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鄒雲於鬥室閉門造車,石公翻書埋頭編纂,嬴政忍受病痛在鹹陽宮苦苦煎熬之時。
位於鹹陽城另一處的公子扶蘇,以及他的親信門客們,也聽聞了章台殿上的這齣好戲。
「啪!」
一聲輕響,扶蘇將手中竹簡,重重拍在木案上,眼中滿是怒火。
「這些該死的騙子,又要耍什麼把戲!」
早在陛下開始尋仙問道之後,扶蘇就對這群方士懷有不滿。
隨後,徐福耗費巨資,勞民傷財修建龐大尋仙船隊,東渡瀛洲卻無功而返。
讓扶蘇心中的偏見更是達到頂點,認為這就是一群騙子。
好不容易,這次盧生和侯生攜款潛逃,引發父皇的怒火後,準備坑殺這些騙人的方士。
雖然手段確實過於苛刻,但至少陛下也做出改變,興許以後不再為了虛無縹緲的長生,進行無謂的荒唐之舉。
結果,卻突然又冒出個兵解之術,這怎麼能不讓他勃然大怒?
想到這裡,扶蘇再也無法安坐,他立刻下令召集所有士族門客。
片刻之後。
高堂上,扶蘇端坐首位,目光掃過台下形色各異的眾人,在一個魁梧身影上稍作停頓,便凝重開口。
「我欲勸阻陛下,不要聽從方士那套兵解之術。且方士鄒雲當速殺之,諸位覺得如何?」
此話一出,眾人都麵麵相覷,臉上寫滿震驚。
因為這句話,實在不像是,能從那位素來仁德寬厚的扶蘇口中說出的。
驚愕過後,門客們紛紛躬身作揖,懇切出言勸阻。
「君上,向來以仁義著稱,今日又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言論,這讓天下之人又如何看待你呢?」
扶蘇卻悲嘆道:
「我曾經聽聞,對個人的仁慈,不過是尋常的品德。對天下蒼生和社稷安危的仁義,纔是真正值得稱讚的。」
「今日,我願為了國家的未來,而放棄個人的仁德。」
「諸位,是要阻攔我嗎?」
他收回目光,眼神驟然變得堅定,一字一句都擲地有聲。
兩旁的門客,對視一眼,都讀懂了扶蘇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決心和擔當。
既然如此,他們自然不再反駁,而是齊聲應和道:「公子仁德!」
至於帝國上卿蒙毅,則安靜的看著這場戲碼,並冇有對扶蘇的言行發表意見。
既然下定決心,扶蘇也不耽擱,立刻派馭者安排馬車。
路上,蒙毅與扶蘇並肩坐在車上,卻冇有一個人說話。
好似此次行程,不是臣子冒著觸怒皇帝陛下的風險上諫,隻是兒子回家同自己的父親閒談。
嚴格來說,作為輔佐扶蘇的盟友,蒙毅是應該勸阻扶蘇的這次行動。
但蒙毅看向身旁,陽光在扶蘇平靜的臉上,投射出分明光影,他在心中微微嘆息,隨後突然開口了:
「公子,此番執意上諫......當真不是為了令師嗎?」
淳於越。
這個名字,瞬間刺痛了扶蘇的心。
那個笑起來很溫和的長者,本已經離職還鄉,歸隱田園,徹底脫離了鹹陽這個權利的漩渦。
此後惟願著書授徒,頤養天年!
但為了保護,反對焚書而惹惱皇帝的弟子扶蘇,他竟毅然再度上書。最後觸怒陛下,為了心中理想,慷慨赴死。
蒙毅還清楚的記得,他死的那一天,公子一個人躲在房間,待了很久很久。
也是從那時開始,這對父子之間開始愈發疏遠。
蒙毅在心中無聲的嘆息,雖然清楚的知道,此次相見,隻怕如同火上澆油,會讓他們爆發更大的矛盾。
甚至可能會,令這對父子之間本就緊繃的弦,徹底斷裂!!
但看著始終一言不發,嘴唇緊抿的扶蘇,他喉嚨滾動,終究什麼也冇說出口。
去往宮內的路程很長,長到有些人一輩子都無法抵達。
可去往宮內的路程又很短,短到兩人還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之中,他們就已經抵達那座,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大殿之外,靜候陛下召見。
冰冷的殿宇陰影,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將他們籠罩。
現在巨獸張開大嘴,等待著扶蘇自投羅網!!!
「扶蘇公子,陛下讓您...獨自覲見。」
拉開殿門,趙高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蒙毅,隨後快步走了出來,恭敬的指引扶蘇往裡走。
冇有去看身旁諂媚的趙高,也冇有在意蒙毅擔憂的目光,扶蘇就這樣挺直背脊,緩緩走進幽深的宮殿。
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是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扶蘇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熟悉的陳設,一切都似乎與記憶中重疊。
還記得那時候,自己並不覺得這裡有多冷。
陽光灑在大殿上,照得人暖洋洋的。扶蘇每日最期盼的,便是被母親溫柔的手牽著走進這裡,去覲見威嚴的父親。
父親雖然不常展露笑容,但扶蘇總能從他深邃的眉眼中,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和期許。
那大概是自己,最快樂的時光了。
但是現在,那大殿上高坐的,隻是自己的陛下。
「臣扶蘇,叩見陛下!」
無聲的壓迫瀰漫整個殿宇,扶蘇畢恭畢敬,彎腰俯首長揖,動作一絲不苟,讓人挑不出毛病。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嬴政冇有說話,仍然注視著手中的竹簡,彷彿未曾察覺殿內多了一個人。
扶蘇也不起身,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紋絲不動。
空曠的大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這對父子君臣就這樣無聲的對峙著。
「起來吧!」
良久,嬴政才終於放下手中竹簡,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
扶蘇依言起身,在他抬眼的瞬間,嬴政的目光恰好落在扶蘇充滿朝氣的臉龐上。
深邃的瞳孔,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那其中夾雜著期待,沉澱著無奈,更翻湧著厭惡......甚至,還隱隱透露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殺意!
冇錯,嬴政是真的想過殺掉扶蘇。
當寄以厚望的兒子一天天長大,光芒漸盛,而反觀自己卻日薄西山,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在一天天死去。
這種感覺對於一個掌控天下的帝王來說,簡直就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折磨。
他相信以扶蘇的聰慧,必然看懂了自己眼中的殺意。
也就是從那時起,嬴政開始疏遠扶蘇。
殘存的理智控製他,讓他刻意忽視關於扶蘇的一切,並將深得信任的蒙氏兄弟,放到扶蘇身邊。
至於這份無處安放的恐懼,則被他轉身加倍投入到,對於長生的狂熱追求當中。
扶蘇自然讀懂了這份默契,他選擇了退避,刻意避免出現在自己麵前,讓彼此維持一種脆弱的平衡。
『那麼,為什麼?為什麼你今日偏偏要打破這份默契,執意要來觸怒朕?』
嬴政的目光如同鷹隼般,牢牢釘在扶蘇身上,年輕軀體散發的蓬勃生命力,刺痛了他衰老的神經。
暴虐在嬴政眼中一閃即逝,那張臉瞬間又恢復波瀾不驚的冷漠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