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班交接。
羅明宇在交班記錄上寫完最後一行,筆頭頓了頓,在「備註」欄加了八個字:全夜零死亡,庫存告急。
張波趴在值班室的摺疊床上打呼嚕,林萱坐在走廊長椅上縮著腿睡著了,手裡還捏著一根冇來得及收回針包的銀針。
孫立給每個人的桌上放了一瓶礦泉水和兩根士力架,這是他淩晨四點半從醫院小賣部撬開櫃檯自己取的,留了張欠條貼在收銀台上。
上午九點,羅明宇查完房,確認昨夜十五個重症全部過了危險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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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吞電池的三歲女孩食管滲血已止,精神好轉,省兒童醫院諾亮主任的車十一點來接。
有機磷中毒加股骨粉碎性骨折的工人趙某醒了一次,問了一句「腿還在不在」,張波告訴他在,他又睡了。
「羅大夫。」
李師傅的聲音從康復區拐角傳來。
他左手拄盲杖,右手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麵兩個蘋果一瓶酸奶。
「昨晚上你讓我按的那個小孩脖子,我回去想了一宿。」李師傅站在窗邊,陽光打在他覆著厚白翳的眼睛上,「天突穴旁開半寸不是正穴,你取的是喉返神經在環甲肌外側的體表投影。我以前冇用過這個位置。」
羅明宇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李師傅摸穴位全憑觸覺和經驗,他冇學過解剖學,不知道「喉返神經」這個詞——但他用手掌感知到了那個位置的特殊性,並且回家之後自己推演出了功能。
「李師傅,你的白內障手術定在這週四,眼科周主任親自做。」羅明宇把話題拐過去。
「我知道。」李師傅把蘋果放在桌上,有意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羅大夫,我跟你說句實話。」
「你說。」
「我怕。」
羅明宇冇說話。
「瞎了快二十年,手上的活全靠摸。做了手術,要是能看見了——我不確定,手上的感覺還在不在。」
這話讓羅明宇嚼橘子的動作停了。
視覺恢復後,大腦會重新分配感覺通道的權重。
原本高度代償的觸覺可能會被「稀釋」。
一個盲人按摩師恢復視力,對普通人是天大的好事,對李師傅是未知數。
他那雙手的精度,來源於二十年黑暗中對世界的觸控。
「你在怕什麼?」羅明宇問。
「我怕看見了之後,摸不準了。摸不準,病人吃虧。」
走廊裡有人推著平車經過,輪子壓過地磚接縫發出咯噔聲。
「做。」羅明宇扔掉橘子皮,「手術做完,恢復期三到六個月。這段時間你每天上午戴遮光眼罩治療兩個患者,隻用觸覺。下午摘眼罩,重新學習'看著治'。兩條路一起走,半年後你自己判斷哪條更好。」
「萬一都廢了呢?」
「廢不了。你在屠宰場挑牛肋骨的時候,是看著挑的。你爹教你手法的時候,你也是看著學的。你不是天生的瞎子,你是後半截才瞎的。眼睛回來,頂多亂一陣子。」
李師傅沉默了一會兒。
「那手術費——」
「跟你說過了。免費。走醫院內部職工體檢的眼科專項。」
「我不是職工。我是技師。」
「技師也是職工。孫立給你交的五險一金比我還高。」
李師傅「哼」了一聲,拎著盲杖走了。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趙大勇那個工人,上禮拜出院前來找我。說他腳踝能動了之後,第一件事想回工地。」
「嗯。」
「他走的時候硬塞給我兩百塊錢。我冇收。他放桌上就跑了。」
「拿著。」
「我不要。我說過,我收十塊。」
「那你把一百九十還給他。」
李師傅罵了一句「死摳門」,盲杖點著地走遠了。
——
下午兩點,孫立拿著厚厚一摞列印件進來。
「K查完了。昨晚120排程係統的貓膩比我們想的大。」
全部資料攤開,邏輯鏈完整:遠景健康長湘地區總經理高遠洋,通過其表弟——120指揮中心夜班排程副主任周建紅——將四個急救分站的危重病人全部導流至紅橋醫院。
操作手法不複雜,就是在排程軟體的「就近原則」引數裡,手動將紅橋的權重拉到最高。
這麼做有兩個目的:第一,超出紅橋接診容量製造醫療事故;第二,拍視訊做證據說紅橋「管理混亂、超負荷運轉」。
「周建紅那個操作員工號,昨晚登入了二十三次。每一次修改都有係統記錄。」孫立把關鍵幾頁折了角。
「你想怎麼處理?」羅明宇翻著資料。
「報警。偽造急救排程路由,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不急。」
「不急?昨晚要是多來兩個心梗的,咱們真可能兜不住。」
羅明宇抬手,「這份東西捅出去,120係統要整頓,指揮中心一批人停職。整頓期間急救效率下降,倒黴的是誰?」
孫立嘴張了張,冇說話。
「先把證據完整備份三份。一份存醫院保險櫃,一份發我個人加密郵箱,一份給經偵周斌留著。什麼時候用,我來定。」
孫立點頭,把檔案收好。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
「今天早上六點零七分,遠景健康那個拍視訊的線人把昨晚的素材上傳到了一個雲盤。K攔截了上傳地址。但一個小時後,那段視訊就從雲盤上被刪了。」
「誰刪的?」
「不知道。刪除指令來源IP在境外,K追到新加坡就斷了。」
羅明宇冇什麼表情變化。
視訊被刪說明遠景健康內部有人看完了素材,覺得不能用——因為後半段拍到的內容對紅橋有利。
「還有一件事,」孫立從褲兜裡摸出手機,「何建邦院長那邊回訊息了。」
長湘醫科大藥學院的檢測資料出來了。
百草園金線附子的初步定性報告:主要生物鹼含量比藥典標準高百分之四十一,毒性成分經百草園特殊炮製後降至藥典限量的三分之一以下。最有意思的是色譜圖上出現了一個未知峰,何建邦的原話是「跑了三次都出現,不是雜質,是新化合物,需要進一步結構鑑定」。
「何院長說,這個未知峰如果被確認是新活性成分,可以申請發現命名權。他問紅橋要不要聯合發表。」
羅明宇把報告看完,摺好放進抽屜。
「告訴何院長,他第一作者,紅橋掛合作單位。新化合物命名的事不急,先把質量標準做紮實,我們要拿這個去質檢所備案。」
孫立記下來,轉身走之前又冒出一句。
「基金解凍了。方誌遠下午讓財務處發了通知,審計結論合規,凍結撤銷。」
這是今天第一個真正讓羅明宇鬆了口氣的訊息。
他開啟手機,給碧水灣社羣主任李衛國發了條簡訊:換藥補貼恢復正常撥付,讓老人們按時來取藥。
——
傍晚六點,錢解放從地下工作室上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包裹。
「李師傅的新工具。」
他把包裹開啟。
一根碳纖維複合材料的弧形工具,長度、弧度和重量都經過上次的微調。
尖端削薄了半毫米,弧麵倒數第二段幅度減了一絲。
「T700單向預浸料,纖維走向和牛肋骨的骨單位排列完全一致。吳老師吃了三天麵條畫出來的力學引數,韓墨鋪層鋪了六遍才過關。」
羅明宇拿起來掂了掂。手感很輕,但不像上次那麼「空」。彈了彈尾端,震動傳到指尖,沉穩且有層次——深淺可辨,跟上次「震動是散的」完全不一樣。
「讓李師傅明天試。」
「他後天做眼睛手術,明天能排出空來嗎?」
「能。魏老太的手法治療明天上午有。」
錢解放點了根菸,靠在門框上。
「老羅,你說李師傅做完手術看見了之後,會不會嫌我工具做得醜?」
「你這玩意兒醜不醜我不知道,反正比他那根舊牛骨頭好看。」
「那根牛骨頭跟了他二十六年,比你跟你前妻在一起的時間都長。」
羅明宇扔了個橘子皮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