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簽字吧。”
一張泛黃的獸皮契書被遞到麵前，上麵的字跡透著墨腥味。
巫清月睜開眼時，隻覺得後腦劇痛，像被萬斤銅錘砸過。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先看見的是眼前這雙綉著銀絲蓮紋的雲錦鞋尖，往上，水藍色裙擺，再往上，一張十五六歲的少女臉。
這張臉生得秀氣，眉眼彎彎，此刻卻掛著虛偽的悲憫。
“反正你也活不過二十歲。”少女的聲音輕柔，每個字都裹著糖霜般的毒，“父親失蹤這些年，家族供養你已經仁至義盡。北原雪狼王庭的三長老雖說年紀大了些，但他願意用三株百年冰魄草換你，這可是能救族長爺爺舊傷的靈藥呢。”
巫清月沒有動。
她腦子裡正有兩段記憶瘋狂撕扯衝撞——一段是中藥學實驗室爆炸的火光，玻璃器皿碎裂的脆響，還有那股熟悉的藥草焦糊味；另一段則是十八年的人生片段：南疆巫家嫡長女，天生絕脈，無法引氣入體，母親早逝，父親三年前深入萬毒穀採藥失蹤，自此她在家族地位一落千丈。
而眼前這位，是二房所出的庶妹巫清雪。
“聽說那位三長老啊，前三位妻子都沒活過半年。”巫清雪用帕子掩了掩唇角，像是在說天氣般自然，“不過姐姐放心，你過去就是正妻，死後牌位也能進王庭祠堂，總比在這破院子裡老死強。”
她身後的丫鬟春杏嗤笑出聲：“大小姐，您就別端著了。簽了字，奴婢們還能給您備套像樣的嫁衣。”
巫清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節纖細，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搗葯留下的。手腕上戴著一枚古樸的墨玉吊墜，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據說是外祖母傳下來的。
她緩緩擡起頭。
“雪狼王庭三長老，”巫清月開口，聲音因為剛穿越還有些沙啞，“是不是那個三百多歲，臉上有七道疤，據說修的是采陰補陽邪功的老狼妖？”
巫清雪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莫要聽信謠言……”
“他第二任妻子死的時候，全身精血被抽幹，隻剩一張皮裹著骨頭。”巫清月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可怕，“第三任更慘，被活剝了皮做成了燈籠，掛在王庭門口警示其他妾室——這些事，南疆的散修集市傳了三年了，妹妹訊息這麼靈通，會不知道？”
院子裡的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巫清雪臉上那層虛偽的悲憫終於剝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厭惡：“你知道又如何？巫清月，你以為你還是當初那個有父親庇護的嫡長女？大伯失蹤三年，生死不明，家族肯養你到現在，已經是念在血脈情分上了！”
她朝春杏使了個眼色。
丫鬟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住巫清月的手腕往契書上按。
就在那雙手即將碰到麵板的瞬間，巫清月動了。
她沒學過這個世界的武功，但她有二十多年現代醫學知識，尤其是中醫針灸穴位理論。春杏的手腕內側有一處“內關穴”，按壓會導緻前臂痠麻。巫清月拇指猛地發力，精準按下去——
“啊！”春杏慘叫一聲，整條右臂瞬間失去力氣，軟軟垂落。
巫清月順勢起身，抄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湯藥，朝著契書潑了過去。
褐色的葯汁在獸皮上暈開，墨跡迅速模糊。
“你找死！”巫清雪臉色徹底沉下來，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廢物姐姐敢反抗。
沒有猶豫，她掌心泛起淡青色光芒——鍊氣五層的靈力在經脈中奔湧，帶起掌風呼嘯。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別說普通人，就是鍊氣二三層的修士也得重傷。
巫清月瞳孔驟縮。
她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像一塊巨石砸向胸口。身體本能地想後退，但腳卻被椅子絆住。
要死。
這個念頭剛閃過，胸口那枚墨玉吊墜突然滾燙起來！
不是麵板表麵的熱，而是從骨髓深處燒起來的灼熱，順著心脈一路沖向大腦。無數金色的文字、圖案、法訣洪流般湧入意識海，像有人用鑿子直接往她腦子裡刻字。
《葯神經典·第一卷》
以身為爐，丹煉百脈。
天地為材，靈氣為火。
萬古丹靈體，非絕脈，乃天妒之體。需以葯神之法，破而後立……
劇痛。
像是全身經脈被一寸寸碾碎，又像是有一萬根燒紅的針在血管裡穿行。巫清月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悶哼，整個人弓起身子，冷汗瞬間浸透單薄的衣衫。
而巫清雪的掌風已經到了麵前。
就在掌緣即將觸碰到額頭的剎那——
“嗡——”
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暈從巫清月體內盪開。
那光很薄，很弱，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但它碰觸到巫清雪掌心靈力的瞬間，卻發出“嗤”的輕響，像是燒紅的鐵塊落入冷水。
巫清雪隻覺得掌心一陣刺痛，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咬了一口。她下意識收手後退，低頭看去，掌心居然出現了一小塊焦黑的痕跡！
“什麼鬼東西？”她驚疑不定。
而此刻的巫清月，正經歷著比死亡更痛苦的蛻變。
《葯神經典》的文字在意識海中盤旋，每一個字都在燃燒。她“看見”自己體內那些本該暢通的經脈，此刻卻像被淤泥堵塞的河道，靈氣進不去，也出不來。
這就是萬古丹靈體？
不，這是封印。
有一道極其隱晦的黑色鎖鏈，纏繞在她全身主要經脈節點上，鎖死了所有靈氣流動的可能。而吊墜傳來的熱流，正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火焰，燒向那些黑色鎖鏈。
“哢嚓。”
第一道鎖鏈斷裂的聲音，在她骨髓深處響起。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每斷一道，就有一股被壓抑了十八年的靈氣從身體最深處湧出。它們野蠻、狂暴，像脫韁的野馬在剛剛打通的狹窄經脈裡橫衝直撞。
巫清月咬破了下唇，血順著嘴角流下來。
但她笑了。
因為她清晰地感覺到，小腹丹田的位置，有了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氣感”。那是鍊氣期修士的標誌，是踏上修仙之路的第一步。
絕脈十八年，今日，通了。
“裝神弄鬼！”巫清雪雖然心中驚疑，但見巫清月隻是閉眼顫抖，以為她是在強撐。她再次提氣，這次用了八成力道，掌風裹挾著靈力直拍心口——
巫清月睜開了眼。
那雙原本溫潤的眸子，此刻像是淬了寒冰，又像是燃著火。
她沒有躲。
而是擡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巫清雪拍來的掌心，輕輕一點。
指尖沒有靈力光芒，動作也很慢。
但就在指尖與掌心接觸的瞬間，巫清雪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上才止住身形。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剛才被點中的位置，麵板下浮現出一片蛛網般的青黑色紋路，迅速向手腕蔓延。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巫清雪聲音發顫。
“沒什麼。”巫清月緩緩站直身體，抹掉嘴角的血跡，“隻是暫時封了你右手三條經脈的靈氣流轉。三天之內，這隻手用不了靈力，強行動用的話……經脈可能會永久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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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時，周身有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散開。
雖然很弱，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那是實實在在的鍊氣期修士的氣息。
“你……你突破了？”巫清雪瞪大眼睛，像是見了鬼，“不可能！你明明是絕脈！家族測過三次，連族長爺爺都確認……”
“絕脈？”巫清月笑了，笑容裡帶著冰冷的嘲諷，“也許隻是你們眼界太淺，認不出什麼是真正的天才體質。”
她彎腰，撿起地上被葯汁汙損的契書。
然後，在巫清雪驚恐的目光中，將獸皮一點點撕碎。碎片飄落在地，像一群死去的灰蝶。
“回去告訴二夫人。”巫清月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砸進巫清雪耳中，“這門‘好親事’，讓她自己的女兒去嫁。如果她非要逼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巫清雪那張已經慘白的臉上。
“我不介意在出嫁前，先讓巫家少一個‘天才庶女’。”
巫清雪渾身一顫。
她從未在這個廢物姐姐眼中見過如此駭人的殺意。那不是虛張聲勢，是真正見過血、熬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等著！”她丟下一句狠話，扶著還在麻木的右手，狼狽地帶著春杏逃出院落。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巫清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汙垢——那是突破時從毛孔排出的雜質。她輕輕握拳，能感覺到體內那道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氣流，正順著剛剛打通的經脈緩緩流動。
鍊氣一層。
隻是起點。
她走到院中那口古井邊，打了一桶水。水麵倒映出她的臉——十八歲的少女，眉眼清麗，臉色蒼白，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葯神經典……”她輕聲自語，“以身為爐？”
腦海中，那部金色典籍的第一頁緩緩展開，除了修鍊法門外，還有一行小字註釋：
“萬古丹靈體，覺醒之初需大量靈藥穩固根基。三日內若未服‘地火靈芝’，必遭丹火反噬，經脈盡碎而亡。”
巫清月眉頭皺起。
地火靈芝？那至少是百年份的黃階中品靈藥，巫家庫房倒是有，但絕不可能給她這個“廢柴”用。
而且……
她擡頭看向院牆外。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遠處的屋簷染成血色。她突破時引起的微弱靈氣波動，雖然很小，但巫家祠堂那尊測靈碑對靈氣異常極其敏感，恐怕已經感應到了。
今晚，不會太平。
她轉身回屋，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小木箱。這是母親留下的遺物，父親失蹤前叮囑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啟。
箱子裡沒有金銀，隻有幾本泛黃的藥材圖鑑，一包用油紙包著的種子，以及——
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刃身漆黑，柄上刻著古樸的雲紋。巫清月抽刀出鞘，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起幽藍的寒光。
刀柄內側，刻著兩個小字：斬雪。
母親的名字裡，有一個雪字。
巫清月將匕首藏進袖中，又檢查了門窗。做完這一切，她盤膝坐在床上，按照《葯神經典》記載的法門，開始嘗試引導體內那縷微弱靈氣。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月上中天時，院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巫清雪那種嬌縱少女的步子，而是刻意放輕、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裡的腳步聲。來人不止一個。
巫清月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吹熄了油燈，整個人隱入床帳的黑暗裡。
窗紙被捅破一個小洞，一根竹管伸進來，吹出一股淡淡的煙霧。煙霧帶著甜膩的香味，是江湖上常用的**香。
巫清月屏住呼吸，袖中的手握緊了匕首。
大約半盞茶後，房門被撬開。
一道黑影閃身而入，動作極快，直撲床榻。他手中握著一把短刃，刃尖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綠光——淬了毒。
就在刀刃即將刺入床帳的瞬間。
巫清月動了。
她從床側陰影裡撲出，不是向後躲，而是向前。匕首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刺向來人持刀的手腕。
“噗嗤。”
刀刃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黑影悶哼一聲，短刃脫手。但他反應極快，左手化掌為爪，直抓巫清月咽喉。
巫清月矮身躲過，順勢抽出匕首，帶出一串血珠。她沒有戀戰，而是轉身沖向窗戶——門被堵住了，窗外應該還有人守著，但那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她即將破窗而出的剎那。
胸口吊墜再次發燙。
這一次，燙得她幾乎慘叫出聲。
而腦海中，《葯神經典》自動翻到了某一頁。那一頁沒有文字，隻有一幅圖——一株生長在熔岩邊的赤紅色靈芝，靈芝周圍縈繞著火焰虛影。
圖的下方，血色的文字正在緩緩浮現，像是用鮮血剛剛寫下：
“丹劫倒計時：三日。”
“地火靈芝方位：南疆萬毒穀外圍，赤炎洞。”
窗外，第二道黑影已經堵住了去路。
而屋內，受傷的黑影正緩緩起身，從懷中摸出一張符籙。符紙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上麵的紋路像是一條條扭動的毒蛇。
“大小姐，”黑影的聲音嘶啞難聽，是巫府的管家巫忠，“您今天太顯眼了。二夫人讓老奴送您一程，黃泉路上……莫要怪老奴。”
他捏碎了符籙。
綠色的毒霧瞬間在狹小的屋內瀰漫開來，所過之處，桌椅表麵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巫清月背靠牆壁，左手握著斬雪匕首，右手按在滾燙的吊墜上。
前有毒霧符籙。
後有堵截死士。
體內丹劫倒計時開始跳動。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忽然笑了。
“有意思。”
“這才第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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