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草坪已經被安保清理乾淨。
那些翻牆闖入的黑衣人被裝進幾輛冇有標誌的麵包車拉走。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冇有驚動住院部的任何病患。
孫立拿著平板電腦,在羅明宇的辦公室覈對資料。
「圖片打包發了。阿布達比那邊回信,資金池已經建立。羅斯柴爾德的老管家隻回了一個單詞:Excellent。」孫立把平板扔在沙發上,揉了揉發酸的脖頸。「這幫資本家,見血比鯊魚還快。普羅米修斯的盤子,這次得被啃下兩塊肉。」
羅明宇冇搭腔。
他正對著洗手池洗手。
消毒液泡沫在指縫間搓揉,流水沖刷。
「少扯淡。早交班的病例整理出來冇?」羅明宇扯過紙巾擦乾手,走到辦公桌前。
「整理了。」孫立遞過檔案夾。「張波挑了三個刺頭。不過,今天大廳外頭來了個麻煩。一對母女。保安勸不走,說怕出人命。」
下樓。
門診大廳外,冷風捲著落葉。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跪在台階下,懷裡抱著個瘦骨嶙峋的女孩。
女孩十二三歲,臉色呈現一種病態的青灰,嘴唇發紫,呼吸像破風箱抽拉,極度費力。
這種唇色,心內科管它叫「紫紺」。
圍觀的人不少。
張波拿著聽診器站在旁邊,一籌莫展。
「羅院。」張波趕緊迎上來。「特發性肺動脈高壓。西醫叫心血管癌症。市胸科醫院轉過來的。右心擴大,三尖瓣重度反流。靶向藥波生坦吃了三年,產生耐藥性。現在肺動脈收縮壓飆到120毫米汞柱,隨時猝死。市院給的方案是心肺聯合移植。她們拿不出兩百萬的手術費,也等不到供體。」
現實很骨感。
器官移植是金字塔尖的技術,更是用錢堆出來的命。
窮病難醫,這是醫療界永遠繞不開的痛。
羅明宇走上前。
女人抬頭,眼睛腫得像核桃。
「羅大夫,求求您,救救妞妞。我們賣了房,借了網貸。西醫說冇治了,隻能等死。他們說您這兒有神仙藥。」女人砰砰磕頭。
羅明宇托住她的胳膊,把人拉起來。
「醫院不興這套。掛號了嗎?」
「掛了掛了,急診3號。」
張波和護士推來平車,把女孩放上去。
搶救室。
監護儀連上。
血氧飽和度隻有78%。
極度危險。
女孩睜開眼,眼窩深陷。「叔叔,我不想死。我還能畫畫。」
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張波,去藥房拿藥。老錢那邊新做的透皮貼拿過來。」羅明宇吩咐完,手指搭上女孩的寸口脈。
細、芤、微。
脾腎陽衰,氣虛血瘀。
肺為氣之主,腎為氣之根。
肺動脈高壓在西醫看是血管重構平滑肌增生,在中醫看,就是胸中陽氣不展,陰寒之邪凝滯血脈。
右心衰竭,那是脾不統水,水飲氾濫。
「停波生坦。」羅明宇下醫囑。
「停了?她肺動脈壓會報復性反彈的!」張波脫口而出。
「已經耐藥了,吃下去除了增加肝腎負擔,冇用。林萱,開方。」羅明宇走到電腦前,「真武湯合血府逐瘀湯。製附片四十五克,乾薑三十克,白芍二十克,白朮十五克,茯苓三十克。桃仁、紅花各十二克,牛膝十五克。附片先煎兩小時,不留麻舌感。」
林萱飛快敲擊鍵盤。「羅老師,這附片量太大了。小女孩受得住?」
「重病用重藥。她心陽將脫,不下一劑猛藥拉不回來。」羅明宇在處方上簽字。
錢解放推著小車進來。
車上放著幾張巴掌大的黑色膏藥貼。
「按你說的,雷公藤、穿山甲、皂角刺提取物。我用超聲波乳化過了,滲透率比傳統狗皮膏藥高十倍。」錢解放把膏藥遞過去。
「貼心俞、膏肓、肺俞。」羅明宇接過膏藥,撕開背膠,準確貼在女孩背部的三個穴位上。
接著,他取出一盒銀針。
針長三寸。
「紅橋六號,調到低頻脈衝模式。」羅明宇紮入內關、膻中、足三裡。接上電極導線。
微電流通過銀針匯入經絡。女孩輕哼了一聲。
「疼嗎?」羅明宇問。
「有點酸,熱熱的。」女孩答。
監護儀上,心率從140次/分緩慢回落到110次/分。
血氧飽和度爬升至85%。
血管擴張,肺迴圈阻力在下降。
張波在一旁看得入神。「這膏藥加電針,能代替靶向藥擴血管?」
「靶向藥是強行撐開血管。電針刺激內關和膻中,是調節自主神經,降低交感神經興奮性,減少兒茶酚胺釋放。膏藥裡的活血化瘀成分,通過微電流透皮吸收,直接作用於胸腔微迴圈,溶解微血栓。這叫標本兼治。」羅明宇拔針。
半小時後,林萱端著熬好的黑色藥汁進來。
餵女孩喝下。
藥汁入腹。
心電監護儀的波形逐漸平穩。紫紺的嘴唇有了一絲血色。
女人在病床邊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搶救室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鬨聲和金屬落地的碎響。
「孫立,去看看怎麼回事。」羅明宇眉頭微皺。
孫立推門出去,不到兩分鐘又退了回來,臉色難看。
「羅院,病人家屬鬨事。女孩她爸。」
「她爸?」羅明宇看了眼床邊的女人。
女人渾身發抖,眼神裡滿是恐懼。
「他……他來要錢了。」
走到大廳。
一個穿著花襯衫、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一腳踹翻了導診台的塑料垃圾桶。
兩個保安左右夾擊,卻被他胡亂揮舞的手臂擋開。
「把老子的錢拿出來!那是我閨女在水滴籌上籌的五十萬!你們這破中醫館憑什麼扣我的錢!」男人破口大罵。
周圍病患紛紛避讓。
孫立走上前。「這位家屬,水滴籌的錢是直接打進醫院帳戶用於女孩治療的,專項專款。你無權提取現金。」
「放屁!老子是她親爹!我拿錢去買靶向藥,你們中藥能治這絕症?趕緊退錢,不然老子去衛健委告你們非法行醫!」
男人紅著眼,活脫脫一個輸紅眼的賭徒。
拿女兒的救命錢去翻本,這種事在急診科屢見不鮮。
羅明宇走下台階,站定。
「你要告,去告。但錢,你一分也拿不走。」
男人瞪著羅明宇。「你就是那個院長?我告訴你,我今天非得拿到錢不可!」
他猛地衝上來,揚起拳頭。
保安剛要動手,羅明宇抬手製止。
男人拳頭還冇落下,羅明宇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快如閃電,點在男人右側肋下期門穴。
這一指,力道用得極巧。
男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蜷縮在地,捂著右肋,冷汗狂冒。
「你……你打人……」男人倒吸著涼氣。
「我冇打你。你肝臟有病,這是體徵檢查。」羅明宇居高臨下看著他,「長期酗酒,肝臟腫大,肝包膜緊張。你最近是不是經常牙齦出血,腹脹,晚上睡不著,手掌發紅?」
男人愣住了。全中。
「這是肝硬化失代償期的前兆。你的門靜脈高壓已經形成。再喝一個月,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你一口血吐出來,神仙也救不了你。這五十萬,留著給你自己買棺材都不夠。」羅明宇陳述事實,不帶情緒。
男人被嚇住了。
病痛的折磨比任何警告都有效。
「保安,把他扔出去。再敢進醫院一步,報警處理。」孫立揮手。
男人被架出大門。大廳恢復秩序。
急診科的走廊又安靜下來。
羅明宇回到搶救室。
女孩已經睡著,呼吸均勻了許多。
肺動脈高壓這種頑疾,中醫手段能控製症狀,延長壽命,提高生活質量,但要徹底逆轉血管重構,還需要長期的調理。
林萱在整理病歷。「羅老師,剛纔那個男人,真的肝硬化了?」
「蜘蛛痣,肝掌,鞏膜黃染。典型的酒精性肝硬化。」羅明宇在洗手池洗手。「他的肝臟就像一塊乾透的絲瓜絡,隨時會崩。」
「那五十萬籌款怎麼處理?」張波問。
「打入紅橋慈善基金的獨立帳戶。每一筆開銷向家屬和捐款平台公開。這種爹,靠不住。」
接下來的一週,女孩妞妞的病情在紅橋醫院得到了有效控製。
大劑量的附子和乾薑驅散了胸中陰寒,膏藥和電針改善了肺迴圈。
她能下床走路,甚至在病房裡支起了畫板。女人對羅明宇千恩萬謝。
可是,麻煩並冇有結束。
週五下午,急診科大門被一輛救護車撞開。
擔架上推下來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張波一看,愣住了。
正是妞妞的賭徒父親,陳大強。
送他來的是一家地下棋牌室的老闆。
陳大強在牌桌上突然大口吐血,隨後昏迷。
急診科護士迅速將他推入搶救室。
血壓80/50mmHg,心率130次/分。失血性休克。
「上消化道大出血!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張波大喊,「開通兩條靜脈通道,快速補液,備血!」
林萱看了一眼監護儀。「張醫生,患者呼之不應,雙側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遲鈍。身上有很重的氨水味!」
羅明宇走入搶救室。
隻需一眼,便判定了局勢。
「肝性腦病。大量血液進入腸道,蛋白質被細菌分解產生大量氨氣,肝臟無法解毒,氨氣入腦。」
救,還是不救?這是一個拷問人性的問題。
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個企圖偷走女兒救命錢的賭徒,一個人渣。
醫學倫理的邊界在這一刻顯得尤為清晰。
「備三腔二囊管,壓迫止血。」羅明宇下達指令,冇有猶豫。「林萱,準備大黃煎劑,高位灌腸。」
張波拿著管子準備插管,動作有點遲疑。
「羅院,這種人,救回來也是個禍害。」張波低聲說。
「穿上這身白大褂,你手裡拿的是柳葉刀,不是判官筆。生死簿不歸我們管。」羅明宇拿過三腔二囊管,熟練地從陳大強鼻腔插入,充氣,牽引,壓迫胃底和食管下段的曲張靜脈。
鮮血從胃管裡抽出的速度減慢。
物理止血暫時起效。
林萱推著灌腸裝置過來。
大黃煎劑是中藥急救的經典方,大黃苦寒,能盪滌腸胃,清除腸道內的積血和毒素,減少氨的吸收。
「藥液溫度控製在38度,灌入500毫升,保留三十分鐘。」羅明宇指導林萱操作。
錢解放從地下實驗室上來,遞給羅明宇一支玻璃管。
裡麵裝著淡黃色的渾濁液體。
「新玩意兒。」錢解放壓低聲音,「紅橋特供。白芨、三七超微粉碎後,用海藻酸鈉包裹成的奈米微球。打進去能附著在破裂的血管壁上,形成凝膠封堵。代替西醫的奧曲肽。」
「有毒理報告嗎?」
「猴子身上試過了,安全得很。」
羅明宇接過玻璃管,推注進陳大強的靜脈。
中藥奈米微球順著血液迴圈直達門靜脈係統。
半小時後。
血壓穩住了,90/60mmHg。
胃管裡抽出的液體轉為暗紅色,說明活動性出血已經停止。
大黃灌腸後,陳大強排出了大量黑便,血氨濃度開始下降。
搶救成功。
陳大強在ICU躺了兩天後甦醒。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滴答作響的監護儀。
羅明宇查房。
「撿回一條命。」羅明宇翻看病歷記錄。
陳大強虛弱地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眼淚。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悔恨。
「醫藥費走的是你自己的醫保和低保救助。你女兒的那五十萬,你別惦記了。出院後,戒酒。再吐一次血,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羅明宇合上病歷夾,轉身離開。
冇有說教,冇有同情。
紅橋醫院有紅橋醫院的規矩,治病救人是本分,教人做人是社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