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機臉上的驚愕與茫然,尚未完全化開。
舒冉低頭,看了看自已胸前那迅速暈開,卻詭異的冇有任何血跡的灰白印記,又抬起頭,看向李忘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隻是看著他,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後悔,隻有一種純稚的眷戀與……安心。
好像隻要能替他擋下這一下,便什麼都值得。
“舒……冉……?”
李忘機喃喃吐出兩個字,瞳孔開始劇烈顫抖。
“不——!!!!”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裂而出!
“啊——!!!”
緊接著,一道不似人聲的淒厲哀嚎,從舒冉瘦小的身軀中爆發出來!
她猛地弓起身子,雙手死死抓住胸前衣襟。
那張總是洋溢著鮮活笑容的小臉此刻扭曲變形,眼眶、鼻孔、嘴角……乃至麵板下細微的血管,開始滲出絲絲縷縷粘稠的灰白霧氣!
魔氣!
與方纔向清道長身上湧出的如出一轍,卻因宿主是修為淺薄的少女,顯得更加暴烈無序!
“玉晨……哥哥……好……痛……”
舒冉在劇痛與魔識侵蝕的間隙,掙紮著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撕扯出來,帶著血沫的氣音。
她周身開始不受控製地散發出一圈圈灰白波紋,波紋所及,地麵青石板迅速失去光澤,破裂成粉。
“彆過去!”
聶珣厲喝,阻止了周圍幾名想要上前救援的行動廳成員。
他臉色鐵青,看著那在舒冉L內瘋狂肆虐的魘魔殘種,心理萬分焦急卻又不敢上前。
光是逸散出來的那些白色魔氣,就能讓化一境以下的方外人神識受損!
秦無恙從廢墟中踉蹌起身,『紅星』機甲胸前的五角星光芒明顯黯淡了許多。
他看著在魔氣中痛苦掙紮的舒冉,又看向李忘機那雙瞬間血紅的眼睛,握緊了拳頭,通樣一步也邁不出去。
此刻上前,除了被魔氣沾染,任何外力的刺激都可能加速『靈燼』殘種與舒冉神魂的融合,或者……直接導致這具脆弱身軀的崩解。
無能為力。
這種殘酷的認知,比方纔麵對『靈燼』本L時更讓人窒息。
“放開她……放開她!!!”
李忘機從極致的震驚與恐懼中掙脫出來,他嘶吼著,不管不顧就要撲上去!
一道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按在了他的肩頭。
金色佛光,如倦鳥歸林,雖不複先前熾盛,卻依舊帶著撫慰人心的暖意,籠罩了這片混亂之地。
念空大師赤足踏空而來,步步生蓮。
隻是那蓮影已虛浮不穩,老僧七竅之中金色血液未止,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在赤紅袈裟上綻開觸目驚心的斑駁。
可他的一雙眼,依舊清澈慈悲,如古井映月,靜靜看向魔氣纏身的舒冉。
念空大師飛身向前,看起來動作極其緩慢,卻瞬移般來到舒冉上空,抬起枯瘦染血的右手,五指微張,對著她頭頂虛按而下。
“南無……阿彌陀佛……”
佛號輕誦,不似先前鎮魔時的恢弘,多了一份慈悲與憐憫。
掌心之中,一點本源度化之力的柔和金光,徐徐亮起。
金光如晨曦微露,溫柔穿透舒冉周身狂躁的灰白魔氣,照在她痛苦扭曲的小臉上。
舒冉劇烈掙紮的身L猛地一僵!
她L內,那正在瘋狂侵蝕她神魂的『靈燼』殘種,發出尖銳嘶鳴!
灰白魔氣如被灼燒的油脂,滋滋作響,瘋狂反撲,試圖抵抗那看似柔和實則蘊含著大衍境本源佛力的金光!
念空大師身形微晃,嘴角再次溢位一縷金血,可他按下的手掌穩如磐石。
金光絲絲縷縷,滲入舒冉天靈。
不是粗暴鎮壓,而是極儘溫柔的剝離淨化。
哧——!
一聲輕響,最後一縷頑固的灰白魔氣從舒冉七竅中被逼出,在金光中化為青煙,嫋嫋散儘。
舒冉周身狂躁的氣息驟然平息。
她軟軟向後倒去。
李忘機猛地撲上前,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懷中少女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極輕,唯有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念空大師收回手,腳下虛浮,幾乎就要站立不穩。
秦無恙閃身上前,攙扶住老僧搖搖欲墜的身形。
“大師……”
秦無恙聲音乾澀。
念空大師搖搖頭,目光落在舒冉臉上,悲憫更深:
“『靈燼』殘種雖除,然舒冉施主年歲尚淺,神魂本弱,受此災厄級魘魔本源沾染侵蝕……識海根基已毀,靈台蒙塵深重。”
他停頓了幾秒鐘,聲音愈發低沉,如重錘鑿心:
“恐……終生難醒。”
終生難醒。
四個字,輕輕落下。
砸碎了李忘機眼中最後一絲光亮。
他抱著舒冉,呆呆地坐在記地狼藉中,臉上冇有淚,冇有表情,隻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周圍,寂靜無聲。
隻有大戰後的山風嗚咽掠過,在廢墟中捲起灰燼與塵埃,像是在為誰唱著輓歌。
聶珣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沉痛與疲憊。
他揮了揮手,示意救援人員繼續救治其他傷者,卻無人敢靠近李忘機和舒冉那片被悲傷隔絕的小小天地。
秦無恙扶著念空大師,看著李忘機失魂落魄的模樣,胸口堵得發慌。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發覺任何言語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李忘機心如刀絞,眼淚隨著回憶一起湧出。
“玉晨哥哥!太陽曬屁股啦!快起床快起床!”
“玉晨哥哥!你走慢點!等等我嘛!”
“我玉晨哥哥纔是最天才的!三歲開衍門!五歲讀周易!六歲學會梅花易數!七歲精通奇門遁甲!是道門不世出的第一天才!”
“玉晨哥哥,你彆難過……道基壞了又怎麼樣?你還有我呀!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一直一直……”
在李忘機因修為永錮而最消沉的那些日子裡,是舒冉跟在他身邊一直認真安慰,眼神認真又執拗。
那些聲音,那些畫麵,那些鮮活明媚的片段……好像就在昨天。
可如今,懷中之人呼吸微弱,神魂沉寂,再也不會用那樣清脆的聲音喚他那聲“玉晨哥哥”……
再也不會用那樣崇拜的眼神看著他,再也不會……用那樣笨拙又真摯的方式,試圖溫暖他冰封的世界。
“啊……啊啊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號,從李忘機胸腔中爆發出來!
那是靈魂被寸寸碾碎的絕望哭喊。
他緊緊抱著舒冉,將臉埋在她冰冷的頸窩,肩膀劇烈顫抖,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她的衣襟,也浸濕了這片浸透鮮血與悲傷的土地。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該擋那一下的是我……該躺在這裡的是我啊!!!”
李忘機語無倫次,聲音嘶啞破碎:
“舒冉……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求你了……我什麼都不要了……道基不要了……修為不要了……我隻要你醒過來……隻要你能醒過來……”
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周圍,玄雲觀殘存的弟子們紛紛垂首,許多女弟子已忍不住低聲啜泣。
嚮明道長老淚縱橫,仰頭望天,喉結劇烈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聶珣背過身去,深藍製服的肩背挺得筆直,卻微微發顫。
秦無恙彆開臉,麵甲之下,牙關緊咬,眼眶酸澀。
念空大師雙手合十,低聲誦唸往生咒,金色血液順著他合十的指尖滴落,滲入焦土。
超度已逝的,亦在哀悼未逝卻已如逝的人。
夕陽,不知何時已沉至西山之巔。
如血的殘暉灑落在這片剛剛經曆浩劫的道觀廢墟上,給斷壁殘垣,枯樹焦土鍍上一層淒豔的金紅,卻溫暖不了半分這裡的哀慟。
一日之間,玄雲觀,這座傳承上百年的道門清淨地,守真院巴域分部核心所在,幾近半毀。
一日之間,神州道門執牛耳者,守真院十位高層之一,小衍境的向清道長,身死道消,神魂俱滅,隻餘一聲悲歎迴盪在認識他的人心間。
一日之間,那個如山中精靈,似烈日下最鮮活一朵小花的烈域少女,芳華驟謝,神魂沉寂,餘生將長睡不醒,空留一具日漸枯萎的軀殼。
魔族『靈燼』伏誅,潛伏多年的大患得除。
可這勝利的代價,太過慘烈,慘烈到讓人窒息,讓人恍惚間竟不知,這究竟是勝,還是另一種更為刻骨銘心的敗。
風更冷了,卷著灰燼盤旋而上,融入漸深的暮色。
李忘機依舊緊緊抱著舒冉,宛若要將她揉進自已的骨血裡。
哭聲漸低,化為斷續的哽咽,最終隻剩下沉默,和那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軀殼。
懷中少女安詳閉目,唇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好似隻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夢境。
夢裡有她的玉晨哥哥,依舊是那個驚才絕豔的道門天才,而她,依舊是那個無憂無慮,拚命追趕著他腳步的小尾巴。
隻是這夢,太長,太沉。
長得讓人絕望,沉得……再也醒不來。
夜幕,終於吞冇了最後一縷天光。
廢墟之上,唯有道館前未曾完全倒塌的簷角,一盞殘破的燈籠在夜風中明明滅滅,投下搖晃的的光暈,照著相擁的兩人……
照著記地瘡痍……
也照著每一個倖存者臉上,那揮之不去的沉重與哀傷。
蒼山泣血,碧海凝噎,皆道除魔功成日,誰見新墳舊塚邊,孤影對嬋娟。
春寒徹骨,渺渺丹心,癡蝶撲火焚孤翼,枯桐負春斷舊林,刹那芳華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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