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際酒店的旋轉門還是那個旋轉門,但走出來的人心態變了。
王強簽那張三千塊的支票時,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不是錢的問題,是那口氣咽不下去。
就在剛纔,德國教授還在圍著那幾塊柳木板轉悠,嘴裡唸叨著「Elastic fixation」(彈性固定)和「Callus formation」(骨痂形成),看羅明宇的眼神比看親爹還親。
回紅橋的大巴車上,氣氛有些詭異。
孫立坐在最後一排,把那張支票對摺,夾進貼身襯衣的口袋裡,又拍了拍,確認它不會長翅膀飛走。
「羅哥,這德國老頭有點東西。」張波剝著順手從自助餐廳帶出來的橘子,滿嘴流汁,「他竟然能看懂『動靜結合』的門道。咱們國內好多專家還在迷信鋼板越厚越好。」
羅明宇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手裡盤著兩顆核桃——那是剛纔在酒店大堂裝飾盤裡順的,說是為了鍛鏈手指靈活性。
「AO學派(堅強內固定)統治骨科幾十年,把骨頭當木匠活乾。但人是活的,骨頭需要應力刺激才能生長。」羅明宇眼皮都冇抬,「沃爾夫定律講了一百年,這幫人為了賣耗材,全裝瞎。」
「隻要那個應力不造成移位,微動就是最好的生長激素。」馬俊推了推眼鏡,手裡的筆記本密密麻麻記滿了剛纔羅明宇在會場上的隻言片語。
自從被「收編」後,這小子比張波還像個書呆子。
車子剛拐進紅橋區那條坑坑窪窪的馬路,遠遠就看見醫院門口圍了一圈人。
「壞了,是不是那個重金屬中毒的家屬來鬨事?」林萱把腦袋探出窗外。
車還冇停穩,孫立第一個衝了下去。
隻要涉及到錢和賠償,這貨的敏捷度能瞬間拉滿。
但情況有點出乎意料。
人群中間站著個老太太,腳邊放著個竹筐,筐裡一隻紅冠子大公雞正昂首挺胸地打鳴。
老太太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CT片子,逮著導診台的小護士不撒手。
「我不開刀!我就找那個那什麼……能用木頭板子把腿接上的羅大夫!」
老太太看見羅明宇下來,眼睛一亮,把竹筐往地上一墩,大公雞嚇得撲騰出一地雞毛。
「大夫!你就是網上那個『木板神醫』吧?」
羅明宇嘴角抽了一下。
這外號,聽著像是在天橋底下襬攤貼膜的。
「大娘,看病掛號,咱們這不收活禽。」孫立擋在前麵,眼神卻在估算那隻雞的重量,紅燒還是燉湯,這是個問題。
「掛了掛了!」老太太把掛號條塞過來,「我這是孫子給掛的專家號。大夫你給看看,省一院那幫人非要給我打釘子,說還要二次手術取出來。我都七十了,經得起幾回折騰?」
羅明宇接過片子,對著太陽光掃了一眼。
右側橈骨遠端骨折,典型的Colles骨折。斷端向背側移位,像個餐叉。
「摔倒時手掌撐地了?」
「可不嘛!這一跤摔得我……」
「復位倒是簡單。」羅明宇把片子還回去,「但大娘,您這骨質疏鬆挺嚴重。打鋼板確實抓不住釘子,容易鬆動。小夾板固定是最好的,不過有個條件。」
「啥條件?」
「得吃苦。」羅明宇指了指竹筐,「還得把這雞殺了。」
周圍人一愣。
「這雞……是藥引子?」老太太有點懵。
「不是。」羅明宇一本正經地搖頭,「這雞太肥,燉湯給您補鈣。至於吃苦,是因為手法復位不打麻藥,就在這大廳裡,哢嚓一下,您能忍?」
老太太一拍大腿:「隻要不拉口子,不往骨頭裡鑽眼兒,別說哢嚓一下,哢嚓兩下都行!」
羅明宇笑了。他轉頭看向馬俊:「愣著乾嘛?這就是最好的教案。去把剛纔剩下的半卷繃帶拿來,順便去食堂找根擀麵杖。」
「擀麵杖?」馬俊傻眼了。
「這裡冇有柳木板了,就地取材。」
五分鐘後,紅橋醫院急診大廳上演了一場「暴力美學」。
羅明宇讓張波和林萱一前一後進行拔伸牽引,對抗肌肉收縮。
他自己站在側麵,兩手拇指抵住骨折遠端背側,其餘四指扣住近端掌側。
「大娘,您這雞是不是自家養的?」羅明宇突然問。
「那可不!餵的是剩飯和菜葉子……」
「咯嘣!」
就在老太太注意力被轉移的瞬間,羅明宇雙手猛地反向一擠,掌根發力,那種骨頭摩擦入位的悶響讓圍觀群眾牙根發酸。
「哎喲!」老太太叫了一半,卡住了。
「動動手指。」羅明宇鬆開手。
老太太試著抓握了一下,雖然疼,但那個怪異的「餐叉」手腕已經變直了。
「神了!」
羅明宇冇理會掌聲,接過馬俊遞來的四根……一次性筷子,那是孫立剛纔從食堂順來的,比擀麵杖好用。
配合幾層厚棉墊,這就是最簡易的「超關節固定」。
「記住,夾板固定的精髓不是『死』,是『活』。」羅明宇一邊纏繃帶一邊給馬俊上課,「利用棉墊的厚度調節壓力,防止壓瘡。筷子雖細,但加上繃帶的張力,足夠形成一個穩固的圓柱體結構。」
處理完病人,孫立拎著那隻作為「診療費」抵扣的大公雞,笑得隻見牙不見眼。
「今晚加餐,小雞燉蘑菇。帳我記下了,按照土雞的市場價,這單咱們賺了八十。」
羅明宇看著孫立的背影,突然覺得,這紅橋醫院離倒閉大概是越來越遠了。
哪怕冇有呼吸機,靠筷子和爛木頭,他們也能在這鋼筋水泥的城市裡,殺出一條血路。
隻是他冇想到,這幾根筷子,比那幾塊柳木板惹出的麻煩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