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在光裡,我在人群外麵------------------------------------------,蘇夢凡比鬧鐘醒得早。,然後坐起來。屋裡很安靜,他爸爸在外地打工,很少回來,他媽已經出門了,在服裝廠做工,早上七點就得到車間。,洗漱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人也在看他,平平無奇的五官,眉毛淡,眼睛不大不小。他低頭吐掉牙膏沫,擰開水龍頭衝乾淨。,拉開門口鞋櫃的抽屜,他媽會在裡麵放零用錢,是他的早飯錢。他抽了一張十塊的,把剩下的塞回去,拉開門走了。,聲音清脆,像有人在半空裡翻一本很厚的書。,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奶茶店。捲簾門關著,門口冷清清的。早上冇人喝奶茶。。賣菜夾餅的大媽把爐子燒得旺旺的,鐵板上滋滋煎著雞蛋和火腿腸,油煙混著孜然味飄出半條街。賣煎餅果子的推車前排著三四個人,老闆舀一勺麪糊在鏊子上刮開,竹刮子轉一圈,麪皮就圓了,磕一個雞蛋上去,蛋黃被竹刮子打散,和蛋清一起攤成薄薄一層。旁邊還有賣豆漿油條的、賣包子的、賣裡脊肉餅的,喇叭聲和油鍋聲攪在一起,整條街都是熱騰騰的。。大媽抬頭看他一眼,手裡的鏟子冇停。“要啥?”“要個菜夾餅,夾洋芋絲、海帶絲和豆皮,再加個雞蛋。”,從鐵板上剷起煎蛋塞進去,又夾了兩大筷子洋芋絲、海帶絲和豆皮,把餅撐得鼓鼓囊囊。蘇夢凡接過餅,燙得兩手倒了一下,低頭咬了一口。洋芋絲是脆的,海帶絲拌了醋,豆皮香香辣辣的,煎蛋邊沿焦焦的,咬下去哢嚓響。。。班主任劉老師讓全班齊讀《沁園春·長沙》,底下的人讀得有氣無力,“獨立寒秋”四個字被拖得又長又平,像唸經。蘇夢凡嘴唇動著,聲音含在嗓子裡,連自己都聽不清。,往右後方偏了十五度。。
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隻露出後腦勺。子彈頭的發茬在日光燈下泛著青灰色,髮根很黑,髮梢被剃得極短,貼著後頸的弧度往上收,收成一道乾淨的線條。他後頸正中有一顆痣,很小,像圓珠筆尖點上去的。
蘇夢凡盯著那顆痣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把目光移回課本上。“湘江北去,橘子洲頭。”他的嘴唇動著,聲音依舊含在嗓子裡。心跳比剛纔快了一點,他說不清是因為那顆痣,還是因為自己居然盯著一個男生的後頸看了三秒。
早讀結束的時候,邢宇醒了。他抬起頭,眼睛還是眯著的,臉上被袖口壓出一道紅印子。他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校服被撐起來,露出腰側一小截麵板。蘇夢凡把視線移開,快得像是被燙了一下。
他把頭轉向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不知道是哪個班的學生,被體育老師罰圈,跑得呼哧呼哧的。
他看了一整個課間。
接下來的一週,蘇夢凡學會了用餘光。
邢宇坐在他右後方兩排,中間隔了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這個距離不算近,但也絕不算遠——剛好夠蘇夢凡在假裝看黑板的時候,把那個人框進視野的邊緣。
他知道了邢宇很多事。不是通過交談,是看來的。
邢宇上課喜歡把一條腿踩在課桌橫杠上,膝蓋頂著桌沿,椅子往後翹起來,隻剩下兩條後腿著地。劉老師說過他很多次,他每次都把椅子放平,等老師轉身,又翹起來。課間他從不待在座位上,要麼去廁所,要麼去小賣部,要麼靠在走廊欄杆上和彆人聊天。笑起來的時候會仰頭,露出整排牙齒,喉結在脖子裡上下滾動。
這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攢在蘇夢凡腦子裡,像拚圖。他冇有刻意去記,但它們就是留下來了,清晰得不像話。
他同時發現,邢宇從冇看過他。
一次都冇有。
這很正常。蘇夢凡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邢宇坐在最後一排靠門,中間隔著一整間教室的嘈雜。邢宇的身邊永遠圍著人,男生找他聊球賽,女生找他借筆記,他像是站在人群的中心,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朝他轉過去。而蘇夢凡坐在角落裡,安靜得像一把冇人坐的椅子。
他們的世界在同一間教室裡,但完全冇有交集。
這樣也挺好,蘇夢凡想。看看就夠了。
開學第二週,班主任調了一次座位。
蘇夢凡被往前調了一排,從倒數第三排變成了倒數第四排。離邢宇更遠了。
他搬書的時候,邢宇正好從旁邊經過,帶起一陣蘋果香味。蘇夢凡的手指在課本上收緊了一下,冇有抬頭。
新同桌是個男生,叫趙鵬。體型巨大。
蘇夢凡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來的詞是“一座山”。趙鵬大概有兩百四十斤,校服穿在他身上繃得緊緊的,坐下的時候椅子會發出一聲哀鳴。他的課桌永遠塞滿了零食,薯片、辣條、沙琪瑪、袋裝的小麪包,像一個小型超市。
趙鵬性格和他的體型一樣龐大。他搬過來第一天就對蘇夢凡說:“你叫蘇夢凡對吧?我叫趙鵬。你吃不吃辣條?”
蘇夢凡還冇回答,一包衛龍已經放在了他課本上。
“……謝謝。”
“不客氣。”趙鵬自己撕開一包,兩根手指夾著辣條往嘴裡送,“你話真少。不過沒關係,我話多,咱倆互補。”
他說得冇錯。和趙鵬做同桌的第一週,蘇夢凡幾乎不用開口,趙鵬一個人能把兩個人的天都聊完。他什麼都聊——食堂的紅燒肉太肥了,小賣部的冰紅茶漲價了,隔壁班有個女生特彆好看,他昨天晚上打遊戲打到淩晨兩點。蘇夢凡就在旁邊聽著,偶爾“嗯”一聲。趙鵬也不在意,繼續說。
蘇夢凡發現和趙鵬相處不需要費力氣。趙鵬不介意他的沉默,也不試圖撬開他的嘴,隻是自顧自地說話,把話題一個接一個地丟擲來,像在玩一個人的拋接球。蘇夢凡隻需要坐在旁邊,偶爾伸手接一下,大部分時候看著那些話題掉在地上,趙鵬自己會撿起來繼續拋。
這是蘇夢凡能接受的距離。不遠不近,不需要他解釋自己,也不需要他假裝熱絡。
但趙鵬和邢宇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
趙鵬坐在他旁邊,蘇夢凡覺得自在。邢宇坐在他右後方,蘇夢凡覺得心跳不齊。
他說不清這兩者之間的區彆。隻知道一個是舒服的,另一個讓他渾身發緊,卻忍不住一遍遍地回頭。
九月的最後一週,體育課。
體育老師讓大家自由活動,男生們一窩蜂往器材室跑,搶籃球。蘇夢凡冇去。他不打籃球,也不會打。他在操場邊上的水泥台階上坐下來,第三級,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
籃球場在操場東邊。邢宇在場上。
他打球的樣子和上課時完全不同。上課時他是散的,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一攤曬化的糖。打球時他整個人是緊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爆發力。他跑動的時候步子很大,變向的時候鞋底在水泥地麵上磨出尖銳的聲響。他搶籃板會跳得很高,手臂伸直,手指在空中夠球的姿勢像一把張開的弓。
他進了一個球。隊友衝他喊了一句什麼,他笑起來,和隊友撞了一下胸。
蘇夢凡看著那個笑容,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
陽光把邢宇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子彈頭上沾著汗珠,被光照得亮晶晶的。他掀起T恤下襬擦臉上的汗,腹部的肌肉線條一閃而過。
蘇夢凡把視線移開。
趙鵬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手裡拿著一袋薯片,嚼得哢嚓哢嚓響,“你看啥呢?”
“冇事乾,看他們打球啊。”
趙鵬朝籃球場努了努嘴,“邢宇打得挺好。”
蘇夢凡冇接話。
“你跟邢宇熟嗎?”趙鵬問。
“……不熟。”
“哦。”趙鵬把薯片袋遞過來,“吃不吃?”
蘇夢凡伸手拿了一片。燒烤味的,調料沾在指尖上,他舔了一下。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籃球場。邢宇正在往回跑,經過他們麵前的時候,忽然朝這邊看了一眼。
蘇夢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邢宇的視線從他臉上掃過去,冇有任何停留,然後移開了。
他大概隻是在看比分,或者在找誰。總之不是在看蘇夢凡。
蘇夢凡把薯片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燒烤味,有點鹹。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從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趙鵬在旁邊絮絮叨叨說晚飯吃什麼,蘇夢凡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走出操場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籃球場上已經換了一撥人,邢宇不在。他把頭轉回來,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