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踩下去的那一刻，巫清月感覺到了血。
不是視覺上的——那些畫麵還沒完全成形，四周還是扭曲的光影和碎片——但腳下的觸感真實得可怕。黏稠的、溫熱的液體漫過鞋底，漫過腳踝，漫得那些布料的纖維都在往裡吸。
她低頭。
看見自己站在一片血泊裡。
血泊漫過大殿的青石地麵，漫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漫過斷裂的兵器、破碎的宗門旗幟、散落的法器碎片。那些屍體穿著血冥宗的服飾，有的瞪大眼睛，有的張著嘴，有的手還保持著掐訣的姿勢——但都凝固了。
凝固得像時間在他們身上停住的那一刻。
巫清月喉嚨發緊。
緊得那些呼吸都在顫。
她抬起頭。
大殿比想象中更宏偉。十二根盤龍石柱支撐著穹頂，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暗淡無光，像死去的眼睛。穹頂上方原本該有夜明珠照明的，此刻碎了大半，碎片落在地上，混在血泊裡，折射出細碎的光。
光映出大殿正前方。
那裡跪著一個人。
年輕的女子。
穿著血冥宗內門弟子的袍服，袍子上綉著血巫嫡係纔有的暗紋。她跪在血泊裡，跪得那些血漫過她的膝蓋，漫過她的腰際，漫得那些袍服的下擺都浸透了。透得那些布料貼在身上，貼出她瘦削的背脊。
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裹在繈褓裡，繈褓是乾淨的——乾淨得在這屍山血海裡顯得刺眼。她用雙臂緊緊圈著，圈得那些手指都在抖。抖的同時她低著頭，低得那些頭髮垂下來，垂下來遮住了臉。
但巫清月知道那是誰。
那是母親。
三十年前的母親。
年輕得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眉眼間還沒有後來那些滄桑和悲涼。她跪在那裡，跪在那些屍體中間，跪得那些肩膀都在輕輕顫——她在哭。
無聲地哭。
哭得那些淚水滴落，滴在嬰兒臉上。
嬰兒很小，小得那張臉隻有巴掌大。她閉著眼睛，睡得很沉，沉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沉得那些淚水滴在她臉上，她隻是皺了皺眉頭，皺了皺又繼續睡。
巫清月盯著那張臉。
盯著那個小小的、軟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
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攥得很用力。
用力得那些血液都在倒流。
“巫靈兒。”
聲音從大殿門口傳來。
冷。
冷得像刀子。
巫清月猛地轉頭。
三個人踏入大殿。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青雲宗大太上的袍服——比現在年輕了三十歲，臉上還沒有那些老態，眼睛裡全是銳利的光。他身後跟著兩個人，左邊是青雲子——那時還隻是金丹期，臉上還帶著幾分拘謹和緊張。右邊是另一位老者，鬚髮花白，麵容陰鷙——巫清月不認識，但猜得出是那位已故的長老。
三人踩著血泊走進來。
走進來的時候那些血在他們腳下濺開，濺得到處都是。
巫靈兒抬頭。
抬頭的瞬間巫清月看清了她的臉——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嘴唇咬破了，破得那些血痂結在唇上。她盯著大太上，盯得那些眼珠子都在顫。
“禁地入口在哪兒。”
大太上開口。
不是問，是逼。
聲音裡帶著威壓，壓得那些空氣都在抖。
巫靈兒咬緊牙關。
咬得很用力。
用力得那些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她沒說話。
大太上眯起眼。
眯眼的時候那些威壓又重了幾分，重得那些血泊都在起波紋。波紋盪開，盪到巫靈兒麵前，盪得她身子一晃——但她撐住了。
撐住的同時抱緊嬰兒。
“不說？”
大太上冷笑。
“你以為你扛得住？”
他抬手。
抬手的那一刻掌心浮現出一道符文，符文亮起，亮得那些血光都在閃爍——那是搜魂術。
搜魂術一旦施展，被搜魂者輕則神魂受損，重則直接變成白癡。
巫靈兒臉色慘白。
慘白得像紙。
但她還是沒開口。
沒開口是因為她身後突然衝出一道身影——
“住手！”
聲音沙啞。
沙啞裡帶著怒。
怒得像燒起來。
巫清月看見一道殘魂從後殿衝出，衝到大太上麵前，擋在巫靈兒身前。那是一個中年男子，穿著血冥宗宗主的袍服，袍子上綉著血色冥河——和白衣青年一模一樣的款式。
隻是他的身影是半透明的。
半透明得那些光線都能穿透過去。
血冥宗宗主。
白衣青年的師父。
三十年前就已隕落之人。
他擋在巫靈兒身前，擋得那些殘魂都在顫。顫的同時他盯著大太上，盯得那些眼珠子都在冒火。
“背信棄義！”
他怒吼。
“當年你走火入魔，是我血冥宗用血巫精血救你一命——如今你帶人屠我滿門，這就是你的報恩？！”
大太上盯著他。
盯了一會兒。
笑了。
笑得很冷。
“報恩？”
他開口。
“當年那滴血，我早就還清了。”
“今日這筆賬，是另一筆。”
話音落下，他抬手就是一掌。
掌風裹挾著靈力，靈力的強度遠超三十年前的巫清月見過的任何一次攻擊——化神期圓滿，甚至更強。掌風拍在宗主殘魂上，拍得那些殘魂炸開，炸成無數碎片。
碎片飛散。
飛散的同時宗主殘魂的身影暗淡了大半。
暗淡得快要消失了。
但他沒倒。
他撐著。
撐著的同時回頭看了巫靈兒一眼。
那一眼太複雜了。
複雜得像有很多話要說。
但來不及說了。
因為大太上已經走到他麵前。
走近的時候那些血泊都在往兩邊分開，分開得整整齊齊。他低頭盯著那團暗淡的殘魂，盯得那些嘴角都在往上揚。
“你以為我滅血冥宗，真是為了斬妖除魔？”
他開口。
聲音裡全是嘲諷。
嘲諷得像在說一個笑話。
宗主殘魂瞪大眼睛。
瞪得那些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大太上抬起手。
掌心浮現出一個玉瓶。
很小的玉瓶。
玉質通透，透得能看見裡麵的液體——一滴血。
血是暗紅色的。
暗紅得像凝固了千百年的那種。
但那滴血在動。
動得很慢。
慢得像有生命。
它在玉瓶裡緩緩旋轉，旋轉的時候那些血光都在瓶壁上映出細碎的紋路——那是血巫嫡係獨有的印記紋路。
巫清月盯著那滴血。
盯著盯著，腦子裡轟的一聲響。
那是母親的血。
血巫精血。
母親當年覺醒時意外滴落的那滴。
她記得母親提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她都快忘了。母親說血巫嫡係覺醒時會有一瞬間精血外溢，外溢的時候如果能接住，就能煉成絕世丹藥。但那滴血掉落之後就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不是消失。
是被取走了。
被眼前這些人。
被大太上。
被他手裡那個玉瓶。
巫靈兒盯著那個玉瓶。
盯得那些眼睛都在充血。
充血得那些血絲一根根爆開。
“你……”
她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那是我……”
“是我女兒……”
話說不下去了。
因為大太上笑了。
笑得很開心。
開心得那些皺紋都擠在一起。
“你女兒？”
他重複。
重複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位已故長老——那位長老也笑了，笑得那些陰鷙的臉都柔和了幾分。
“對，你女兒。”
大太上轉回頭。
盯著巫靈兒。
盯得那些眼神都在發亮。
“你女兒剛覺醒就有人盯上了——你以為是意外？你以為那滴血是自己掉落的？”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血泊都在凝固。
“是有人在你女兒覺醒的那一刻，用秘法引出來的。”
巫靈兒瞳孔驟縮。
縮得像針尖。
“要怪——”
大太上慢慢道。
“就怪你生了個血巫嫡係。”
說罷抬手。
抬手抓向嬰兒。
抓得很慢。
慢得像故意讓巫靈兒看清楚。
巫靈兒尖叫。
尖叫的同時撲上去，撲在嬰兒身上，撲得那些身子都在抖。抖的同時她用整個身體護住嬰兒，護得那些背脊都在弓起。
大太上的手拍在她背上。
拍得很重。
重得那些骨頭都在響。
巫靈兒一口血噴出來。
噴得那些血霧瀰漫。
瀰漫的同時她身子一軟，軟得差點倒下——但她撐住了。撐住的同時還是死死抱著嬰兒，抱著那些手指都掐進繈褓裡。
巫清月站在原地。
站得渾身都在抖。
抖得那些牙關都在咯咯響。
她想衝上去。
想攔住那隻手。
想殺了大太上。
但她動不了。
她的腳像釘在地上，釘得死死的。那些記憶殘影從她身體裡穿過去，穿過去的時候她什麼都摸不到——她是旁觀者。
隻能看。
隻能聽。
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她指甲掐進掌心。
掐得很用力。
用力得那些血都滲出來。
滲出來滴在地上。
滴在地上的那一刻——
大殿裡的畫麵突然扭曲。
扭曲得很劇烈。
劇烈得像有人在撕扯這片空間。
撕扯著撕扯著，一道黑影從大殿陰影中走出來。
不是衝出來的。
是走出來的。
慢慢地。
一步一步。
像一直就站在那裡，隻是現在才讓人看見。
那是一個模糊的身影。
模糊得看不清臉，看不清身形，隻能看見一個輪廓——但那個輪廓上瀰漫著的氣息，讓巫清月渾身發冷。
冷得像掉進冰窟窿。
那是貪婪的氣息。
貪婪組織那些人身上都有這種氣息——陰冷、潮濕、像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那種。但眼前這道身影身上的氣息，比貪狼、比貪婪那些人加起來還要濃鬱。
濃鬱得多。
深邃得多。
恐怖得多。
黑影走出來。
走出來的時候大太上停了手。
停了手的同時退後一步。
退得很恭敬。
恭敬得像奴才見了主子。
黑影走到他麵前。
伸手。
那隻手也是模糊的，模糊得隻能看見五根手指的輪廓。手指伸出來，伸到大太上麵前，大太上下意識地把玉瓶遞上去。
遞得很小心。
小心得像怕摔了。
黑影接過玉瓶。
開啟。
湊到嘴邊。
輕輕抿了一口。
抿了一口之後他笑了。
笑聲沙啞。
沙啞得像破鑼。
“血巫嫡係的血……”
他喃喃。
“果然美味。”
喃喃的同時他又抿了一口。
抿得很享受。
享受得那些模糊的輪廓都在微微顫。
“這滴精血，足夠我煉成那枚丹藥了。”
他說。
說完抬頭。
抬頭看向跪在血泊裡的巫靈兒，看向她懷裡那個嬰兒。看了一會兒，他抬手一揮。
揮得很隨意。
隨意得像趕蒼蠅。
但大太上、青雲子、那位已故長老——三人同時退後。
退得很整齊。
整齊得像排練過。
黑影邁步。
走到巫靈兒麵前。
走近的時候那些血泊都在往兩邊躲，躲得遠遠的。他低頭，低頭盯著那個嬰兒，盯著嬰兒的眉心。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印記。
沒有血光。
但黑影盯著看。
盯了很久。
久得那些空氣都在凝固。
“等你覺醒之日……”
他慢慢道。
聲音輕得像嘆息。
“再來取你性命。”
說罷，他化作黑煙。
消散得乾乾淨淨。
乾乾淨淨得像從來沒出現過。
巫清月站在原地。
站得渾身僵硬。
僵硬得那些血液都凝固了。
她拚命盯著那道消散的黑影，盯著那些模糊的輪廓，盯著那些瀰漫的陰冷氣息——她想記住。
記住每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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