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名字？”
蘇澤看著那行字，抬頭看了看門。
門縫很窄，不到三厘米。
一隻成年人的手不可能從那麽窄的縫裏伸進來。
但它就在那兒，平整地、自然地，像是這隻手本來就隻有紙片那麽薄。
“進來說。”蘇澤開口。
那隻手停頓了一下。
然後整個人從門縫裏“流”了進來。
沒有推門。
他...或者她，像一張被折疊的紙片。
從三厘米的門縫裏橫向擠了進來，在地上展開，重新變成了立體的人形。
站在蘇澤麵前的，是一個穿灰色鬥篷的人。
性別看不出來，兜帽壓得很低，隻露出下半張臉——嘴唇是縫著的。
是真的用黑線....一針一針縫上去的。
見到這種恐怖片一樣的東西，蘇澤眉頭狠狠抽了一下。
“兄弟你這……行為藝術？”
鬥篷人沒理他。
他抬起右手比劃了幾下，然後從鬥篷裏掏出一塊薄木板遞過來。
木板上刻著字：
“嘴是自己縫的。因為每次張嘴說話，說出來的都是別人的名字。
我想忘掉自己的名字，這樣就不用擔心被別人說出去了。”
“.....”
這一段話在蘇澤的腦子裏轉了好幾圈。
“什麽叫...你因為張口說的是別人的名字，而想要忘記自己的名字？這有什麽因果關係嗎？”
他很想問出口，但他憋住了。
蘇澤繃著臉，把木板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
“請給我一本《忘名術》或者類似的東西，代價好商量。”
蘇澤把木板擱在桌上，心裏飛速轉著。
他又不知道書架上有沒有這玩意。
但上一次的經驗告訴他——他隻管開口，其他的，書店自己會處理。
“有。”
蘇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翹了個二郎腿。
銅燈的藍火苗果然又竄了一下。
“代價嘛——”
蘇澤看著鬥篷人縫著的嘴，手指敲了敲桌麵。
一個念頭從腦子裏冒出來。
不是他想的，是嘴自己說的：
“你那個一張嘴就說別人名字的毛病....你得把這個毛病本身交出來。”
“忘了名字之後，你就不用怕張嘴了，但你也永遠不能再叫出任何人的名字。以後別人叫什麽，你都說不出來。”
鬥篷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收據又自己飛出來了，墨水嘩啦啦地寫：
“《忘名術·散裝版》×1——待售——代價：言說他人姓名的能力（永久）。”
鬥篷人低頭看了看收據，又抬頭看了看蘇澤。
然後點了點頭。
書架最深處，轟的一聲悶響，一本拳頭大的厚書砸在了地上，自己蹦躂了兩下，又彈到蘇澤桌上。
蘇澤拿起書遞了過去。
鬥篷人雙手接過，鞠了一躬。
然後他伸手扯掉了嘴上的線——黑線一根根斷裂，血珠冒出來。
他張了張嘴，試探性地發出聲音。
“.......”
他看著蘇澤，嘴唇翕動了幾次。
最後說出來的是：“謝....”
後麵那個“謝”字怎麽也說不完整。
似乎是因為“你”字牽扯到了指代，讓他的嘴巴自動卡住了。
鬥篷人愣了一秒，似乎意識到了代價已經生效。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向門口。
這次他是正常推門出去的，沒有再變成紙片。
蘇澤一個人坐在長桌後，盯著新生成的收據，沉默了半分鍾。
然後在手冊上寫下一行字：
【重要發現：我說出來的“代價”不是我自己定的。是這間書店通過我的嘴在定價。我隻是一個……出氣筒？不對，喉舌。它在用我當嘴？】
【那麽問題來了，它為什麽需要一張嘴？它自己能寫收據、能掉書、能點燈。那為什麽還要一個活人坐在這裏？】
寫到這裏，銅燈的火苗閃了一下。
蘇澤抬頭看了它一眼。
“不能說話？”
火苗沒動了。
“行...這個答案我認可了”
蘇澤點點頭，重新在小冊子上寫到。
【這間書店需要一個“人”當介質，書店需要掌櫃，但——目前意義不明】
【那麽，我現在要幹什麽？】
寫到這，蘇澤緩緩看向那扇門...
“嗯~，有問題。”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門前。
抓住銅質的門把手。
“哢噠”
手臂轉動，很輕易的開了。
沒有想象中的阻攔。
“咿——呀”
他緩緩拉開，同時眼神不斷向外探視。
他先看到了一雙有力的尖爪毛足，而後兩條粗壯的毛茸茸大腿。
視野再往上，寬闊的胸膛，粗壯的手臂，尖銳的利爪，以及——鮮血浸染的狼頭。
“咕嚕~”
“嘿嘿~，哥，有何貴幹？”
蘇澤有些顫抖，他真的很感謝那幾個月來，恐怖的幻覺帶給他的心理建設。
至少這一刻，他保住了自己的褲子。
“吼——！！！！！”
麵前怪物突然大吼。
劇烈的大吼彷彿帶動空氣，一股很重的血腥與口腔混合的味道直衝蘇澤麵龐。
同時一些骨頭與碎肉濺在蘇澤臉上，讓他睜不開眼....
直到吼叫停止，蘇澤等了幾秒。
發現自己沒被攻擊，才趕緊擦了擦臉上的碎肉，然後看向這眼前這個龐大的怪物...
“.....”
一陣無言，怪物就那樣看著蘇澤。
蘇澤麵無表情的看了回去，同時雙手插兜，感知了一下自己褲子的濕潤程度。
還好，不算太濕。
也是，就這樣的對手怎麽可能讓我流尿？
他又看了幾眼，眼睛在這個神似“狼人”的生物上轉了幾圈。
數出了“狼人”臉部的8隻眼，和身後的那八隻如蜘蛛腿一樣的東西....
同時看了一眼“狼人”手中的“Π”。
那或許是路人，也可能是自己客戶的半截身子....
但這不重要。
書店媽媽喊他回去吃飯了。
“再見，先生”
蘇澤禮貌的說了一句，而後轉身想要關門。
“哢！”
蘇澤剛把手放到門把手，還沒握穩。整個門就被麵前的“狼人”單手撕下，朝後扔了不知道多遠....
好吧，想逃是沒門兒了....
“哈——”
“狼人”對他哈了一口氣，然後將手裏的“Π”遞到了他的懷裏。
“這是....報酬.....”
“我需要.....定製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