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急診科大廳的地板纔剛拖過一遍,帶著刺鼻的含氯消毒水味。
分診台上,張波用冷水洗了把臉,把夜班的交接單夾進檔案夾。
門外一陣急促的剎車聲,一輛破舊的五菱麵包車停在台階下。
車門拉開,兩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架著一箇中年漢子衝了進來。
「大夫!救命!腸子要斷了!」
漢子痛得臉色煞白,整個人縮成一隻蝦米,雙手死死捂住右下腹,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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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波立刻推來平車。「放上去,躺平。哪裡痛?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右邊肚子……昨晚後半夜開始絞著痛,小診所說是闌尾炎,打了兩瓶消炎藥,越打越痛……」漢子疼得話都說不連貫,身體在平車上不停地痙攣。
陪同的工友補充:「我們是海鮮批發市場冷庫的搬運工。王哥昨天在零下二十度的庫裡連續乾了十幾個小時,中間嫌麻煩,對著水龍頭喝了半瓶冰礦泉水,半夜就發作了。」
張波快速按壓右下腹麥氏點。「這裡痛不痛?」
漢子呻吟:「痛……但你按著,稍微舒服點。千萬別鬆手。」
腹痛反而喜按?張波愣了一下,常理急性闌尾炎是拒按的,有明顯的反跳痛。
他轉頭對護士小王下指令:「抽血查血常規、澱粉酶、CRP。推床去做個腹部床旁B超,排除闌尾化膿和泌尿繫結石。建一條靜脈通道。」
五分鐘後,B超影像顯示闌尾形態正常,未見腫大及滲出。
血常規白細胞僅略高,中性粒細胞比例正常。
不符合急性闌尾炎的指征。
但病人痛得冷汗直冒,心率飆到了一百二。
張波拿著單子猶豫,剛準備讓護士推一支間苯三酚解痙止痛,羅明宇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衫,外麵套著白大褂,手裡端著個不鏽鋼保溫杯。
「怎麼回事?」
「右下腹劇痛六小時,B超排除了闌尾炎和結石,血象不支援嚴重感染。有冷庫長期暴露史和飲冰水史。病人腹部喜按,我打算先給解痙藥緩解症狀。」張波語速很快。
羅明宇冇急著看化驗單,走到平車旁。
他把手貼在漢子的肚皮上。
冷。
像摸到了一塊凍肉。
肚皮繃得很緊,但按下去到底時,漢子的表情明顯有一絲舒緩。
他拉過漢子的手腕。
手指剛纔搭上寸關尺,脈象跳動傳了過來。
緊而澀,如繃直的琴絃,重按無力。
「舌頭伸出來。」
漢子勉強張嘴,舌苔白滑,舌質淡紫。
「不用打解痙藥,打了冇用。」羅明宇收回手,拿起病歷板,「這是寒滯肝脈,陰寒內結髮作的寒疝。西醫找不到病灶,因為器官冇壞,是那股冷氣把平滑肌和經絡凍得痙攣了。」
張波在一旁記筆記:「用溫裡劑?」
「《金匱要略》裡的大建中湯。」羅明宇拔出筆,在處方簽上快速寫字,「不過他痛得太厲害,得加重劑量。蜀椒九克,乾薑十五克,人蔘九克,再加吳茱萸五克和炒小茴香十克溫肝散寒。急火煎煮,二十分鐘內端過來。走的時候兌入三十克飴糖,必須熱服。」
護士拿著單子一路小跑衝向後院煎藥室。
羅明宇轉頭看向藥房方向,對張波吩咐:「去拿我的針包。他等不了二十分鐘。」
一根極細的毫針被羅明宇捏在指尖。
冇有多餘的動作,直取雙側足三裡和中脘穴,針尖斜刺入肉,採用「燒山火」的手法。
拇指與食指快速提插撚轉,幅度小而頻率極高。
不出三分鐘,漢子原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微紅。
「感覺怎麼樣?」羅明宇停下手。
「肚子裡……好像有兩個暖水袋在轉,那種揪著絞著的痛輕多了。」漢子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於平攤在床上。
二十分鐘後,熱騰騰的湯藥端了過來。
漢子一口氣灌下半碗,十分鐘不到,腸道裡傳出一陣劇烈的咕嚕聲。
接著,他連續放了七八個響屁。
這一通氣,腹痛徹底消失。
漢子翻身下床,活動了一下腰腿,驚奇地拍著肚子:「神了!真不痛了!大夫,這醫藥費多少?」
「走門診收費,掛號加藥錢,一百二不到。」張波把繳費單遞過去,「以後少喝冰水,冷庫工作多備點薑茶。」
漢子千恩萬謝地去繳費了。
急診科暫時恢復了平靜。
孫立從門外走進來,腋下夾個厚厚的公文包,手裡提著兩個透明的塑封袋。
袋子裡裝著幾株炮製好的植物根莖,表麵布著暗金色的網狀紋理,透出一股醇厚的藥香。
百草園出品的極品金線附子。
「羅大夫,東西按陳師傅的要求封好了。」孫立拍了拍公文包,「我昨天連夜把百草園的土壤日記、溫控記錄還有這批附子的炮製流程全列印出來了,整整一百頁。」
羅明宇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去省質檢所找業務三科的劉科長。把檢測申請提交上去,強調這不是常規農產品檢測,是建立中藥材地方質量標準。」
孫立有些冇底:「省裡能認咱們這一套嗎?咱們畢竟隻是個區級醫院,人家萬一卡脖子……」
「卡脖子是肯定的。」羅明宇回答得很乾脆,「康達醫藥能把手伸進衛健委,就一定能乾預質檢所。不用跟他們吵,按流程交材料。他們要是推諉拒收,你要求出具書麵的不受理通知單。」
「拿那張廢紙有什麼用?」
「證明我們走過官方正規途徑。去吧。」
看著孫立出門坐上公交車,羅明宇走到後院的煎藥室。
陳師傅正戴著老花鏡,趴在一張桌子上謄寫藥材炮製規範,字跡工整得像列印出來的。
右膝貼著李師傅給的祖傳黑膏藥,陳師傅走路已經不打晃了。
「孫大管家去了?」陳師傅頭也冇抬。
「剛走。」
「碰釘子是早晚的事。」陳師傅停下筆,把寫好的幾頁紙疊好,「國家藥典裡冇有金線附子的專屬質量標準,它長得再好,按現行規定也就是特級野生附片。你想單立一個門類,就得提供毒理、藥理、急性半數致死量等一整套基礎研究資料。區衛健局的戳子不管用,得有重量級的第三方來做原始引數。」
「我知道。」羅明宇拉開一條長凳坐下,「所以這趟去質檢所,隻是探路。紅橋現在的短板是基礎科研平台。錢解放的工作室偏重器械和工藝,林萱偏重臨床。我們需要一個能把中醫藥理拆解成現代科學指標的實驗室。」
陳師傅推了推眼鏡:「長湘醫科大學藥學院。」
「對。吳國平教授已經牽上線了。隻要這批附子能挺過動物實證和成分色譜測定,質檢所就冇理由不收。」
陳師傅重新拿起筆繼續寫規範:「那你得搞快點。遠景健康上個月在長湘市註冊了七家空殼公司,業務範圍全涉及健康管理和藥材收購。昨天聽說,他們派人去南邊幾個縣裡的藥材種植基地簽壟斷收購合同了。康達被你打斷了腿,普羅米修斯集團直接下場掀桌子了。」
羅明宇目光停在火爐上翻滾的藥罐邊緣,聽著藥汁咕嘟作響,冇有接話。
遠景健康,李思兮。
這張網編得很快,但紅橋的根已經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