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拉古的冬天也許會下雪。
但的確很少見。
在大多數敘拉古人的印象裡,敘拉古的冬天,大多數是雨季。
也許會下雪。
現在,敘拉古就在下雨。
雨聲淅淅瀝瀝,打在灰黑色的石磚上,順著街巷的坡度流淌,匯入排水溝渾濁的漩渦。
雨水沖刷不掉什麼。
在那些錯綜複雜的巷弄裡,在家族宅邸高聳卻斑駁的牆麵上,雨水的痕跡和別的痕跡混在一起——或許是彈孔旁飛濺的汙漬,或許是匆匆塗抹卻未洗凈的印記。
一個地方的雨可以說是一個地方的特色,是一個人到一個地方不得不品的一環。
為什麼?
這雨下著。
它不站在任何一邊,不憐憫,也不震懾。
它隻是無休止地落下,浸透行人的大衣,讓石板路變得濕滑,讓夜晚的燈光在積水裏破碎成一片片昏黃的光斑。
這裏的雨,你若是親眼見過,你就知道,雨水它是這個國度的刻度。
當然,很多時候這裏的生命也是刻度,有必要的時候——或者沒必要的時候——這裏的人並不介意把這兩者混為一談。
這裏的主宰,是一位女士。
西西裡夫人。
年輕時她來到這裏,建立了自己的秩序——銃與秩序。
秩序是什麼呢?
是灰廳與法院。
你沒有聽錯或者看錯,法院。
一個黑幫家族遍佈的地區,西西裡夫人掌握著出了家族以外的龐大勢力。
法院。
法院!
哈,這在拉特蘭很管用。
法院擁有著審判罪犯的權利,這當然沒錯,可……這底下不是我家族的人嗎?
哪裏有罪?
法院擁有著庇佑清白的能力,這當然沒錯,可……這底下不是我敵對的人嗎?
哪裏清白?
法院很多判官都是清湯大老爺,從不冤枉一個壞人,也絕不寬恕一個好人。
——或許偶爾也會調換一下?
嗨,都是自己人,放輕鬆。
有沒有點什麼證據?
沒有?
那更好了,我幫你找一點。
相信我,你一定會被釋放的。
如果你所料不錯,那一定所料不錯。
這個龐大而又正義的法院勢力,偶爾也會被邪惡而又渺小的家族勢力,給絆傷了腳。
就算是沃爾西尼有著這樣一位審判長。
克洛德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位就是傳奇的審判長先生,能夠憑藉一己之力,毫不費力地又完整地拔出一些雜草的人。
這可費勁了,先生,至少我做不到。
所以,你應該也知道了這位先生是一位行事乾淨利落的人吧?
現在有聲音混在了這片雨聲。
那是什麼聲音?
仔細聽——
敲門聲。
“咚咚咚。”
“請進。”
克洛德的應答並沒有什麼延遲,看來沒有思維發散。
門被推開。
拉維妮婭·法爾科內走了進來,手裏抱著一摞用防水布小心包裹的卷宗。
她身上帶著外麵雨水的痕跡,發梢微濕。
克洛德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旁,看著窗外,身上披著的黑色大衣顯得他身形不算單薄。
你問為什麼是黑色?
其實克洛德對黑色感覺一般,但黑色的衣服沾上了血跡沒有那麼明顯。
——至少很難看出來。
克洛德喜歡別的顏色——比如灰藍色。
“審判長。”
“嗯。”
克洛德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那是一張能符合大多數人審美的臉。
淺金色的眼眸,淡淡的,就像是晨光的遺址,夕陽的邊緣。
拉維妮婭不是第一次見這張臉,但每次直視,心臟仍會漏跳半拍。
那是出於少女的悸動。
多麼完美的一張臉!
如果泰拉大地的人需要普瑞賽斯來捏臉,那麼克洛德一定是普瑞賽斯最用心的那一個小動物。
仍然是小動物。
儘管如此,在清醒之後,拉維妮婭很難對這位審判長抱有什麼旖旎的想法。
克洛德隻是一個腹黑的陰謀家。
在瞭解過這位審判長的為人後,估計很少有人會對這位先生抱有想法。
或許不少?
克洛德行事並不算光明,但奇蹟地都在法律允許範圍之內。
更奇蹟的是,就這些不越界的佈置卻能逼得一些長期越界的家族栽跟頭。
這多麼奇蹟!
克洛德話很少,在拉維妮婭的印象裡,克洛德很少聊工作以外的事情。
拉維妮婭將懷中的卷宗小心放在寬大的橡木桌上,防水布解開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上個月積壓的七樁涉及家族成員的案件,已經全部完成初步審理。證據鏈比預想的要完整。”
克洛德沒有立刻去看那些檔案。
“完整?”
他重複這個詞。
“是的。”拉維妮婭翻開最上麵的一份,“卡普裡尼家族名下一間倉庫的走私案。現場找到了貨物清單的副本,有經手人的簽名,甚至還有他們內部結算的分成記錄。”
“過了。”
克洛德說。
拉維妮婭頓了一下。
“您認為有問題?”
克洛德搖了搖頭,“一定。一份禮物罷了。”
“禮物?”
“嗯。拋棄了該拋棄的,保留了該保留的。”克洛德坐在椅子上,“不必遮掩,科法爾科內,按你想的做。”
“……是。”
法院的權威,建立在每一次審判之上。
先不論審判是否徹底,至少得審判。
有人把確鑿的證據送來,收下,並用它敲下法槌。
這過程本身,就是秩序。
這也是秩序所允許的。
那麼剩下的呢?
用法典砸碎那位企圖用秩序覆蓋秩序的人腦袋即可。
法典的意義從來不是標明秩序,而是維持秩序。
“我明白了。”拉維妮婭最終說道,“那關於貝洛內家族那起殺人案的補充證據申請……”
拉維妮婭也算是貝洛內家族的人。
但如果貝洛內家族的人違背了法律,拉維妮婭該判罪的還是會判罪。
“駁回。”克洛德說,“下次直接讓他們找我。”
“是。”
“還有事?”
“沒有了,審判長。”
“嗯。等會有空嗎?”克洛德問。
別誤會,這樣一位審判長怎麼會想著兒女情長,找拉維妮婭約會促進感情呢?
別誤會,克洛德還真不一定喜歡拉維妮婭。
是有別的大好事兒而已。
“有。”拉維妮婭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回答道。
“叫貝納爾多到老地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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