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
當羅明宇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走出那扇大門時,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身上每一根纖維都被疲憊和血水浸透。
他冇有理會走廊裡周文的千恩萬謝和省一院專家的複雜眼神,隻是擺了擺手,徑直走向了那間永遠散發著黴味和消毒水混合氣味的醫生值班室。
他把自己扔在硬板床上,連白大褂都懶得脫,眼皮一沉,世界便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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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再睜開眼,窗外已經透進了清晨的微光。
身上不知何時蓋了一張薄毯,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保溫飯盒和一杯溫水。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
環顧四周,值班室裡不止他一個人。
張波正坐在那張唯一的破書桌前,背對著他,麵前攤著一疊昨晚手術的影像片和手寫的記錄。
桌上的檯燈光線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冇有注意到羅明宇醒了,隻是用紅筆在手術記錄的草稿上圈圈畫畫,眉頭緊鎖,嘴裡唸唸有詞。
「肝臟『8』字縫合……為什麼不用褥式縫合加墊片?墊片是異物,容易引起後期包裹和感染?還是說『8』字縫可利用組織自身的張力進行壓迫,對血供影響更小?」
「肺葉殘端處理……荷包縫合,而不是連續鎖邊縫合。是為了避免切割縫合器造成的額外組織損傷?還是因為我們窮,連個像樣的切割縫合器都冇有?」
他一邊自問,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像一個正在備考的苦讀學子。
羅明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觸動。
曾幾何時,張波還是那個在急診科被家屬罵兩句就臉紅,看見大出血場麵就手抖的愣頭青。
可現在,他已經開始主動思考手術中的每一個細節,開始探究「為什麼」,而不僅僅是「怎麼做」。
這場四個多小時的血戰,對這個年輕的醫生來說,是一次脫胎換骨的洗禮。
「因為我們窮。」
羅明宇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張波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看到羅明宇醒了,臉上一紅,趕緊站了起來:「羅……羅哥,您醒了?我……我冇吵到您吧?」
「冇。」羅明宇揉了揉脖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說對了一半。我們確實冇有先進的直線切割縫合器,那玩意兒一把就要上萬,開一次機還得配上萬的釘倉,咱們醫院用不起。」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你說的第一點。肝臟組織像嫩豆腐,用褥式縫合加墊片,力量集中在幾個點上,容易造成組織撕裂和區域性缺血壞死。改良的『8『字縫合,能將張力均勻分佈在創麵上,像織毛衣一樣把組織『織』起來,既能保證止血效果,又能最大程度地保留殘存肝組織的血供,為術後恢復創造最好的條件。」
「至於肺殘端,荷包縫合是最經典、最可靠,也是最考驗基本功的手法。它能完美閉合細小的支氣管和血管,防止術後漏氣。機器永遠是機器,但人的手,是有溫度和智慧的。」
羅明宇冇有用高深的理論,隻是用最樸素的語言,將複雜的外科技術原理娓娓道來。
張波聽得入了神,手裡的筆不知不覺攥得死緊,彷彿想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羅哥,我明白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亮。
「咚咚咚。」
值班室的門被敲響,牛大偉的大嗓門傳了進來:「醒了冇?太陽都曬屁股了!趕緊出來吃早飯!」
門被推開,牛大偉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是三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麵條上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撒著幾點翠綠的蔥花。
「食堂大師傅聽說你們昨晚的壯舉,天不亮就起來給你們做的。」牛大偉把麵放在桌上,「趁熱吃,吃完還有硬仗要打。」
羅明宇看著那碗樸實無華的陽春麵,胃裡一陣蠕動。
他確實餓了。
三人圍著小桌,吸溜吸溜地吃著麵。冇有山珍海味,但這碗麪,卻比任何慶功宴都來得踏實、暖心。
吃完麪,羅明宇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去ICU看看。」
紅橋醫院的ICU,說得好聽點是重症監護室,說得難聽點,就是個用玻璃牆隔出來的大單間。
裡麵擺著三張床,配著幾台功能最基礎的監護儀,牌子都是些冇聽過的國產品牌,螢幕上的波形時不時還會跳一下。
昨晚那個包工頭老王,正安靜地躺在最裡麵的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規律地起伏著。
羅明宇走過去,仔細檢視監護儀上的資料,又翻了翻老王的眼皮,檢查了瞳孔。
生命體徵還算平穩。
「羅醫生。」一個年輕護士走過來,遞上記錄本,「病人昨晚還算穩定,就是……尿量一直不太夠,每小時不到30毫升。」
羅明宇眉頭微皺。對於一個經歷瞭如此嚴重創傷和大型手術的病人來說,尿量減少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往往預示著急性腎功能損傷的開始。
就在這時,ICU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省一院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實習生模樣的跟屁蟲。
這人羅明宇有印象,正是昨晚跟在「專家」屁股後麵,那個眼神裡充滿不屑的住院醫。
「我叫馬俊,省一院的。」馬俊昂著下巴,環視了一圈這簡陋的ICU,嘴角撇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奉我們主任的命令,過來『學習』一下你們紅橋醫院是如何創造『奇蹟』的。不過現在看來,這地方……也太寒磣了吧?這就是你們的ICU?連個床旁血氣分析儀都冇有?病人酸鹼平衡出了問題,你們打算把標本送到外麵去,等兩個小時再看結果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裡麵的優越感和挑釁意味,刺得人耳朵疼。
ICU的護士們都氣得臉色通紅,卻又不敢反駁。
畢竟人家是省一院的,是「上級醫院」的醫生。
羅明宇冇理他,隻是對護士說:「給他測箇中心靜脈壓。」
護士應了一聲,拿來一個簡易的水柱式測壓裝置,開始笨拙地操作起來。
馬俊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話:「不是吧?21世紀了,你們還在用水柱測CVP?這誤差能大到姥姥家去!我們醫院十年前就淘汰這玩意兒了!」
話音未落,監護儀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報警聲。
「嘀!嘀!嘀!」
老王的血壓開始往下掉,從正常的110/70,一路跌到了80/50。
馬俊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他抱起雙臂,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模樣:「看吧,我說什麼來著。併發症來了吧?肯定是術後大出血!或者是心包填塞!這種病人,你們根本處理不了!趕緊準備急診B超,不,直接推進手術室二次開胸探查纔是正道!」
他像個背書的學生,一口氣說出了一連串教科書上的標準處理流程,看向羅明宇的眼神,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指點」。
然而,羅明宇隻是靜靜地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臉上冇有絲毫慌亂。
他冇有去叫B超,更冇有喊著要開胸。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將他那根五塊錢的聽診器聽診頭,輕輕放在老王的胸口。
他閉上眼,仔細地聽著。
心音、呼吸音、還有呼吸機送氣的雜音……所有的聲音在他耳中被分解、重組。
然後,他伸出手,按了按老王的腹部,檢查了麵板的彈性和溫度。
一係列在馬俊看來「原始」得可笑的體格檢查做完後,羅明宇直起身,轉頭對一直跟在身後的林萱說:「林萱,摸脈,看舌苔。」
林萱立刻上前,纖細的手指搭在老王的手腕上,又輕輕扒開他的嘴,借著燈光看了看舌頭。
「脈象弦細數,舌質暗紅,苔白厚膩。」林萱迅速報出結果,「羅哥,這是氣血兩虛,瘀血內停,兼夾水濕不化之象。」
馬俊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什麼弦細數,什麼白厚膩,這跟說天書有什麼區別?他忍不住嗤笑一聲:「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兒搞封建迷信?病人血壓都快冇了,你們還在摸八字算命?」
羅明宇根本不理會他的聒噪。
他結合西醫的監護資料和中醫的四診資訊,腦中迅速完成了分析。
不是出血。如果是大出血,脈象會更虛弱,血壓會掉得更快。
心包填塞的證據也不足,心音不遙遠。
這是創傷和麻醉應激導致的急性腎功能不全,加上術後體液重新分佈不均,導致有效迴圈血量不足,中醫的說法,就是「水濕內停,氣化不利」。
「補液200毫升,速度快點。」羅明宇下達第一個指令。
然後,他轉向林萱:「取針。針刺雙側足三裡、三陰交,平補平瀉。再加腎俞、氣海,用溫針。」
「還用鍼灸?」馬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羅明宇,你瘋了?這是在拿病人的命開玩笑!他現在需要的是多巴胺!是去甲腎上腺素!是強心藥!」
羅明宇回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裡是ICU,不是菜市場。你要是想觀摩,就閉上嘴。你要是想搗亂,就滾出去。」
那眼神,冷得像手術刀,讓馬俊瞬間把剩下的話都嚥了回去。
林萱的動作極快,消毒,取針,進針,一氣嗬成。
幾根銀針精準地刺入穴位,她又在腎俞穴的針尾上,插上小小的艾柱,點燃。
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在充滿消毒水味的ICU裡瀰漫開來。
馬俊和他身後的兩個實習生,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用鍼灸搶救休克?這要是傳出去,整個長湘市的醫學界都得炸鍋。
然而,奇蹟就在他們眼前發生了。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監護儀上的血壓,竟然開始緩慢回升。
85/55…90/60…100/65…
與此同時,護士驚喜地叫了起來:「羅醫生!有尿了!尿袋裡的尿量開始增加了!」
馬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冇有用升壓藥,冇有用利尿劑,僅僅是補了少量液體,紮了幾根針,一個即將陷入休克的病人,竟然就這麼被拉了回來?
這……這不科學!
他的腦子裡,那些背得滾瓜爛爛的病理生理學知識,那些精準的藥物劑量計算公式,在這一刻,彷彿都成了一堆廢紙。
羅明宇看著平穩下來的生命體徵,鬆了口氣。
他對護士交代:「繼續觀察尿量和血壓,每半小時記錄一次。溫針留針半小時後取下。」
說完,他脫下手套,轉身準備離開。
經過馬俊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教科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時候,老祖宗的智慧,比你手裡的多巴胺管用。」
馬俊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個耳光,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