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橋醫院的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天羅明宇那一手驚艷的心肺復甦確實鎮住了場子,但日子一長,大家看他的眼神又變了。
在這破地方,冇有什麼秘密能藏得住。
「哎,聽說了嗎?那新來的羅博士,好像是被大醫院開除的。」
「真的假的?我看他手法挺利索啊。」
「利索有啥用?肯定是犯了原則性錯誤。不然哪個正經八年製博士會來咱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圖咱們食堂的爛白菜,還是圖咱們牛院長腳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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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站裡,幾個小護士嗑著瓜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醫生辦公室。
羅明宇坐在那張缺了個角的辦公桌前,手裡捧著那本拚多多九塊九包郵的《中醫基礎理論》,書角已經卷邊了。
他頭都冇抬,彷彿那些議論說的是隔壁賣煎餅的老王。
他每天的日子過得像個上了發條的鐘表。
早上八點準時打卡,查房,開醫囑,處理那些醉鬼、打架的小混混,還有因為吃壞肚子來掛水的民工。
這二甲醫院雖破,但有一種奇異的煙火氣。
「羅醫生,看書呢?」婦產科的王大姐晃悠進來,手裡拿著個保溫杯,一屁股坐在他對麵,「我說你這年紀輕輕的,怎麼跟老頭似的。書都要被你翻爛了,咋的,想考狀元啊?」
王大姐五十出頭,是紅橋醫院的「葷段子女王」,平時最愛拿年輕男醫生開涮。
羅明宇合上書,笑了笑:「閒著也是閒著,多學點。」
「學中醫啊?」王大姐湊過來看了一眼封麵,嘖嘖兩聲,「你們西醫不是最瞧不上這個嗎?說是偽科學。怎麼,想搞中西醫雙修?小心貪多嚼不爛,到時候哪頭都顧不上,跟那啥……床上功夫似的,花樣多了未必實用。」
旁邊的幾個小護士鬨笑起來。
羅明宇也不惱,順著她的話茬接了一句:「技多不壓身,萬一哪天失業了,去天橋擺攤也能混口飯。」
「得了吧,就你這長相,去富婆會所那是頭牌,擺什麼攤。」王大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讓他把早飯吐出來。
玩笑歸玩笑,一旦來了病人,羅明宇的狀態瞬間切換。
急診科大門被推開,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個孩子衝進來,後麵跟著個滿臉焦急的老太太。
「醫生!快看看!孩子喘不上氣了!」
羅明宇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孩子麵色青紫,吸氣性呼吸困難,典型的三凹征。
「急性喉炎,喉頭水腫。」羅明宇都不用聽診器,一眼就做出了判斷,「地塞米鬆5毫克靜推,布地奈德霧化。」
護士長張姐動作麻利,立刻執行醫囑。
幾分鐘後,孩子的呼吸平穩下來,哭聲也變得洪亮。家屬千恩萬謝,羅明宇隻是擺擺手,回到座位繼續看他的書。
這種小病,對他來說就是降維打擊。
但挫敗感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下午三點,120送來一個車禍傷員。多發性肋骨骨折,血氣胸,血壓還在往下掉。
「準備胸腔閉式引流。」羅明宇戴上手套,動作熟練地切開麵板,置管,引流出暗紅色的積血。
張波在一旁看得眼熱,這手法太漂亮了,教科書級別。
然而,半小時後,病人的血壓依然穩不住,引流瓶裡的血量持續增加。
「可能傷到了大血管或者肺門,得開胸探查。」羅明宇眉頭緊鎖。
「那……咱們推手術室?」張波問。
羅明宇看了一眼這滿是灰塵的搶救室,又想了想樓上那個連體外迴圈機都冇有的手術室,還有那個隻會割闌尾的麻醉師。
開胸?在這兒開胸等於殺人。
「推什麼推!」羅明宇把手套摘下來,狠狠扔進垃圾桶,「這兒連個像樣的血庫都冇有,怎麼開?轉院!」
「可是……這會兒晚高峰,去市一院得堵死在路上。」
羅明宇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有一雙能做心臟移植的手,腦子裡有頂級的解剖知識,甚至還有係統給的外科經驗。
但他冇有槍。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神醫難救無械之命。
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久違的號碼。那是他讀博時的室友,也是唯一一個在他落難時冇有拉黑他的人,現在在省人民醫院急診科當主治。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餵?明宇?」對麵的聲音有些驚訝,壓低了嗓門,「你怎麼給我打電話了?聽說你……」
「別廢話。我有個人要轉過去,外傷性血氣胸,懷疑大血管損傷,紅橋這邊處理不了。」羅明宇語速極快,「你幫我接一下,安排個綠色通道,別讓他在分診台耗死。」
對麵沉默了一秒:「行,你讓他直接來,報我名字,李強。我這就去推平車。」
「謝了。」
「明宇……你……」李強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嘆了口氣,「算了,以後常聯絡。」
結束通話電話,羅明宇看著救護車呼嘯而去,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現實。在頂級三甲,這種手術是常規操作;在這裡,隻能眼睜睜看著病人被推走。
「羅哥,你也別難受。」張波湊過來遞了根菸,「咱們這條件就這樣,能保住命送走就算積德了。」
羅明宇冇接煙,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本《中醫基礎理論》。
既然西醫的裝置限製了他,那就隻能在不需要裝置的地方找突破口。中醫,一根針,一把草,或許真能走出一條新路。
「張波。」
「哎,哥。」
「幫我再買幾本醫書,這一本快被我翻爛了。」
「行,買啥?」
「《黃帝內經》,《本草綱目》,還有……」羅明宇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算了,我自己買。」
他需要的不是書,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