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他媽陣法是紙糊的不成!”
李順看著天邊如銀河般呼嘯灌入的滔天巨浪,神情陡變。
就在他心中暗自咒罵的刹那,那層籠罩在冷山縣城上空的淡金色陣法光幕,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轟然碎裂!好似化作了萬千朵淒豔的金花,漫天飛舞。
反觀縣衙那邊,陣法卻彷彿被催動到了極致,金芒爆射,已然化作了一座堅不可摧、宛若實質的金色牢籠。
沒有了陣法的阻擋,狂暴的洪峰瞬間撞碎了城門,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整座縣城。
水龍肆虐,輕而易舉地將沿途所有阻隔的街巷屋宇盡數吞沒。這洪災來得實在太猛、太快,滿城百姓根本來不及尋路逃生,便在淒厲的絕望呼喊中,被無情的渾濁漩渦生生捲走。
“方詢真失心瘋了,完全不管百姓死活!”
“幸好我早有準備!”
如今的李順,早已不再是過去那個步履維艱的瘸子。重返青年的他身手矯捷至極,趕在濁浪吞沒宅院的前一息,便極其利落地鑽入了地下暗道之中。
在那地道原本最深處的所在,他又另辟蹊徑,反向鑿出了一條向上的甬道。並在盡頭處,生生平挖出了一方僅有三尺見方的幽閉暗室。這暗室的四壁,皆被李順提前栽滿了能發出幽光的冷山草。
當李順剛剛狼狽不堪地爬入這方暗室時,那湍急渾濁的冰冷水流便已順著下方的入口倒灌而入。水位節節攀升,眼看便要將他這最後的藏身之地徹底淹沒。
“給我收!”
李順強行定住心神,探出單手輕輕觸碰那洶湧漫上的水麵。
刹那間,接觸到他掌心的那一層積水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待到後方的水流再度漫湧上來,李順便如法炮製,周而複始。
不知這般機械地重複了多少次,下方倒灌的水勢終於被生生遏製,不再有惡水漫上暗室。
而此刻,方寸空間中原本那塊空置的區域,已然被渾濁的洪水填滿。
積水成淵,宛若一片倒懸的汪洋大海!
好在方寸裏每個空間彼此隔絕,這海量的洪水倒也沒有漫灌到其他區域。隻是受限於邊界,那水體隻能順著虛空無限向上拔高,好似一根高不見頂的渾濁天柱,生生矗立在方寸空間之中。
“我究竟裝了多少水?”
李順晃了晃腦袋,隻覺有些頭暈目眩。
這般強烈的眩暈感,並非是方寸空間超載反噬,而是那成百上千次的強行收取,極大地透支了他的神念。
“若不是這方寸空間收取物品,非得以雙手觸碰不可,我也不至於淪落到用這種笨法子。”
“如果能隔空攝物的話,恐怕憑我孤身一人,便足以輕鬆化解這滿城水患了。”
周遭四壁的冷山草泛著幽冷的瑩瑩微光,照亮了李順陰晴不定的麵龐。
他仰起頭,目光彷彿要穿透厚重的泥土直達地表:“說眼下暫時逃過一劫,卻也被困死在了這地底。且再等上一等,如果淩晨之前情況還沒有改善,怕不是要再一次發動三省身了。”
好在李順擔憂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大約晚上九時,李順就敏銳地發現淤積在地道的水已經開始消退。
李順一路清理著殘存的積水,順著濕滑泥濘的暗道艱難地爬迴了地麵。此時的他渾身上下早已濕透,沾滿淤泥,狼狽至極,跟從水裏撈出來的倒也沒什麽兩樣。
放眼望去,自家那方宅院早已成了一片斷壁殘垣,院牆被衝塌了大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腥味與隱隱的屍臭味。
但相較於城中其他百姓,李順的境遇無疑已是好了太多。
舉目四望,殘破的冷山城內哀嚎滿地。不知有多少無辜生靈,淒慘地死在了這場無妄之災中。
“方詢瘋了!”
畢竟在冷山城生活了幾十年,如今眼睜睜看著往昔那一張張熟悉的鮮活麵龐化作冰冷的屍首,李順心頭也不禁湧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哀傷。
但此刻的方詢,卻並不像李順想象的那麽瘋癲。
相反,他正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誌得意滿之中。
“獨擒湘國餘孽!如此潑天大功,足夠本官直接晉升十一等‘亞卿’爵位,從此躋身大乾朝堂重臣之列!”方詢那張往日裏陰沉的臉龐,此刻因極度的興奮而泛著潮紅。
他在陰森濕冷的大獄深處來迴踱步,以宣泄心頭快要滿溢而出的激動。
好在,這方詢倒也沒有完全被貪念衝昏了頭腦:“生擒歸生擒,可唯有將這小子平平安安地押解迴京,這首功纔算真正落袋。況且此事幹係甚大,絕不能瞞著師尊,必須即刻稟報。”
方詢正自暗自盤算之際,一旁的囚牢內卻傳出陣陣嗚嗚吱吱的沉悶掙紮聲。
那聲音的源頭,正是熊燼的侄兒。
這魁梧如鐵塔般的巨漢,此刻已被重重精鋼鐵鏈死死鎖住,**的肌肉上更是被烙印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詭異字元。任憑他原本有著力拔山兮的滔天蠻力,此刻在這鎮壓之下,竟是半點也施展不得。
方詢斜挑眼角,滿眼睥睨。毫不留情一隻腳踹了上去,而後冷笑道:“還不給本官老實點!”
厲聲勒令左右獄卒嚴加看管後,方詢這才拂袖離去,返迴了後衙書房。
迴到書房,他依舊按部就班地淨麵、盥手、端正衣冠,這一套流程被他做得一絲不苟。
隨後,焚香起鏡。
隻是這次不知為何,師尊那邊竟遲遲沒有反應。
香氣繚繞中,方詢點燃了第二柱香。
過了好一會兒,師尊那威嚴的嗓音方纔透過水波隱隱傳出。
“是慎思啊,又有何事?”
方詢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激動,將生擒湘國餘孽的原委一五一十地稟明。
“好!慎思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煙霧猛地一陣翻滾,傳來的聲音中透著難掩的欣慰。
苦熬多年的鑽營終得認可,方詢頓覺熱淚盈眶,當即跪伏於地,連連磕頭拜謝恩師。
師尊又勉勵了方詢幾句,旋即語調陡然變得凝重起來:“你務必親自鎮守,嚴加看管。明日一早,玄衣使便會前去接手押送。”
方詢連連點頭稱是。
恭敬拜別師尊後,方詢不敢托大,在刑獄之中死死看守了一宿。
直到次日破曉時分,一隊玄衣使踏著流雲破空而至。
依舊玄色重甲、頭戴獠牙麵具,騎著鐵甲麟馬。
煞氣衝天。
為首的那名玄衣使勒住韁繩,俯瞰著下方滿是水患狼藉的冷山縣城,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咦。
方詢心頭猛地一跳,當即麵不改色地迎上前去解釋道:“趙兄有所不知,這賊子端的是狡詐至極,不僅縱火融冰,更喪心病狂地放水淹城。好在小弟及時將其生擒活捉,方纔沒有釀成更大禍端。”
玄衣使首領微微頷首,麵具後透出森然冷意:“原來如此。這等窮兇極惡之徒,解押迴京後,定要將他扒皮抽筋、挫骨揚灰,方能震懾天下宵小!”
方詢在一旁連連點頭稱是。
接下來,玄衣使也沒有再跟方詢過多寒暄。
他們押解著熊燼侄兒,化作流光,朝著聖京方向疾馳而返。
目送那遁光徹底消失在天際,方詢緊繃的臉龐上這才綻放出一抹抑製不住的得意笑容。他的腦海中,已然開始肆意幻想著平步青雲的美妙未來了。
……
玄衣使一路疾行,眼看著即將飛遁出這冷山地界之時,異變陡生!
那淩空虛踏的數十騎,竟毫無征兆地齊齊斂去遁光,自半空中降落而下。
緊接著,在落地的刹那間,這群不可一世的玄衣使連同那鐵甲麟馬,竟在一陣扭曲中,齊刷刷地變成了薄如蟬翼的紙人,隨風飄飄蕩蕩地散落了一地!
“嗯?!”
在熊燼之侄滿是震驚的目光中,前方的荒草叢裏,一道身形單薄瘦弱的少年身影緩緩踱步而出。
他麵色透著些許病態的蒼白,五官輪廓極為柔和,甚至帶著幾分女子般的清麗。
這少年雙手攏在袖中,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跌坐在路中央、被一堆詭異紙人環繞的熊燼之侄。
隨後滿懷戲謔地說道:“這不是自詡英雄蓋世的江重光嗎,怎麽今日變得這般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