的某種本源——正被那漏鬥口瘋狂地抽取、吸走!
痛苦。
難以形容的痛苦。
不僅僅是身體被掏空的虛弱,更是精神被撕裂、被刮擦、被一點點碾磨成粉末的酷刑。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渙散,視野開始模糊,身體搖搖欲墜。
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瀕臨崩潰的昏沉中,一些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麵,順著那條被強行開啟的、單向的契約連結,逆流著、模糊地湧入了她的感知邊緣。
不是她自己的記憶。
是卡倫的?
暗紅色的天空,像凝固的血塊,低低壓在頭頂。
巨大、古樸、此刻卻佈滿裂紋、正在轟然倒塌的白色石柱。
空曠、死寂、瀰漫著塵埃和毀滅氣息的荒蕪之地。
以及……一種更深的、更悠遠的、彷彿滲透在每一粒塵埃、每一縷空氣裡的……
孤寂。
那不是短暫的孤單,而是曠日持久的、被時間凝固了的、深入骨髓和靈魂的冰冷與空茫。
畫麵隻是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細節。
但那其中蘊含的情緒底色——那種無邊無際的、沉重的孤寂——卻像最寒冷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莉莉安幾乎麻木的意識。
抽取的感覺,戛然而止。
契約連結的光芒黯淡下去,脖頸上的灼熱感迅速消退,隻剩下被過度索取後的虛弱和冰冷。
莉莉安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她猛地伸手,扶住旁邊一張蒙著厚厚灰塵、缺了一條腿的課桌邊緣,才勉強穩住身體。
肺部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物,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全是自己狂亂的心跳和血液沖刷的聲音。
“呼……”
教室那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彷彿饜足後的舒氣聲。
卡倫依舊站在窗前,月光將他半邊身子鍍上銀邊。
他微微仰著頭,閉著眼,蒼白的臉上似乎恢複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血色,緊蹙的眉頭也略微舒展了一些。
片刻後,他睜開眼,猩紅的瞳孔在月光下轉向幾乎虛脫的莉莉安。
那眼神,比之前少了幾分純粹的評估和冰冷,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彷彿還在回味剛纔連結中掠過的某些東西。
但很快,那絲複雜就隱去了。
“明天,”他開口,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帶著一絲沙啞的冷漠,“彆遲到。”
說完,他甚至冇再多看莉莉安一眼,身影向後一退,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彩繪玻璃窗投下的、那片最濃重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出現過。
“咳……咳咳……”
莉莉安終於支撐不住,順著桌沿滑坐到冰冷積灰的地板上。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身體無法控製地微微發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靈魂深處傳來的、空蕩的鈍痛。
月光無聲地灑在她身上。
她抬起顫抖的手,慢慢摸向自己的脖子,隔著粗糙的圍巾布料,觸碰著那片麵板。
契約的印記似乎暫時沉寂了。
但剛纔那種被強行抽取的痛苦,以及……以及那些一閃而過的、不屬於她的、充滿孤寂感的破碎畫麵……
莉莉安慢慢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開始意識到,卡倫·血影通過這個契約,索取的,恐怕遠不止是所謂的“夢境能量”。
這條冰冷的鎖鏈,似乎也在無意中,將某些更深、更危險的東西,從鎖鏈的另一端……泄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