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偉最近的心情,就像長湘市的天氣一樣,晴空萬裡。
自從衛健委的高科長來視察,並給予了高度評價之後,他在市裡醫療係統的地位,水漲船高。
以前開會,他都是個小透明。
現在,連衛生局的局長,見到他,都會主動拍拍他的肩膀,笑嗬嗬地叫一聲「老牛」,問問他們醫院最近又有什麼新舉措。
這種感覺,太爽了。
他知道,這一切,都拜羅明宇所賜。
所以,當羅明宇頂著兩個黑眼圈,跟他說「我快頂不住了」的時候,他比誰都急。
他立刻就召開了院領導班子會議,專題討論「關於引進和培養青年醫療人才」的議題。
會議上,他把羅明宇的意見,原封不動地,甚至添油加醋地,傳達了一遍。
「同誌們,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咱們醫院現在,是起了個好頭,但基礎還很薄弱。尤其是人才梯隊,嚴重斷層。羅主任一個人,就算他是鐵打的,也撐不起整個醫院的未來。」
「所以,我的意見是,砸鍋賣鐵,也要把人才引進來!把年輕人,培養起來!」
「我提議,成立一個『青年醫師培養基金』。就從上次周總捐的那一百萬裡,先劃出五十萬來,作為啟動資金。專門用於新進醫師的安家費、生活補貼,和外出進修學習的費用!」
「另外,我提議,在院內,成立一個以羅明宇同誌為核心的『青年醫師導師團』。由羅主任,親自負責全院所有三十五歲以下年輕醫生的『傳、幫、帶』工作。所有年輕醫生,每個月,都要接受羅主任的業務考覈。考覈結果,直接與績效、職稱晉升掛鉤!」
牛大偉的這兩個提議,一石激起千層浪。
幾個副院長和科室主任,都麵麵相覷。
「牛院,這……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點?」一個分管後勤的副院長,有些擔憂地說道,「咱們醫院好不容易纔有點盈餘,這一下又劃出去五十萬,萬一……萬一冇效果,那不是打水漂了嗎?」
「是啊,牛院。」普外科的趙建國也忍不住開口了,「讓羅主任負責全院年輕醫生的培訓,這……這不太合規矩吧?他畢竟還年輕,資歷也淺。讓其他科室的老主任們,怎麼看?」
他們心裡,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羅明宇把急診科搞得風生水起,他們已經很眼紅了。
現在還要把手,伸到他們自己的科室裡來,還要管他們手底下的人?
這以後,醫院裡到底是誰說了算?
「規矩?什麼他媽的叫規矩?」牛大偉把桌子一拍,眼睛一瞪,「規矩就是,誰能給醫院帶來效益,誰能提高咱們的醫療水平,誰就是規矩!」
「你們一個個的,別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們自己科裡那幾個年輕人,什麼水平,你們心裡冇數嗎?一個個眼高手低,看個感冒都費勁!再不給他們上上弦,咱們紅橋醫院,就真的要後繼無人了!」
「我告訴你們,這事,冇得商量!我今天就是來通知你們,不是來跟你們討論的!」
牛大偉拿出了他當院長以來,最強硬的態度。
他知道,改革必然會觸動一部分人的利益。
這個時候,他必須無條件地,站在羅明宇這邊。
因為,他賭的是紅橋醫院的未來。
會議不歡而散。
當天下午,一份紅頭檔案,就下發到了醫院的每一個科室。
檔案內容,和牛大偉在會上說的一字不差。
整個醫院,再次炸了鍋。
年輕的醫生們,歡欣鼓舞。
他們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一個可以不用再熬資歷,單憑技術和努力,就能出人頭地的機會。
而那些老資格的醫生和科室主任們,則憂心忡忡,私下裡怨聲載道。
他們感覺,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要被那個姓羅的年輕人,給徹底顛覆了。
……
羅明宇對這些,並不關心。
他把所有的行政事務,都丟給了牛大偉去頭疼。
他現在,隻想安安靜靜地,當好一個「老師」。
他把自己的辦公室,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教學基地」。
辦公室的牆上,掛滿了各種人體解剖圖、經絡穴點陣圖。
書架上,堆滿了各種中西醫的經典著作和最新的期刊雜誌。
甚至,他還搞來了一個二手的人體模型,放在角落裡,專門用來給林萱和張波,講解各種體格檢查和穿刺技巧。
這天晚上,羅明宇又把張波和林萱,留了下來。
「老師,今天還背書嗎?」林萱有些緊張地問。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羅老師讓她背那些像天書一樣的中醫經典。
「今天不背書。」羅明宇搖了搖頭,「今天,我們聊聊天。」
他給兩人一人倒了杯茶。
「張波,你先說。你覺得,你現在,離一個合格的急診科醫生,還差多遠?」羅明宇問道。
張波想了想,認真地回答:「老師,我覺得,我還差得很遠。我的基礎知識,還不夠紮實。我的臨床經驗,還很欠缺。尤其是,我的心理素質,還不夠強大。遇到突發情況,還是會緊張,會慌亂。」
羅明宇點了點頭,又看向林萱:「你呢?」
林萱的回答,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老師,我覺得,我離一個合格的醫生,差的,不是技術,也不是知識。」她看著羅明宇,眼神清亮,「我差的,是一種『心』。」
「哦?什麼心?」
「是一種,能真正地,去理解病人,體諒病人的『共情之心』。」林萱說,「我發現,您看病,不僅是在看他的『病』,更是在看他這個『人』。您會去關心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他的情緒。您開的,不僅僅是藥,更是一種安慰,一種希望。」
「而我,現在還做不到。我看到病人,腦子裡想的,還是他的症狀,他的體徵,他的化驗單。我把他,當成了一個『病例』,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羅明宇看著眼前這個心思細膩、悟性極高的女孩,眼神裡,露出了由衷的讚許。
「你說得很好。」他點了點頭,「醫術,有三個境界。下醫醫病,中醫醫人,上醫醫國。我們大部分的醫生,終其一生,都停留在『醫病』的層麵。能做到『醫人』的,鳳毛麟角。」
「而要做到『醫人』,最重要的,就是你說的,『共情』。」
「但是,」他話鋒一轉,「共情,也是一把雙刃劍。」
「當你過多地,把自己的感情,投入到病人身上,你就會被他們的痛苦所感染,被他們的絕望所吞噬。時間長了,你自己,也就會變成一個『病人』。」
他想起了自己上一世。
他就是因為太在乎,太想救每一個人,所以纔會在麵對無能為力的時候,那麼的痛苦,那麼的絕望。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張波問道。
羅明宇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重生以來,經歷的種種。
想起了那個嘲諷他「讀書無用」的外賣員小王。
想起了那個捲走他所有積蓄、又回來找他賣房子的前妻李思兮。
想起了那個用一百萬來羞辱他、最後又被他「忽悠」了一百萬的周文斌。
他的心裡,曾經有過恨,有過怨,有過不甘。
但現在這些情緒都漸漸地淡了。
他看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看著他們那雙清澈的、充滿求知慾的眼睛,緩緩地開口,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的話。
「我喜歡選擇性的聽一下我想聽的故事,因為我不想把自己變成惡毒的人,你能明白嗎?」
張波和林萱,都愣住了。
他們不明白。
他們不明白,老師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羅明宇也冇有再解釋。
他隻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
他知道,有些道理是教不會的。
隻能靠他們自己,去經歷去感悟。
他不想讓他們,走自己的老路。
他希望他們,能成為比他更好,更純粹的醫生。
但他又知道,這條路註定孤獨,也註定要揹負常人無法想像的沉重。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他轉過身,對兩人說,「都回去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