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門的第二天,林塵收到了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寒潭那邊遞過來的,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泥裏拱過一樣,和寫信人平時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完全不搭。林塵展開看了一眼,忍不住挑了挑眉。
“林塵,我有話對你說。寒潭,今日黃昏。李寒。”
王虎湊過來瞄了一眼,臉色一變:“林師兄,這肯定是鴻門宴!李寒被關了禁閉還不老實,八成是想騙您過去報複。您千萬別去!”
林塵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子裏,若有所思:“他要是想報複,不會寫得這麽直白。再說,寒潭是宗門禁閉之地,有長老看守,他翻不出什麽浪來。”
“那您真要去?”
“去看看也無妨。他還能吃了我?”
黃昏時分,林塵獨自去了後山寒潭。
寒潭在青雲峰北麵的山穀裏,四周長滿了耐寒的鬆柏,常年被霧氣籠罩。潭水冰冷刺骨,據說連金丹期的修士掉進去都要凍得夠嗆。這裏是青雲宗關禁閉的地方,犯了錯的弟子被關在潭邊的石屋裏,每天麵壁思過,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看守寒潭的長老姓孟,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據說年輕時也是個風雲人物,後來不知道犯了什麽事,自己申請來守寒潭的。林塵到的時候,孟長老正坐在石屋門口烤火,手裏拿著一壺酒,慢悠悠地喝著。
“林塵?”孟長老抬了抬眼皮,“來看李寒的?”
“是,他說有話對我說。”
孟長老沒說什麽,朝身後的一間石屋努了努嘴:“一炷香。”
林塵道了謝,推門走進石屋。
石屋裏很暗,隻有巴掌大一扇窗戶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李寒坐在牆角,身上穿著單薄的囚衣,頭發散亂,臉色蒼白,和之前那個趾高氣揚的內門天才判若兩人。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是林塵,眼神複雜得像一鍋大雜燴。
“你來了。”李寒的聲音沙啞,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
“你找我?”林塵靠在門框上,沒有走近。
李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裏全是自嘲:“你知道嗎?我從小就是天才。六歲煉氣,十二歲築基,十五歲進內門前十。我爹說我是李家百年來最有出息的後輩,我娘說我將來一定能當上青雲宗的長老。我也這麽覺得。”
林塵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你來了。”李寒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個丹田破碎的廢柴,三個月就超過了我。大比上,你當著所有人的麵打敗了我。我從來沒輸過,更沒輸得這麽丟人過。我受不了。”
“所以你就派人來廢我修為?”
李寒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那是我犯蠢。我氣昏了頭,找了幾個散修去教訓你。被你打回來之後我更氣了,又找了三個。又被你打回來了。”
他說到這裏,忽然苦笑起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我花了那麽多靈石請人,結果連你一根毛都沒傷到。而你,連告狀都懶得告,直接把我勾結血煞宗的事捅到了宗主那裏。”
“你不是勾結血煞宗?”林塵問。
李寒沉默了很長時間。
“算是吧。”他最終說,聲音很低,“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勾結。我沒想背叛宗門,我就是……想變強。血煞宗的人找上我,說可以教我速成的功法。我知道那是魔道的手段,但我忍不住。大比上輸給你之後,我滿腦子都是怎麽贏回來。他們給我一本功法,我就練了。”
“血煞掌?”
“嗯。”李寒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我練了三個月,確實變強了。但我控製不住那股力量,有時候脾氣上來,出手就沒了輕重。劉四的血煞掌,是我教他的。他打傷王豹的事,也是我默許的。”
林塵的眼神冷了幾分:“王豹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傷他?”
李寒抬起頭,看著他:“因為你救過他哥哥。我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幫你的下場。”
石屋裏安靜得能聽到潭水拍岸的聲音。
林塵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怒意:“李寒,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不是你練了魔功,不是你派人來殺我。是你從來沒把別人當人看。外門弟子在你眼裏是螻蟻,王虎王豹在你眼裏是螻蟻,你身邊的人也都是你的工具。你覺得你比別人強,所以你可以隨便踩他們。”
李寒的表情僵住了。
“你錯了。”林塵說,“強弱不是永恒的。我今天比你強,明天也有人比我強。你今天踩了別人,明天就會有人來踩你。這個道理,你應該懂了。”
李寒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流淚。
“我爹來過了。”他說,“他跟我說,如果宗主廢我的修為,他不會攔著。他說這是我該受的。”
“你恨他嗎?”
“不恨。”李寒搖頭,“我恨我自己。我給他丟人了,給李家丟人了。”
林塵沉默了一會兒:“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李寒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和之前趙長老那枚令牌一模一樣,但更加精緻,隱隱有靈力流轉。
“這是血煞宗的‘血煞令’。”李寒說,“找我的人說,持有這枚令牌的人,就是血煞宗的‘客卿’,可以修煉他們的功法,還能調動他們在青雲城的暗樁。這枚令牌,是他們硬塞給我的。”
林塵接過令牌,入手冰涼,一股令人不適的氣息從令牌中散發出來。混沌玉佩微微發熱,那股氣息被驅散得一幹二淨。
“你為什麽給我這個?”
“因為我用不上了。”李寒苦笑,“而且……我覺得你應該知道。血煞宗在青雲城的勢力比你想象的要大。他們找我,不隻是因為我蠢,還因為我是李家的少爺。他們想通過我,滲透到李家,再通過李家,滲透到青雲宗。這是他們的計劃。”
林塵握緊令牌,眼神凝重。
“還有一件事。”李寒猶豫了一下,“那個找我的人,姓趙。”
林塵心頭一跳:“趙長老?”
“不是趙宏,是他的堂兄,趙寬。”李寒說,“趙宏被關進寒潭之後,趙寬來找過我。他說他弟弟是被你陷害的,他要報仇。血煞宗的功法,就是他給我的。”
林塵的眉頭皺得死緊。趙長老還有個堂兄?他在青雲宗待了三年,從來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趙寬是什麽人?”
“散修,據說修為已經到了築基巔峰,在青雲城開了一家丹藥鋪子做掩護,實際上是血煞宗的暗樁頭目。”李寒看著他,“林塵,你小心點。趙寬不是趙宏那種廢物,他是真的狠角色。而且他盯上你了。”
林塵沉默了片刻,把令牌收進混沌珠:“我知道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李寒。”
“嗯?”
“等你出來之後,如果想重新做人,來找我。”
李寒愣住了,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了下來。
林塵沒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暮色已經降臨,山穀裏霧氣更濃了。孟長老還坐在火堆旁喝酒,看到他出來,抬了抬眼皮:“說完了?”
“說完了。”
孟長老點點頭,沒有多問。林塵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孟長老,趙寬這個人,您知道嗎?”
孟長老的手頓了一下,酒壺懸在半空。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是個狠人。二十年前在青雲城開了一家‘回春堂’,表麵賣丹藥,暗地裏什麽都幹。宗主查過他幾次,沒查到把柄。”
“他修為到底多高?”
“明麵上是築基巔峰,但有人說他已經突破了金丹期,隻是藏得深。”孟長老看著他,“你惹上他了?”
“他惹上我了。”林塵說。
孟長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有意思。你跟你師父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天不怕地不怕。”
林塵一愣:“我師父?”
“酒瘋子啊。”孟長老灌了一口酒,“你以為他為什麽對你那麽好?那老東西一輩子沒收過徒弟,你是第一個。他年輕的時候也是你這麽個脾氣,誰都不服,到處惹事,最後惹了個大麻煩,躲到咱們青雲宗來了。”
林塵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酒老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些。
“行了,快回去吧。”孟長老擺擺手,“天黑了,路不好走。”
林塵點點頭,轉身走入暮色中。
回到住處,他沒有急著修煉,而是坐在桌前,把李寒給他的血煞令拿出來仔細端詳。
令牌的材質很特殊,非金非玉,摸起來像骨頭,但又比骨頭重得多。鬼頭的雕刻工藝極其精湛,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眼睛,在燭光下看起來像活的一樣,讓人不寒而栗。
混沌靈力探入令牌,一股邪惡的氣息立刻反撲過來。林塵早有準備,混沌珠微微震動,那股氣息被吞噬得一幹二淨。令牌的內部結構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這不僅僅是一枚身份令牌,還是一枚通訊法器。通過這枚令牌,可以聯係到血煞宗在青雲城的所有暗樁。
“好東西。”林塵喃喃道。
他把令牌收好,起身出門,直奔宗主大殿。
宗主正在書房裏批閱文書,看到林塵來了,放下筆:“這麽晚了,什麽事?”
林塵把血煞令放在桌上。
宗主的眼神瞬間變了。他拿起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陰沉。
“哪來的?”
“李寒給的。”
宗主沉默了很長時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趙寬。”宗主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林塵能感覺到,書房裏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宗主知道這個人?”
“知道。”宗主點頭,“二十年前就想抓他,沒抓住。這人很狡猾,做事滴水不漏。每次我們查到線索,他就先一步銷毀證據,換了地方。二十年了,他在青雲城開了一間丹藥鋪子,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我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因為他背後有血煞宗撐腰?”
“不隻是血煞宗。”宗主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他在青雲城經營了二十年,明裏暗裏不知道拉攏了多少人。李家、王家、陳家,幾大家族都跟他有來往。動他一個不難,難的是動了之後,青雲城會亂。”
林塵沉默了。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丹藥鋪老闆,背後居然牽扯著這麽多勢力。
“那宗主打算怎麽辦?”
宗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看著他:“你手裏那枚令牌,能聯係到血煞宗的暗樁?”
“能。”
宗主沉吟了片刻:“那就用這枚令牌,把他們的暗樁一個一個挖出來。但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趙寬這個人,一旦發現不對,就會跑。”
“宗主的意思是,讓我做臥底?”
“不是臥底。”宗主搖頭,“是讓你用李寒的身份,去跟血煞宗的人接觸。他們以為李寒是他們的棋子,那就讓他們繼續這麽以為。隻不過,這枚棋子現在是我們的人。”
林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宗主的用意。李寒被關禁閉的事,外界還不知道。在血煞宗看來,李寒還是那個被林塵打敗、心懷怨恨的李家少爺。如果這個時候“李寒”主動聯係他們,說願意繼續合作,他們不會起疑心。
“宗主這是要我將計就計。”
“對。”宗主看著他,“敢不敢?”
林塵想了想,忽然笑了:“有什麽不敢的?反正他們已經盯上我了,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出擊。”
宗主點點頭,從書架上取下一枚玉簡遞給他:“這是血煞宗在青雲城的暗樁名單,不全,但有幾個是確認的。你拿著,慢慢來,不急。”
林塵接過玉簡,收入混沌珠。
“還有一件事。”宗主說,“下個月天機拍賣行的拍賣會,會有凝元果上拍。如果你想要,就拍下來。靈石不夠的話,宗門可以借你。”
“多謝宗主,靈石我夠了。”林塵頓了頓,“宗主,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說。”
“酒老以前到底是做什麽的?孟長老說,他年輕的時候惹了個大麻煩,躲到青雲宗來的。”
宗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他沒告訴你?”
“沒有。”
“那我也不能說。”宗主笑著搖頭,“他想告訴你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不過我可以跟你說一句——酒瘋子年輕的時候,比你還能惹事。”
林塵:“……”
從宗主大殿出來,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林塵走在回住處的路上,腦子裏亂糟糟的。
血煞宗、趙寬、暗樁、臥底……這些事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他三個月前還是個連靈力都凝聚不了的廢柴,現在居然要去當臥底了?這劇本是不是跑偏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歎了口氣,加快了腳步。
路過內門演武場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秦無雙白衣如雪,手持霜寒劍,正在練劍。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打一套慢悠悠的養生拳法。但每一劍揮出,空氣中都會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跡,久久不散。
林塵停下腳步,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秦無雙收劍,轉身看他:“這麽晚了,還不睡?”
“剛從宗主那兒回來。”林塵走過去,在演武場邊的石階上坐下,“秦師兄,你每天都練到這麽晚?”
“習慣了。”秦無雙把霜寒劍插回鞘中,在他旁邊坐下,“出什麽事了?”
林塵猶豫了一下,把血煞宗的事簡單說了說。秦無雙聽完,表情沒什麽變化,隻是微微皺了皺眉。
“需要我幫忙嗎?”
“暫時不用。”林塵搖頭,“你幫我盯著點就行。萬一我搞砸了,你得給我兜底。”
秦無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會安排人。”
“那是,我可是冠軍。”林塵嘿嘿一笑。
秦無雙難得地勾了勾嘴角,雖然那個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林塵確定自己沒看錯。
“秦師兄,你會笑啊?”
“不會。”
“你剛才明明笑了。”
“你看錯了。”
“不可能,我眼神好得很。”
秦無雙站起身,把霜寒劍掛在腰間:“回去睡覺。”
“別走啊,再聊會兒——”
秦無雙已經走遠了,白衣在月光下漸漸融入了夜色之中。林塵坐在石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忽然笑了起來。
這個秦無雙,表麵上冷冰冰的,其實還挺靠譜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月光如水,灑在青雲峰的每一個角落。遠處的寒潭方向,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林塵走在小路上,心裏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血煞宗的暗樁,要一個一個地挖。趙寬這個人,要慢慢地查。凝元果要拍下來,金丹期要盡快突破。還有酒老的身世、混沌至寶的真相、天道裂縫的秘密……
事情一大堆,但急不來。
“一步一步走。”林塵對自己說,“總會到的。”
他推開房門,走進去,關上門。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光斑。林塵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睛,混沌訣在體內緩緩運轉。
灰色的靈力在經脈中流淌,越來越渾厚,越來越凝練。築基七層的修為像一棵剛剛破土的小樹,雖然還很稚嫩,但根紮得很深,總有一天會長成參天大樹。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青雲宗的夜晚,安靜得像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