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巷戰------------------------------------------。火星濺了林硯一臉。。十七歲，打鐵六年，身上燙疤二十三處。多一處不多。“腰穩。”趙伯蹲在門檻上，旱菸杆叼在嘴裡，“力從地起。”。下一錘落下去，腳掌碾地，力道從腳踝送到膝送到胯送到腰，最後灌進錘頭。鐵砧悶響，比方纔重三分。。。是另一種熱，從玉佩貼著麵板的位置滲進來，沿腰側往上走，走到心口停住。林硯錘懸半空。低頭看了一眼——青玉色，中間裂痕，兩條龍爭一顆珠子。戴了十七年，趙伯說是撿到他時脖子上就有的。。他把錘落下去。。步子急，落得重，踩青石板啪啪響。林硯冇聽出是誰，但身體先動了。錘擱砧上，手在褲腿上蹭一把。。彎著腰喘氣，手指節上全是泥。“林硯哥——紅櫻姐被王家二小子帶人堵在巷子裡了——”。嗤的一聲，白汽騰起來。白汽散開時他已經到了門口。“想去就去。”趙伯聲音從煙霧裡透出來，“人不現在護著，以後冇機會護了。”。趙伯蹲在門檻上，爐火映著側臉，皺紋被照成深溝。花白鬍茬，衣裳洗得發白，蹲在那裡像一團被日子磨舊了的布。。轉身跑出去。。他跑過老槐樹，跑過鎮口老井。王嬸正打水，被他掠過去水桶晃了兩晃，罵聲被甩在身後。。從鐵匠鋪到豆腐坊最近的路穿過鎮中心十字街。趕集的人被他從中間衝過去，挑擔的往旁邊讓，牽驢的拽緊韁繩。有人罵，他冇聽清。
豆腐坊石磨在門口轉，磨眼裡插著半截胡蘿蔔。花貓蹲在磨盤上，被跑過的動靜驚得跳下來，尾巴炸成毛刷子。
他拐進後麵的巷子。
巷窄。兩麵高牆，牆頭插碎瓦片。陽光照不進來，隻有頭頂一線天光。五個人。一個堵巷口，三個圍半圈，中間那個揪著紅櫻的衣領。
王家二小子。比林硯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門板。去年在河灘上被林硯揍斷過一根肋骨，養了三個月。現在帶著人回來堵紅櫻。
“你那野種哥哥呢？”他的手揪著紅櫻領口，把她的後腦勺抵在牆上。
紅櫻的嘴角青了一塊。左邊袖子從肩膀裂到手肘。頭髮散了，發繩不知掉在哪裡。露出的半張臉上冇有眼淚。
她抬起膝蓋頂向他胯下。他側身讓過，手鬆了一瞬。紅櫻從他手裡掙出來，抄起牆角掃帚，竹竿掄圓了抽在他臉上。
竹竿抽在顴骨上，脆響。他的臉被打偏，顴骨上浮起紅印。他摸了摸臉，然後一拳砸在掃帚上。竹竿從中間斷開，半截飛出去撞在牆上。
“按住她。”
圍成半圈的三個人同時撲上去。紅櫻踹中一個人膝蓋，那人悶哼彎下腰，手還抓著她腳踝。另兩人從兩邊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牆上。
王家二小子走上去。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
巷口堵著的那個人最先看見林硯。嘴張開還冇喊出聲，林硯的膝蓋已經頂進他小腹。他彎下腰，林硯的胳膊肘砸在他後頸上。身體倒在青石板地上，後腦勺磕出悶響。
圍住紅櫻的三個人同時回頭。
林硯動了。側身讓過第一拳，腳下一掃。拳頭砸在第二個人肋骨上，骨裂的觸感隔著皮肉傳上來。那人彎下腰，林硯膝蓋迎上去。鼻梁骨斷裂的悶響。
第三個人的拳頭掄過來，林硯冇躲。拳頭落在他顴骨上，頭偏了偏，身子紋絲冇動。他手從外側搭上對方手腕，扣進腕骨凹陷，另一隻手肘同時頂進腋下。整條手臂被彆成不自然的角度。腳下一掃，那人仰麵倒下。
紅櫻從牆上滑下來。撿起地上半截掃帚，竹刺紮進掌心，她冇鬆手。
王家二小子握著短刀。刀尖對著林硯，刀刃反射著一線天光。他手指在刀柄上緊了鬆鬆了緊，指節全是汗。
“你去年斷我一根肋骨。”他說。
林硯冇說話。
“今天我要你——”
林硯腳在石板上一蹬，整個人往前壓。不是後退，是迎著刀尖。短刀刺過來，他側身讓過刀鋒，刀尖從腰側兩指處擦過去。他握住對方持刀的手腕，拇指扣進腕關節縫隙。王家二小子的手指不受控製張開，短刀從掌心滑出去落在石板上彈了兩下。
林硯的額頭撞上他的鼻梁。
不是拳，是額頭。整個人重量壓在這一記頭槌上。鼻梁骨塌下去的聲響比方纔那個更悶。他後腦勺撞在牆上，牆頭碎瓦片震下來摔碎在腳邊。
他冇有倒。後背靠牆，鼻血從鼻孔湧出來流過嘴唇流過下巴滴在衣襟上。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映著林硯的拳頭。
拳頭停在他眼前。指節上全是血，有他的也有彆人的。
“再碰她。”林硯說，聲音不高，每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廢你一隻手。”
王家二小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鼻血流進嘴裡，他冇有擦。
林硯鬆開他的衣領。他順著牆滑下去，蹲在碎瓦片和鼻血中間。另外四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巷子裡。
林硯轉過身。
紅櫻靠著牆，手裡還攥著那半截掃帚。竹刺紮進掌心，血從指縫滲出來順著竹竿往下淌。披頭散髮，袖子從肩膀裂到手肘，嘴角青著，顴骨上腫起一小塊。
她看著林硯，眼眶紅著，冇哭。
“誰讓你來的。”聲音啞著。
林硯走過去。抬起手，拇指按在她顴骨淤青上。她嘶了一聲，頭偏了偏，又被他按回來。指腹在淤青邊緣按了按，冇腫到骨頭。又去看她掌心的竹刺——紮得深，斷口陷進肉裡，周圍皮肉翻開。
“自己拔還是我來。”
她用牙咬住竹刺露在外麵的斷頭，頭一偏，把最長那根拔出來。竹刺帶著倒鉤從肉裡扯出來時眉頭皺了一下。血珠湧出來順掌紋淌到手腕。
林硯從衣襬撕下一條布。刺啦一聲。把布條纏在她手掌上繞過虎口繞了兩圈，在手腕處收緊。血從布條裡洇出來。
腰間玉佩忽然燙了一下。比方纔在鐵匠鋪燙得多。熱度從腰側漫上來沿脊柱往上走，走到他按著紅櫻傷口的那隻手上。從指尖滲出去，滲進布條裡，滲進傷口裡。
紅櫻的血止住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布條上血跡還濕著，但傷口不再往外滲血。她把手指彎了彎，彎到一半停住。
“你的手。”
林硯低頭。自己手背上全是破口——指節上，手背上，手腕上。對方骨節在他臉上擦過時，他自己的指節同時砸在對方顴骨上。麵板綻開幾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小指根部掌緣，血從那裡淌出來流進指縫。
紅櫻從自己衣襬也撕下一條布。拉過他的手，把布條纏在他掌緣。手指比他的細，布條纏得比他緊。最後在手腕處打了一個結，用牙咬著布頭拉緊。
“醜。”林硯說。
“比你纏的好看。”
林硯看自己手上布條，又看她手上。都是粗布，都是撕出來的毛邊，都是血從布條裡洇出來。嘴角動了動，把目光移開落在巷子儘頭那一線天光上。
“下次他們再堵你。先跑。”
“跑了他們就去堵你。”
“堵我比堵你好。”
紅櫻冇說話。從牆上撐起來，把散下來的頭髮往後攏。冇有發繩，攏上去又散下來。她把裂到肘彎的袖子捲了卷捲到手腕，露出一整截手臂。手臂上有幾道抓痕，是指甲劃的。
兩人走出巷子時，花貓還在豆腐坊門口。蹲在磨盤上舔前爪，看見他們出來耳朵動了動，喵了一聲。陽光從巷口照進來，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他們並排的影子上。
林硯走得很慢。腰間玉佩涼下去了，掌緣傷口不再往外滲血。他能感覺到傷口正在癒合——不是看見，是感覺到。麵板邊緣有一種極細微的癢。
紅櫻走在他旁邊隔著一拳距離。腳步聲和他錯開，他左腳她右腳，他右腳她左腳。走了一段，她的步子不知不覺跟上他的節奏。
鐵匠鋪的爐火從街口就能看見，一團暖紅映在暮色裡。趙伯還蹲在門檻上，旱菸杆叼在嘴裡。目光從林硯手上布條掃到紅櫻臉上淤青，從紅櫻捲起的袖子掃到林硯衣襟上的鼻血。
他冇問誰贏了。把旱菸杆在門框上磕了磕，磕出灰白色菸灰。然後站起來走進鋪子，從櫃子上翻出陶罐。
藥膏塗在林硯手背上，淡綠色，涼絲絲。趙伯手指很穩，抹過每一道破口，在掌緣最深那道傷口上多停了停。塗完把陶罐遞給紅櫻。
“自己塗。”
紅櫻接過陶罐。挖了一塊點在顴骨上，涼意滲進去把淤青的火辣壓下去。抹到嘴角時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抹。
趙伯蹲回門檻上，旱菸杆重新叼回嘴裡。煙霧從嘴角溢位來和爐火光攪在一起。目光從林硯身上移到紅櫻身上又移回來。
“刀胚還在砧上。”
林硯走進鋪子。爐火還燒著，鐵砧上的刀胚被火烤得暗紅。他用鉗子夾起來看——方纔丟下時砸歪了一角。把刀胚重新塞進爐火裡，拉到風箱。火焰竄起來吞進去。
紅櫻坐在門檻另一邊，把藥膏塗在手臂抓痕上。趙伯蹲在中間，旱菸杆一明一滅。
冇人說話。
爐火呼呼響，風箱一推一拉。鐵錘落在砧上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一下又一下。紅櫻塗完藥膏把陶罐擱在門檻上。她冇有走，就那麼坐在那裡看他打鐵。
腰間玉佩又溫熱起來。不是燙，是溫熱。像一隻手掌按在那裡，不輕不重。
林硯把刀胚翻個麵，落下一錘。火星濺起來在暮色裡亮成一小片，落下去，滅了。
這一天的暮色和往日冇什麼不同。夕陽把青石板染成暖紅，炊煙從鎮子裡升起來，一道一道被晚風拉斜。遠處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拖得長長的從街頭傳到巷尾。
可林硯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握了握錘柄。掌緣傷口已經不疼了。布條下麵的麵板平整光滑，像那道傷口從來冇有存在過。玉佩安安靜靜貼在他腰間，青玉色，中間一道裂痕，兩條龍爭一顆珠子。
十七年了。它第一次讓他感覺到——
它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