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刻。
骨片的光太弱,隻夠照亮腳下三寸。
巫清月把骨片揣進懷裡。
緊貼胸口。
琥珀與暗金紋路隔著衣料,還在緩緩流轉,像第二顆心臟——燙,但不灼人,溫熱的脈動順著肋骨往裡滲。
路線圖虛影在她鬆手的瞬間消散。
像一捧被風吹散的灰。
沒了。
可那個符號——
閉著眼也看得見。
鎖鏈盤成的圓,中間嵌著眼。半闔。眼瞼低垂。像睡,又像在等誰喊它醒來。
烙在腦海深處。
她沒回頭。
身後那扇石門聽不見動靜。黑犬的低吼已經停了,不知是放棄,還是屏息在等。
石階向下。
濕滑。
每踩一步,腳底都打滑半寸。她側過腳掌,用邊緣卡著台階稜角走。苔蘚被踩爛的氣味混著陰冷往上湧,腥,黏,像在呼吸某種古老獸類的吐息。
空。
太安靜了。
腳步聲落在石階上,本該是沉悶的“咚”,可傳出去,回來的是“咚——咚——咚——”。
三重疊音。
像有三個人跟在她身後,踩著她踩過的每一步。
她沒回頭。
指尖摸到石壁。
冷。
比石屋裡的石板還冷,但不是死物的冷。是活的,像摸到冬眠蛇的鱗片,還在緩慢起伏。薄霜在指腹下化開,滲進指甲縫,凍得指尖泛白。
她把手收回來。
攥成拳。
塞進腋下焐著。
繼續走。
半刻鐘。
也許更久。
通道裡的空氣開始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陰冷,是稠,像從水麵潛進水底那一瞬間,氣壓驟然壓在耳膜上。
呼吸變重。
每吸一口氣,喉嚨都嘗到味道。
苦。
極淡。
像煮過葯的砂鍋擱涼後,鍋底殘留的那一層。還有一絲甘,回甘,要在舌尖含三息才品得出來。再細辨——
艾草。
曬乾的。
焚燒後的煙熏味。
她喉頭滾動。
丹田那縷魂力薄得像浸過水的宣紙,邊緣還在繼續碎,可她顧不上了。
前方有光。
不是暗紅。
不是琥珀金。
是幽幽的、冷冷的藍綠色。
像夏夜墳地裡飄的磷火,大片大片,鋪滿了視野盡頭。
發光苔蘚。
滿壁。
滿頂。
鋪成一片天然洞窟。
她剛踏出通道口——
懷裡骨片猛地一縮。
不是燙。
是縮。
像活物受驚,驟然繃緊,紋路流轉速度從脈動變成顫慄。
然後燙。
燙得隔著衣料都烙肉。
她沒思考。
身體先動了——側身,貼壁,肩胛骨撞上冰涼石麵。
“嗖——”
黑影。
擦著她鼻尖掠過去。
帶起的風削在臉上,像刀片刮過。鼻尖一涼,皮沒破,汗毛全豎起來了。
那東西落在對麵石壁上。
四肢倒掛。
瘦。
比門外那隻還瘦,皮包骨,脊背弓成彎刀。皮毛稀稀拉拉,露出底下青灰的皮。眼眶裡沒有眼球——兩簇魂火在燒。
暗紫色。
幽幽跳動,像風裡的殘燭。
喉嚨裡滾出咕嚕聲,悶,沉,壓著嗓子,像磨刀石上走刀刃。
它盯著她。
她盯著它。
三息。
誰都沒動。
巫清月沒跑。
跑不掉。
丹田空得像被掏過的米缸,刮不出三粒米。肋骨斷處在痛,每喘一口氣都像有人拿鈍鋸子在那道裂口上來回拖。
不能跑。
也不能等死。
她抬手。
動作很慢,慢到骨節都在咯吱響。
手探進懷裡。
抽出骨片。
琥珀與暗金紋路暴露在藍綠苔蘚光下,像油滴進水裡,暈開一圈圈漣漪。
黑犬的咕嚕聲停了。
頭歪向一側。
魂火劇烈跳動——像風裡的燭,像受驚的雀。
它認出了什麼。
她開口。
嗓子幹得像三天沒喝水,聲帶摩擦著擠出聲:
“以我殘契……”
故意拖長尾音。
故意停在那口氣將斷未斷的節點。
模仿記憶碎片裡那個女子的語調。
不是模仿。
是喚醒。
刻在骨片裡的音節,被她的聲帶複述出來,像鑰匙插進鎖孔。
黑犬僵住了。
暗紫魂火驟縮成兩個針尖大的光點。
然後猛地炸開。
跳動。
瘋狂跳動。
它從石壁上滑下來,四肢觸地時沒有聲。鼻子抽動,嗅,往前湊一步,再湊一步。喉嚨裡滾出的不再是威脅,是困惑,是畏懼,是某種記不清但身體還記得的條件反射。
它湊近骨片。
鼻尖離琥珀紋路隻有三寸。
沒咬。
隻是嗅。
像在聞一道千年前的故人氣息。
巫清月沒動。
另一隻手按在石壁上。
掌心貼著苔蘚,涼意順著手太陰肺經往上爬。她強行感知那層稀薄的陰屬性靈氣——它就在那兒,稀薄得像霧,但精純,沒有任何雜駁。
她沒功法。
不懂如何吸納。
但葯神傳承裡有過一句話:氣不求吞,但求同頻。
她放棄“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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