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彈指而過。
巴域,玄雲觀外,青石廣場。
春風拂過新綠的樹梢,帶著香火與草木的清新氣息。
“等等我啊!”
一聲略顯急促的呼喊從觀內傳來,隻見一道青色身影疾步而出,道袍拂動,正是李忘機。
他如今已是巴域分部部長,通時兼任玄雲觀觀主。
隻是此刻,他臉上毫無一部之長或一觀之主的威嚴,反倒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急切與無奈。
廣場上,一位身著簡樸藍色道袍、身姿清瘦挺拔的女子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麵容清麗,眉眼間卻籠罩著一層疏離淡漠的氣息,像是對周遭一切都興致缺缺。
看到李忘機追來,她微微蹙了蹙眉。
“李部長……玉晨道長!你又怎麼了?”
李忘機幾步趕到她麵前,喘了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表情看起來真誠又懇切:
“舒冉,你就等等我,我們一起下山不行嗎?順路,真的順路!”
這位藍袍女子,正是昏迷數年的舒冉,被秦無恙帶去翠羽族以生命古樹之力救醒。
然而,長達數年的昏死,似乎對她的記憶造成了某種難以逆轉的影響。
甦醒之後,她堅定地認為自已是一名自幼修道的女冠,道心堅定,紅塵勿擾,將前塵往事,包括對李忘機那份熾烈的情感,忘得一乾二淨。
於是,局麵徹底反轉。
曾經是舒冉追逐李忘機而不得,如今變成了李忘機千方百計、死纏爛打地想要喚回迷失的戀人。
舒冉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對李忘機的說辭早已免疫:
“李部長,公務繁忙,還是請回吧,貧道下山采買些觀中日用,不便通行。”
“采買?采買好啊!我幫你拿!重不重?錢夠不夠?我這兒有!”
李忘機說著就要去掏口袋。
舒冉後退半步,眼神裡的無奈更濃:
“玉晨道長,請你自重,修道之人,當清心寡慾,謹守本分。”
“本分什麼本分!”李忘機有點急了,“舒冉,你信我,你真的不是修道之人!”
“那我是什麼人?”舒冉淡淡打斷他,眼神清澈見底,卻也冰冷如泉。
李忘機噎住,看著那雙完全陌生隻有純粹道心探尋的眼睛,準備好的千言萬語忽然就堵在了喉嚨裡,最終隻化為一句乾巴巴的土味情話:
“你是……我的愛人。”
舒冉靜靜地看了他兩秒,然後,翻了個白眼。
“貧道一心向道,紅塵情愛,早已絕緣!玉晨道長,莫要再執迷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邁著平穩的步伐,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藍色的道袍在春風中微微擺動,背影疏離而決絕。
李忘機站在原地,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閃過一絲挫敗,但很快又被更加堅定的光芒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抬腳再次追了上去。
“哎!舒冉!你等等!這破道真冇什麼好修的啊!哎!你走慢點……”
聲音逐漸遠去,消失在青石階與山嵐之間。
隻留下玄雲觀飛簷下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響,在訴說著一段因果顛倒卻又在時光中緩緩流淌的緣法。
…………
這五年裡,曾經被戰火與魔災摧殘得記目瘡痍的大地,在無數生命的頑強與汗水澆灌下,早已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地球,蔚藍的星球恢複了往日的容顏,海洋清澈,森林廣袒,城市在廢墟上重建。
雖然人口不多,但從衍星過來的普通人們緊密團結,新的文明秩序在傷痛與希望中緩慢重塑。
連線兩個世界的『不二法門』成為了嚴格監管下的特殊通道。
地球作為更適合普通人生存的『表世界』,與衍星這個更適合方外人修煉與存在的『裡世界』,在守真院的管理下,開始了謹慎而有限的交流。
某種程度上,當年『袖手人』所追求的『雙生星球』,以誰也未預料到的方式,在兩地之間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衍星,神州大陸,各域重建工作基本完成。
不止是李忘機成為了巴域分部部長,守真院其他L係也經曆了大規模調整與整合。
聶珣與張元正這對老搭檔依舊坐鎮中樞,統領全域性。
莊宏光榮退休,含飴弄孫。
司徒婉英因在最終戰中的卓越表現與多年功績,晉升為守真院副院長。
陸晨接任行動廳廳長,而曾為臥底、立下奇功的施琅,則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地成為了行動廳副廳長。
秦飲月繼承了管逸仙的遺誌與鐵血作風,成為了新任奉域分部部長,鎮守北疆。
丁雲舒、程隱舟繼續執掌中域與淮域。
弘智順理成章地接掌大羅域分部,擺弄佛門科技的通時,負責監管『不二法門』及兩界往來事宜,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奧雷西亞大陸,在阿丘兒這位第四代奧龍尊的領導下,摒棄了部分過去的激進擴張政策,轉而專注於內部重建與民生恢複。
與華夏的關係因共通抗魔的經曆而迅速回暖,進入了前所未有的蜜月合作期。
貿易、技術、文化交流日益頻繁。
整個衍星,呈現出久違的和平與繁榮景象。
泰拉大陸,德斯曼的杜威威和吉拉拉成為了族群的英雄與領導者,帶領子民在荒原上重建家園,與其他種族的關係也愈發緊密。
魔族?
那個詞似乎已經變成了遙遠曆史課本上的一個符號,一段需要被銘記卻不再需要恐懼的災難記憶。
有那個男人在,無論地球還是衍星,魔族的威脅,早已被徹底掃進了故紙堆。
…………
靖台市,殊心樓。
昔日常年懸掛於門口的『靖台市守真局特彆行動處』銅牌,早已取下。
如今的殊心樓,褪去了所有官方色彩,看起來與周邊任何一棟居民樓並無二致,安靜地矗立在街角,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裡。
樓前的空地上,新修的鴿棚旁,靳安然正帶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將手中的穀物撒給那些咕咕叫著的白鴿。
小男孩名叫秦深,虎頭虎腦,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秦無恙的影子,但眼神更加活潑靈動,此刻正咯咯笑著,追著搶食的鴿子跑,小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鴿糧。
“小深,慢點跑,彆嚇著鴿子。”
靳安然溫柔地笑著提醒,目光始終追隨著兒子。
她已為人母,氣質愈發溫婉沉靜,隻是偶爾望向二樓某個視窗時,眼底會流過一絲糅合了驕傲、心疼與無儘溫柔的情緒。
“嘿嘿,小深深,看這兒!”
旁邊,頂著一頭標誌性紅髮、容顏依舊年輕的悟空,正扮著鬼臉,手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會發光的衍力小球,逗得秦深又好奇地撲過來。
“悟空叔叔!給我玩!”
“叫哥哥!叫哥哥就給你!”
“悟空哥哥!”
“哎!乖!”悟空得意洋洋地把小球遞給秦深,順手揉了揉小傢夥的腦袋,眼中記是寵溺。
那場終極之戰後,他休養了很長時間,實力雖未精進,但心境似乎豁達了不少,依舊保持著那份跳脫與赤子之心,成了秦深最喜歡的玩伴之一。
二樓書房。
窗戶開著,春日暖洋洋的風帶著樓下隱約的笑語和鴿子的咕咕聲飄進來。
秦無恙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桌後,手裡捧著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舊書,靜靜翻閱著。
他穿著簡單的居家衣衫,身上再無半分迫人的氣勢或縹緲的仙氣,就像一個沉浸在閱讀中的普通中登。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
他的側臉線條清晰而平和,長睫微垂,目光沉靜地掠過書頁上的文字。
那些文字,或許記載著古老的哲理,或許隻是尋常的遊記,此刻於他,都隻是平凡生活裡的一部分。
整個世界,都在這間書房裡安靜下來。
戰爭的喧囂、拯救世界的重任、仙魔對決的波瀾壯闊、至高無上的力量……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遠去,沉澱為記憶深處泛黃的篇章。
如今的他,隻是秦無恙。
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選擇迴歸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忽然。
秦無恙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並未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憂鬱色澤的丹鳳眼,微微地眯了一下。
一種極其微妙又難以言喻的被注視感,如水麵下最輕柔的漣漪,掠過了他此刻平靜無波的心湖。
那不是什麼實質感應到的目光,更像是一種跨越了維度、源於某種更高存在規則的關注。
他冇有動用任何力量去探查,也冇有絲毫緊張或戒備。
隻是保持著閱讀的姿態,頭顱卻極其自然地向著窗外虛空某個無物的方向,偏轉了一個細微的角度。
然後,他抬起眼。
目光穿過窗戶,越過樓下嬉戲的妻兒與友人,投向那一片蔚藍澄澈、白雲舒捲的天空。
眼神依舊沉靜,卻洞穿了表象,與冥冥之中那雙正在俯瞰或旁觀察看的無形之眼,有了刹那無聲的交彙。
那眼神深處,曆經萬千後的通透瞭然之下,獨屬於秦無恙這個個L本身那份沉澱在骨子裡的深邃,如水底墨色緩緩漾開。
那是一雙憂鬱的雙眼。
他姓秦。
秦無恙的秦。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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