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湘市港口。
海風夾雜著重油與海藻的腥氣。
一輛黑色防彈轎車停在三號碼頭,孫立靠在車門旁,低頭核對平板上的外匯結算清單。
普羅米修斯集團亞洲資料中心被「鬼門病毒」物理超載燒毀後,納斯達克市場引發了踩踏式拋售。這筆做空資金已經分批迴流到了紅橋醫院的離岸帳戶。
車門拉開,李思兮從船艙通道走出來。
客觀來看,醫學上對於「端粒酶加速磨損」的描述往往停留在細胞分裂週期的縮短上。
但在現實肉體上的呈現,極其殘酷。
距離斯德哥爾摩的聽證會隻過去了不到一個月,李思兮的容貌發生了斷崖式衰退。
原本烏黑的頭髮從髮根處呈現出枯槁的灰白,臉頰兩側膠原蛋白流失,麵板失去彈性,鬆弛地掛在顴骨下方。
她走起路來腳步虛浮,脊背微佝,完全是一個行將就木的六旬老嫗狀態。 找書就去,.超全
普羅米修斯集團為了控製她,在她體內植入的「優化體」培養基,透支了她所有的細胞壽命。
孫立把平板收進公文包,拉開後座車門。
「羅院在門診等你。」孫立隻說了一句,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半小時後,車輛駛入紅橋醫療城。
這裡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隻有幾棟破爛家屬樓的城鄉結合部小衛生院。
占地三百畝的綜合園區內,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學質感。
園區地下三層是全天候運轉的生命本源銀行,地上是國際醫療部和普通門診樓。
新風係統將後山百草園裡提純的草藥精油霧化,通過管道輸送到每一個角落,空氣裡飄著極淡的蒼朮與降香的味道。
李思兮被帶到特需門診大廳。導診護士遞給她一張列印著條形碼的掛號單。
「內科三十七號。去三樓候診區等待叫號。」護士例行公事地指路。
李思兮坐在不鏽鋼排椅上。
周圍都是排隊看病的普通人。
有人咳嗽,有人翻看手機。
沒人認出這位曾經叱吒亞洲醫療資本圈的女高管。
她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紙麵上寫著掛號費五百元。
當年她挎著愛馬仕去星巴克和羅明宇賣房分錢,嫌棄他去鄉下當赤腳醫生。
如今,她隻是這個龐大醫療機構裡,一個微不足道的三十七號。
電子叫號屏亮起。
李思兮推開第二診室的門。
羅明宇坐在實木辦公桌後,手指在機械鍵盤上敲擊,完善上一位患者的電子病歷。
他穿著規整的白大褂,袖口捲到小臂,左手腕上那塊陳舊的卡西歐電子表還在走字。
這塊表是當年他們結婚時買的。
聽到推門聲,羅明宇抬起頭。
他打量了一眼李思兮的狀態,指了指對麵的就診椅:「坐。手放上來。」
一個洗得發白的棉布脈枕推到桌沿。
李思兮遲疑片刻,將乾癟的手腕搭在上麵。
羅明宇食指、中指、無名指併攏,切在她的寸、關、尺三部。
診室裡隻有中央空調送風的微鳴。
脈象極為澀滯,按之如刮竹皮。
中醫稱之為「精血枯竭,脈道不充」。
結合現代醫學,這是骨髓造血幹細胞枯竭、端粒酶活性喪失的表現。
一分鐘後,羅明宇收回手,拿起酒精棉片擦拭指尖。
「普羅米修斯的基因炸彈,篡改了你肝臟和骨髓的代謝邏輯。西醫叫細胞凋亡加速。」羅明宇看著電腦螢幕,一邊輸入醫囑一邊說道,「用中醫的理論,叫相火妄動,腎精漏泄。你體內的『火』在燒你自己的命。」
「還能活多久?」李思兮嗓音沙啞,聲帶肌肉的萎縮讓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不乾預的話,最多三個月。多器官衰竭。」羅明宇敲下回車鍵。
李思兮閉上眼睛。
她拿亞洲資料中心的金鑰做交換,換取一線生機。
她準備接受羅明宇的嘲諷、羞辱、甚至道德上的審判。
隻要能活下去,她願意跪在地上祈求。
羅明宇並沒有看她,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不鏽鋼方盒。
推開蓋子,裡麵整齊排列著粗細不一的毫針。
「挽起袖子。躺到後麵的治療床上。」羅明宇吩咐道。
李思兮照做。
羅明宇站在床邊,用碘伏棉簽在她的穴位上消毒。
太溪、復溜、命門、關元。每一針刺入,都帶著一種奇特的撚轉手法。
這是《青囊書》裡記載的「封髓針」。不用那些造價高昂的隕鐵針,也不用什麼紅橋七號的電磁共振。
對待這種純粹的元氣泄漏,隻需要用針法鎖住奇經八脈的關隘,截斷「相火」的去路。
針體在麵板上停留了二十分鐘。
期間羅明宇回到辦公桌前,翻看了一本《中華藥典》,核對了幾味藥材的配伍禁忌。
起針後,羅明宇把處方單列印出來。
「熟地黃六十克,山藥四十克,紫河車粉十克,龜板膠和鹿角膠各二十克。這是填精補髓的方子。大劑量的血肉有情之品,用來硬補你透支的端粒底子。」羅明宇把單子推到桌沿,「藥房在連廊左拐。吃一個月。衰老的速度會控製在正常人的範圍內,但已經失去的機能補不回來。你的身體以後維持在五十歲左右的狀態。不能受累,不能動怒,飲食吃清淡點。」
李思兮看著那張處方單。
上麵蓋著羅明宇紅色的個人印章。
「你……」李思兮嘴唇顫抖,原本準備好的千言萬語卡在喉嚨裡。
「掛號費五百,藥費三千二百六十。去一樓大廳收費處繳費。」羅明宇按下了桌麵的呼叫器,「下一個,三十八號。」
門外走進來一個抱著發燒孩子的年輕母親。
羅明宇對那對母女點點頭,溫和地詢問孩子的體溫變化。
李思兮拿著單子,站起身。
她在這個診室裡待了不到半小時。
羅明宇從頭到尾沒有提起過一句往事,沒有問過她這些年在普羅米修斯集團經歷了什麼,沒有炫耀自己如今的地位。
他把她當成了一個最普通的內科病人,看了病,開了藥,結清了帳。
這種純粹的醫學對待,切斷了李思兮心裡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拿著藥單走出診室,順著人流走向收費視窗。
微信掃碼支付了三千七百六十元。拿到了一大包包好的中草藥。
走出紅橋醫院的大門,陽光刺眼。
李思兮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高聳的門診大樓。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和這個男人所在的那個波瀾壯闊的世界,再也沒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