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
或者根本沒有午時三刻。
這鬼地方從沒有天光。
暗金絲線鑽入掌心的瞬間,她喉嚨裡滾出的不是慘叫。
是氣。
是肺被某種力量攥緊、肺泡擠不出震動聲帶的氣流、隻能從聲帶與氣管壁那道細縫裡擠出的——
嘶。
不是痛。
痛是刀捅進去、攪半圈、拔出來,傷口清創縫合換藥,七天後結痂。
這是比痛更怕的。
被掠奪。
不是搶。
是那絲線順著橈動脈爬行時,沿途血液不是往外流,是往內——
塌陷。
像沙漏倒置。
像井繩鬆開後木桶墜入深不見底的幽暗。
她看見自己手背麵板下,青筋不是鼓起。
是癟。
是血液被抽離後靜脈壁失去支撐,從凸起三毫米塌陷成一毫米淡青細線。
指尖。
從淺粉。
轉蒼白。
轉灰敗。
轉那種死人纔有的、放在白布上分不清布白還是皮白的死白。
她低頭。
看自己右手掌心。
那裡,三小時前骨片劃開的口子還翻著白肉。
此刻,七道暗金絲線從書頁古字滲出,交織成比繡花針還細三分的束,沿著那道傷口邊緣——
不是鑽。
是歸。
是鑰匙在空中懸了一千年、滿身鏽蝕銹到鎖孔形狀都模糊、終於聽見鎖簧彈開那一聲哢嚓。
絲線沒入她掌紋。
順大魚際。
爬過腕橫紋。
上尺橈。
入肘窩。
沿途。
麵板下泛起極淡的金紅脈絡。
不是她自己的血。
是比她血更濃、更陳、更沉的——像母親陪嫁那壇埋在後院槐樹下十八年的女兒紅,開壇時蒸騰起的酒氣,她三歲時偷舔過母親指尖沾的那一滴。
醇。
醉。
然後——
炸。
腦海不是湧入碎片。
是她被碎片拖進去。
第一片。
不是看。
是跪。
膝蓋骨直接砸進那片祭壇的骨板縫裡,髕骨邊緣磕在千年人骨斷麵,尖茬紮入皮下三毫米。
疼。
不是幻痛。
是真疼到她想抽手護膝。
但手不在。
這世的手在骨塚按著書冊。
這世的手在血祭壇前托著嬰兒。
她分不清哪隻是哪隻。
隻看見自己雙膝跪地,脊背挺直如出殯那天母親插在香爐裡的那柱香——燃盡、灰白、風一吹就散架卻還硬撐著不折。
指尖。
抬過頭頂。
托著的不是物。
是命。
是身後滿祠堂跪伏的血巫族人,用眼神壓在她肩胛骨上的、十九代嫡女都沒能撬開那扇門的、此刻全壓進她呼吸裡的——
重。
她喉頭滾。
不是吞口水。
是嚥下從胃底翻上來的膽汁混著鐵鏽,喉結上下滾動三次,才擠出破碎古音。
“吾——”
頓了頓。
顳下頜關節鎖死零點三秒,又硬生生咬開。
“——以血為契。”
第二片碎片。
不等她喘。
嬰啼。
不是一聲。
是一聲被掐斷在半途、後半截生生咽回去的悶哼。
不是不痛。
是有人捂住那嬰兒的嘴,不讓她哭出聲。
她的手。
還是那雙手。
指尖沾血,指節變形,拇指腹卻極輕極輕地蹭過嬰孩眉心。
像怕蹭破。
像蹭這世上最後一件捨不得摔碎的瓷。
那裡。
隨著這一蹭。
泛起極淡的、稍縱即逝的、轉瞬就被繈褓遮住的——
金紅紋路。
同銀鎖背麵殘紋。
同書冊封麵蔓草狼牙。
同此刻她掌心下脈動的暗金古字。
同源。
她嘴角扯動。
不是笑。
是上唇與下唇內側乾裂血痂相互摩擦時,扯出的零點五厘米口子。
她特麼從小就是備用的鑰匙。
不是一把。
是把上把斷了十九把都斷了實在沒辦法了把這第二十把還帶裂紋的塞進鎖孔試試能不能擰動的那把。
她後槽牙咬進肉裡。
咬到牙齦滲血,沿著牙縫浸出,混進唾液,咽回胃裡。
第三片。
不是祭壇。
不是祠堂。
是懸崖。
風。
不是拂。
是割。
是從崖底往上倒灌的罡風,裹挾萬年不化的寒意,一刀一刀削在她臉上。
她低頭。
不是主動低。
是脖頸肌肉鎖死、頸動脈在皮下突突狂跳、隻能以零點一度每秒的極慢速率垂下。
懷裡。
嬰兒裹在血裙裡。
那血裙不是紅色。
是白色浸透血、又乾涸成褐、又被新血洇濕、邊緣還在往外滲。
她抱嬰的手。
抖。
不是冷。
是每一根指骨都在說“抱不住也得抱”卻在說之前就已經知道“抱不住”的那種絕望前兆。
崖下。
雲海翻湧如沸。
她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聲音。
不是這世的她。
是那背影。
是那道穿血裙、背對、看不見臉、隻看見後頸碎發被風吹亂纏進傷口血痂裡的——
生母。
“清月……”
不是兩個字。
是每吐一字都要從肺底擠出最後一絲氣、聲帶已撕裂、隻能靠氣聲摩擦出破碎音節。
“娘對不住你。”
頓了頓。
風太大。
把後半句吹散進雲海裡,她隻抓住幾個殘破音節。
“……鑰匙……”
“……門……”
“……別來……”
然後。
身影。
躍。
她神識壁壘那道剛鍛成、邊緣淬青黑、下凹血槽的裂縫——
不是痛。
是脈動。
是它第一次泛起不屬於自己、卻比自己更古老、更沉、更燙的搏動。
咚。
咚。
咚。
與此刻骨塚裡銀鎖光芒在暗金絲線纏繞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同一節奏。
她睜眼。
不是從記憶醒來。
是被那道聲音拽回。
咯吱——
咯——吱——
銀鎖懸在胸前,那道護了她十九年、從三十六度半暖到此刻、暖芒凝成的屏障——
正在被絲線從邊緣撕開。
不是攻。
是纏。
是那些從書頁滲出的暗金絲線,像嗅到血腥的螞蟥,從她掌心鑽入七條主脈,又從她腕骨、肘窩、肩井爬出無數分支。
分支再分支。
細到肉眼幾乎不可見。
交織成網。
網住銀鎖。
往——
往王座方向。
拖。
不是拖銀鎖。
是銀鎖拴在她頸上。
是絲線纏繞銀鎖時每往後一寸,她脖頸就被鏈子勒進皮下一寸。
她雙腿。
陷。
不是跪。
是兩膝陷入骨堆縫隙,髕骨卡在兩根股骨凹槽間,小腿肚擦過千年骸骨斷麵。
往前撐。
絲線往後拖。
她膝蓋往前蹭。
骨茬在皮下滑動,從髕骨下緣劃到脛骨平台,每蹭一毫米都在軟骨表麵刻一道溝。
沙——
沙——
不是骨碎。
是她自己的膝蓋軟骨與千年人骨斷麵相互研磨時,濕潤滑液被擠乾、乾磨出鈣質粉塵的細密碎響。
她低頭。
看見自己雙腿在地上犁出兩道溝。
不是土溝。
是骨溝。
是千年骸骨被她膝蓋硬生生犁開、骨渣往兩側翻卷、像被鐵犁破開的凍土。
往前。
三寸。
再往前。
兩寸。
銀鎖咯吱聲從斷續轉持續。
那道暖芒邊緣開始泛白。
不是強。
是透支。
是十九年攢著不捨得用的溫度,這一刻全榨出來,卻還是擋不住絲線往那個方向——
一寸一寸。
一毫一毫。
拖。
她咬後槽牙。
咬到耳根發酸,咬到顳下頜關節哢哢輕響,咬到牙齦滲血從牙縫浸出又硬生生咽回去。
不喊。
喊不出來。
聲帶像被掐住。
不是手。
是恐懼。
是那道從王座最深處、從陰影裂隙、從那兩道越來越亮的暗紅目光裡——
漫過來的饑渴。
不是餓。
是餓了萬年、終於聞到血腥、瞳孔從死灰轉暗紅、暗紅裡燒起幽火的——
渴。
想拿我開門?
她喉頭滾出音節。
不是喊。
是氣從齒縫擠進擠出時,聲帶順帶震出的破碎氣音。
“做——夢——”
然後。
放棄。
不是認輸。
是她把抵在地上的十根手指——
一根一根。
從摳進骨縫的指尖開始。
鬆。
不是撤。
是鬆開摳緊骨茬的指力,讓絲線拖她時阻力驟減,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
不是逃。
是借那半步踉蹌,把丹田剛恢復的那絲——
隻有一絲。
細得像三伏天午後老槐樹上垂下的、風一吹就斷、斷之前還閃著光的——
蛛絲。
抽出來。
不是攻。
是送。
是順著那七道還在她血管裡爬行、還在掠奪她血液、還在把她往王座方向拖的暗金絲線——
反向。
灌回去。
灌的不是靈氣。
是靈氣裹挾著腦海裡還沒散盡的三片碎片。
那片祭壇。
那滴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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