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醒的那一刻,巫清月感覺自己從萬丈高空墜落,砸進了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軀體裡。
渾身都在顫。
顫得那些骨頭都在響。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丹房的穹頂——那些斑駁的裂紋,那些暗淡的陣紋,那些散落在周圍的丹爐碎片。一切都和昏迷前一模一樣,一切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不對。
有什麼東西不對。
她低頭。
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手腕上多了一道印記。
漆黑的。
黑得像深淵。
黑得像能吞噬一切光的那種。
它在麵板上緩緩蠕動,蠕動得像活物。每蠕動一下,就有一股鑽心的灼痛從印記裡傳出來,沿著經脈向丹田蔓延。蔓延得很慢,慢得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簽子在她血管裡一點一點往前捅。
捅一下。
停一下。
再捅一下。
巫清月咬緊牙關。
咬得那些牙床都在發酸。
她下意識運轉葯神傳承,調動體內的元氣去壓製那道印記——元氣剛從丹田湧出,湧進經脈,觸碰到那些灼痛的一瞬間,印記猛地一亮。
亮得很突然。
突然得像有人在黑暗裡點燃了一盞燈。
燈亮的同時,她體內的血氣開始往外湧。
不是被逼出來。
是被吸出來。
像有什麼東西張開嘴,咬住她的血脈,用力一嘬——那些血氣就嘩嘩地往外流,流進那道漆黑的印記裡,流得那些印記的顏色更深了幾分。
巫清月臉色大變。
大變的同時她想收功,想切斷那些元氣的輸送——但來不及了。印記吸得更猛了,猛得像餓瘋了的野獸。那些血氣從四肢百骸湧來,湧進經脈,湧向手腕,湧進那道漆黑的深淵。
她的臉在變白。
白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在她臉上塗了一層白粉。
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輕,輕得像那些血肉都在被抽走。能感覺到心臟在狂跳,狂跳著想留住那些流失的血氣。能感覺到眼前開始發黑,黑得那些丹房的輪廓都在模糊。
不行。
再這樣下去會死。
真的會死。
巫清月猛地咬破舌尖。
咬得很用力。
用力得那些血沫從嘴角溢位來。
溢位來的同時她強忍著那股吸力,強行切斷體內所有元氣的運轉。切斷的那一刻,那股吸力驟然一滯——但隻是滯了一瞬,緊接著印記開始自己吸,不通過她的功法,直接吞噬她體內的血氣。
她不管了。
她咬破右手食指,以血為引,在左手手腕周圍飛速畫符。
符文一筆一劃,從麵板上劃過,劃過的時候那些鮮血滲進印記周圍的皮肉裡,滲進去的那一刻,那些皮肉開始發光。光很淡,淡得像螢火蟲的尾巴,但那些光在印記周圍連成一片,連成一道屏障。
屏障成形的那一刻,印記猛地一顫。
顫得很劇烈。
劇烈得像被困住的野獸。
它在掙紮,在衝撞,在試圖衝破那道血色的屏障——但屏障紋絲不動。那些以血為引畫出的符文像一道道鎖鏈,死死鎖住它,鎖得它動彈不得。
巫清月大口喘氣。
喘得很重。
重得那些胸膛都在劇烈起伏。
額頭的冷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淌進眼睛裡,蟄得眼珠子生疼。她顧不上擦,隻盯著手腕上那道被暫時封印的印記,盯著那些還在蠕動的漆黑,喉結滾動了一下。
母親的警告還在耳邊轉——
“他在血嬰體內埋了一道魂引……”
“可以通過魂引感知所有血巫後裔的位置……”
“必須毀掉……”
毀掉。
可怎麼毀?
她盯著那道印記,盯著盯著,丹房外突然傳來一聲喊。
“巫清月!”
貪婪的聲音。
急切的。
焦躁的。
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
“考驗通過沒有?時間快到了!”
巫清月沒應。
她撐著牆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在發軟,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她踉蹌了一步,扶住旁邊的葯架,穩住身形。
外麵又傳來喊聲。
“巫清月!說話!”
頓了頓。
沒等到回應。
緊接著是撞擊聲。
砰——
有人在攻擊丹房的禁製。
砰——
又是一下。
砰——砰——砰——
越來越急。
越來越猛。
猛得像外麵的人已經等不及了。
巫清月沒理會。
她跌跌撞撞走到角落,蹲下,翻開那個隨身攜帶的布囊。布囊裡裝著母親留下的血巫手劄——那本泛黃的、邊角已經磨損的、記載著血巫一脈無數秘術的手劄。
她翻。
翻得很快。
快得像在和時間賽跑。
一頁。
兩頁。
三頁。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從眼前掠過,掠過得那些字跡都在晃動。她拚命睜大眼睛,想看清那些內容,想找到應對之法——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突然一頓。
這一頁比其他頁厚一點。
厚得很不明顯。
不明顯得像夾了什麼東西在裡麵。
她用手指摩挲,摩挲著摩挲著,在頁麵的夾層裡摸到一張紙。很薄,薄得像蟬翼。她小心翼翼撕開夾層,把那張紙抽出來。
泛黃的符紙。
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的間隙裡,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行字——
“血引逆追。”
“禁術。”
“以自身精血為引,反向追溯魂引源頭。施術期間,意識離體,本體無法動彈。術成之後,精血損耗三成以上,需靜養三月方可復原。”
“施術之法——”
下麵是一行行符文催動口訣。
巫清月盯著那張符紙,盯著那些文字,盯著盯著,喉嚨發緊。
三成以上精血。
意識離體期間無法動彈。
外麵貪婪正在攻擊禁製,隨時可能闖進來。
如果現在施展——
萬一在施術期間禁製被攻破——
她會被困在這裡。
任人宰割。
但她沒有選擇。
印記就在手腕上,正在被封印暫時壓製。可封印能撐多久?一炷香?兩炷香?一旦封印失效,貪心就能順著魂引找到她,找到這個考驗空間,找到這裡所有人。
必須毀掉魂引。
必須趁現在。
外麵的撞擊聲越來越響。
砰——
砰——
禁製在晃動,晃動得那些牆壁都在抖。抖得那些碎屑從穹頂簌簌往下落,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落在那些散落的靈植上。
巫清月深吸一口氣。
深吸的時候她咬破左手無名指,擠出三滴精血。
精血懸浮在指尖上方,晶瑩剔透,晶瑩得像三顆紅寶石。每一顆裡麵都有細碎的光點在流動,流動得像活物。
她把三滴精血滴在符紙上。
滴下去的那一刻,符紙驟然亮起。
亮得很刺眼。
刺眼得像有人在她眼前點燃了一輪太陽。
那些符文從符紙上脫離,脫離出來飛向她的眉心,飛進去的那一刻,她感覺整個人被一股巨力猛地一拽——
拽進了一片虛空。
血色虛空。
無邊無際。
上下左右全是血光在湧動,湧動得像汪洋大海。那些血光在她周圍翻湧,翻湧著翻湧著,漸漸凝聚,凝聚成一條路。
血路。
通向遠方。
她順著路往前走。
走一步,那些血光就往兩邊分開,分開得像在給她讓路。走兩步,那些血光開始扭曲,扭曲成一張張模糊的臉——有的痛苦,有的猙獰,有的在無聲地慘叫。
她不看。
隻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路的盡頭。
盡頭處,虛空中盤膝坐著一道人影。
黑袍。
黑髮。
背對著她。
巫清月停步。
停步的那一刻,那道黑影緩緩轉身。
轉身的時候她看見一張臉——中年男人的臉,五官深邃,深邃得像刀刻出來的。眉骨很高,高得那些眼窩都在往裡凹。眼睛是閉著的,閉得很緊,緊得像在沉睡。
但就在她看清那張臉的同時——
眼睛猛地睜開。
睜開的瞬間,兩道血光從眼眶裡射出來,射向她的臉。她側身避開,避開的那些血光從耳邊擦過,擦過的時候她聽見一個聲音。
冷笑。
很輕。
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血巫後裔。”
貪心。
三十年前那個在血門內留下印記的貪心。
那個在母親身上種下魂引的貪心。
那個正在順著印記追蹤她的貪心。
他就坐在那裡,坐在虛空盡頭,坐在那些血光最濃稠的地方。他盯著她,盯著盯著,嘴角慢慢勾起。
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自投羅網。”
他說。
說得慢條斯理。
說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巫清月攥緊拳頭。
攥得那些骨節都在發白。
“你在我母親身上種下魂引——”
話沒說完。
貪心抬手。
抬手的那一刻,四周的血光驟然炸開。炸開成無數條鎖鏈——血色的,粗大的,密密麻麻的,鋪天蓋地的。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湧向她,湧得像要淹沒一切。
巫清月後退。
後退的同時她運轉葯神傳承,催動體內的丹火——丹火從掌心湧出,湧出來燒向那些鎖鏈。燒上去的那一刻,鎖鏈猛地一顫,顫得像被燙到了。
但隻是顫了一下。
然後繼續湧來。
繼續逼近。
那些丹火燒在鎖鏈上,燒得那些血色都在蒸發,蒸發成霧氣。但霧氣還沒散開,更多的鎖鏈就湧上來了。湧上來的時候那些霧氣重新凝聚,凝聚成新的鎖鏈。
燒不完。
毀不盡。
這裡是他的主場。
貪心笑了。
笑得很輕。
輕得像在嘲笑她的愚蠢。
“當年我在巫靈兒身上種下魂引,”他說,說得漫不經心,“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他盯著她,盯著那些正在掙紮的鎖鏈,盯著那些正在燃燒的丹火。
“任何血巫後裔施展血脈追溯秘術,都會自動將意識拉入我的領域。”
他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那些鎖鏈湧得更猛了。
“成為我的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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