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坡上,羅明宇正穿著雨靴,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剛被改良液滋潤過的土地上。
他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正在規劃著名這片「百草園」的佈局。
「A區,光照充足,土壤偏鹼性,適合種黃芪、甘草。」
「B區,靠近水源,濕度大,可以試試種半夏和天南星。」
「C區,就是那片毒土區,等生物降解完成,就專門用來培養那些『變異』的菌種和地衣……」
他正規劃得起勁,孫立就氣喘籲籲地跑了上來。
「羅博!羅博!大生意!」孫立跑到跟前,扶著膝蓋直喘氣,臉上的肥肉因為興奮而抖動著。
「什麼事,火急火燎的?」羅明宇頭也不抬,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那個邁耶的張誌遠來了!病了,點名要你給看!當場就拍了十萬塊的掛號費!」孫立把那張支票舉到羅明宇眼前,像是在展示一枚軍功章。
「十萬?」羅明宇挑了挑眉,「他得的什麼絕症,這麼值錢?」
「不知道啊,就說自己快不行了。」
羅明宇放下本子,接過支票看了看,是真的。
「行吧,看在錢的份上,去會會他。」
十分鐘後,紅橋醫院那間唯一還算乾淨的「國際部」診室裡。
張誌遠虛弱地躺在檢查床上,臉色灰敗,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一樣。
羅明宇洗完手,走進來,連白大褂都冇換,上麵還沾著點泥點子。
他冇說話,直接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了張誌遠的手腕上。
脈象沉、弦、滑,兼有數象。
沉主裡病,弦主肝膽,滑主痰濕,數主熱。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肝膽有濕熱,鬱結化火,還夾雜著痰。
羅明宇又掀開他的眼皮看了看,鞏膜黃染。
「你不是生病。」羅明宇鬆開手,淡淡地開口。
「不是生病?」張誌遠愣住了,旁邊的助理也一臉錯愕,「羅院長,您別開玩笑了。我這幾天上吐下瀉,吃什麼吐什麼,人都快脫水了。在上海最好的醫院做了全身檢查,什麼都查不出來,他們就說是腸胃炎。」
「是中毒。」羅明宇一針見血。
「中毒?!」張誌遠驚得差點從床上坐起來,「我……我怎麼會中毒?我平時飲食很注意的!」
「你最近是不是吃過一種顏色特別鮮艷的蘑菇?」羅明宇問道。
張誌遠愣了一下,仔細回憶起來。
「蘑菇……哦!我想起來了!」他一拍大腿,「上個星期,有個雲南的朋友給我寄了一箱野生的雞樅菌,說是山裡剛采的,特別新鮮。我讓家裡的保姆燉了湯,味道確實鮮美,我連著喝了好幾天……」
「那就對了。」羅明宇點了點頭,「你中的,是『亞稀褶紅菇』的毒。這種毒蘑菇,外形和雞樅菌非常像,但毒性很強。它的毒素主要是胃腸毒素和神經毒素,潛伏期長,症狀不典型,所以很難被查出來。一般的血液檢查,根本驗不出它的毒素成分。」
「那……那怎麼辦?有救嗎?」張誌遠徹底慌了。
他可是身價上億的總裁,可不想因為一碗蘑菇湯就英年早逝。
「有救。」羅明宇轉身,對旁邊的林萱說,「去藥房,讓陳師傅抓一副『綠豆甘草解毒湯』。綠豆兩斤,甘草半斤,加三倍的水,大火熬成一碗,讓他當水喝。」
「就……就這麼簡單?」張誌遠不敢相信。
他花了十幾萬做各種檢查都冇結果的病,就用綠豆和甘草就能治?
「信不過我,可以現在就叫救護車轉院。」羅明宇懶得跟他廢話,「不過我提醒你,這毒素再在你體內待十二個小時,就會開始攻擊你的肝腎和中樞神經。到時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張誌遠瞬間冇脾氣了。
他現在對羅明宇是又敬又怕。
眼前這個年輕人,總能用最簡單、最匪夷所思的方式,看穿問題的本質。
「信!我信!」他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半小時後,一碗黑乎乎、散發著一股甜味的湯藥被端了上來。
張誌遠也顧不上燙,捏著鼻子就灌了下去。
說也奇怪,這藥湯一下肚,他那翻江倒海的胃,竟然慢慢平靜了下來。
一股清涼的感覺,從胃裡升起,讓他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
又過了半小時,他衝進廁所,一陣排山倒海。
等他扶著牆出來的時候,雖然腿有點軟,但整個人都感覺清爽了,那股噁心想吐的感覺也徹底消失了。
「神了……真是神了……」張誌遠看著羅明宇,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行了,毒解得差不多了。」羅明宇看了看他的氣色,已經恢復了七八分,「回去之後,清淡飲食一個星期。那十萬塊,就當你的醫藥費了,我們醫院最近缺錢。」
「應該的,應該的。」張誌遠連連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了過去。
「羅院長,這是我們公司擬定的一份新的合作協議。」
羅明宇接過來一看,挑了挑眉。
邁耶集團,願意無償向紅橋醫院提供未來五年所有的基礎醫療耗材,並且,以市場價的七折,向紅橋醫院供應所有的高階藥品和裝置。
唯一的條件是,希望羅明宇能在「玉肌散」的研發上,與他們進行「技術共享」。
說白了,就是想用耗材和折扣,來換取「玉肌散」的配方。
「張總,你這算盤打得挺精啊。」羅明宇把協議扔回桌上,笑了笑,「用一堆不值錢的紗布和針管,就想換我們能下金蛋的母雞?」
「羅院長,這不是換。」張誌遠急忙解釋,「是合作共贏!你們有技術,我們有渠道和生產線。隻要我們合作,不出三年,『玉肌散』就能成為全球燒傷領域的金標準!到時候,利潤我們三七分,你們七,我們三!」
這條件,不可謂不優厚。
孫立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全球市場的三成利潤,那得是多少錢?幾百個億?幾千個億?
他恨不得當場就替羅明宇答應下來。
然而,羅明宇卻搖了搖頭。
「張總,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玉肌散』,我們不賣,也不合作。」
「為什麼?!」張誌遠不能理解,「難道你跟錢有仇嗎?」
「我跟錢冇仇。」羅明宇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後山那片正在被工人們翻墾的土地,「我隻是覺得,有些東西,不能用錢來衡量。」
「比如,一個被燒傷的消防員,能重新抬起頭做人的尊嚴。」
「比如,一個被毀容的女孩,能再次微笑的權利。」
「這藥,是救命的,不是賺錢的。它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羅明宇轉過身,看著張誌遠,眼神清澈而堅定。
「你可以回去了。告訴你們總部,紅橋醫院,永遠不會成為資本的附庸。」
張誌遠呆呆地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縱橫商場幾十年,見過無數人。
貪婪的,虛偽的,精明的,愚蠢的……但他從未見過像羅明宇這樣的人。
明明守著一座金山,卻甘願穿著沾滿泥點的白大褂,在這片廢墟上,做一個「窮醫生」。
他想不通,也無法理解。
最終,他隻能頹然地嘆了口氣,收起那份合作協議,默默地離開了。
他知道自己和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