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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順在心底將這七個字反覆唸了幾遍,眉頭微挑:“就這幾個字,便值五葉?”
周尋真身子向後靠進椅背,神情莫名,幽幽歎息道:“你隻看到了桌麵上這輕飄飄的七個字,卻未曾看到,這七個字背後那長達數百年的腥風血雨、累累白骨。”
李順若有所思,心頭隱隱掠過一絲寒意。
“看來,這周尋真也是個揹負著深重故事的人。”
此時,一縷熹微的陽光透過門縫的罅隙斜射進來,恰好打在正襟危坐的周尋真側臉上。明暗交界之處,李順這才敏銳地發現——不知是不是錯覺,僅僅幾日未見,周尋真那原本光潔如玉的眼角,竟悄然爬上了幾絲細密的皺紋,整個人平白透出一股日薄西山的老態。
“你似乎一直都待在這書坊裡,我從未見你出去過。”李順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周尋真神情莫名,嗬嗬自嘲道:“身處書坊,眼裡便隻有這方寸大小的清淨天地。心中在乎的,不過是幾本殘卷的買賣、以及幾分蠅頭小利。雖說日子枯燥沉悶了些,倒也落得個神魂自在。”
“可若是出了這書坊……”
他仰起頭,看著那縷陽光中翻滾的微塵,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紛擾塵世,紅塵滾滾……貪慾,亂人心、誅人命。”
李順作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點了點頭。
“行了,言儘於此,你且去吧。”似乎是自覺話說得有點多了,周尋真臉上顯出一股倦意,竟是破天荒的下了逐客令。
李順也不在意,拱手一揖,轉身推門離去。
……
回到家中小院時,大門依舊緊閉如初,鎖頭完好,冇有任何東窗事發的跡象。
李順剛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忽聽聞街角儘頭傳來一陣急促且極其沉重的馬蹄轟鳴聲。
他心頭一凜,不由循聲望去。隻見一隊煞氣沖天的玄甲鐵騎,正沿著長街朝著縣衙的方向瘋狂疾馳而去。
“這是……護送老馮回鄉的那支人馬回來了?”李順瞳孔微縮,“不對!算算腳程,絕不可能這麼快!”
“又出什麼亂子了?”
李順站在門口暗自嘀咕,直到那隊玄甲軍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的儘頭,他方纔閃身走進院中,將大門死死反鎖。
夜幕低垂,一天即將終結。
李順在屋內寫反詩試探監視之事,猶如泥牛入海,冇有引發任何波瀾。
他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吾日三省吾身!”
浩蕩的吟唱聲中,光陰再度逆轉。
第二省。
清晨,李順依舊起個大早拜訪了稷下書坊。
這次冇再詢問十二長生法相關,而是繼續購買釋帝書殘頁。
【新曆二年,將作大匠公輸極進言於上曰:“臣觀天下之勢,山河交錯,險阻重重,以至王化難行、政令不通。臣請征伕役,遇山開路,遇水架橋。織官道於九州、聚地氣於道中。使良馬輕車行其上,若禦風乘雲,朝發夕至。如此,則天威瞬息可達,四海如在指掌。”
乾帝聞之大悅,以為萬世之功。遂下詔征發丁壯百萬,鑿山堙穀、引氣成陣。由是,天下大興土木,役夫流離。山川之氣為之一變。】
這卷殘頁所載的,卻是大乾立國之初修建天下官道之事。
李順自穿越而來後,便冇有離開過冷山縣城半步,自是冇有親眼見過大乾官道。
但原身的回憶裡,卻殘留著些許關於官道的敬畏與震撼。
“尋常役夫,行走於官道之上,不借車馬、亦可日行兩百裡而不覺疲憊。”
“大乾官道,遍佈五湖四海、天下各處。哪怕冷山縣這等絕對的偏遠之地,亦有聯通……”
“瞬息可達,四海指掌……確可稱得上鎮壓天下的萬世之功。”
李順深知便利的交通和資訊傳遞對於一個龐大帝國究竟有多重要,不由暗自點頭。
等他收好殘頁離開書坊,走到街口時,曆史的軌跡重合——他再次迎麵遇見了那隊匆匆疾馳而回的玄甲軍。
這一次,在擦肩而過的驚鴻一瞥中,李順真切地捕捉到了他們臉上那極度凝重的神情。
仔細思忖後,仗著還有最後一次逆轉的機會,他決定還是暗中打探一番。
卻冇想到……
靠譜的內幕訊息還冇打探到半點,反而惹來了一場橫禍。
傍晚時分,“砰”的一聲震天巨響,李順新宅的大門被人極其粗暴地一腳踹開。
一隊捕快魚貫而入,煞氣騰騰。
為首的捕頭吳曠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李順一番,冷笑著揮了揮手。
手下的捕快立刻餓虎撲食般衝上前,將李順死死反剪雙臂,粗暴地擒拿架住。
“諸位差爺,小人冤枉啊!”李順裝出極度惶恐的模樣大喊。
吳曠冷哼一聲,眼底滿是戾氣:“冤枉?你一小小卑賤役夫,今日在街頭巷尾四處打聽軍家重秘,意欲何為?!”
“本捕頭早就覺得你這老東西行事鬼祟。上次孫伍那個廢物冇審出什麼來,此番你落到我吳曠手裡,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吳曠根本懶得聽李順辯解,直接扯下一塊破布將他的嘴死死堵住,一路將其強行拖拽到了冷山大獄的最深處。
緊接著,便又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嚴刑拷打。
手段之酷烈、血肉模糊之慘狀,甚至更勝上次。
然而李順意識卻是始終安穩地躲在【方寸】空間裡,安然無恙。
“軍家重秘?”
“僅僅是打探一番,便犯了忌諱。”
冷眼旁觀著外界他的淒慘肉身,李順眼底掠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第三省。
新的一天到來,李順再度安然無恙地回到了自家宅院之中。
他仔細回想著“昨日”見聞,隱約間嗅到了一股黑雲壓城、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看來,冷山縣又有大事要發生了。”
“必須早做準備纔是。”
李順目光深邃,不再有絲毫猶豫,將傀儡【李順】直接放出,命其立刻在隱蔽處開工、挖掘地道。
“這一次,要挖的更深一些。”
或許是最近接連數次頻繁地收放傀儡,李順發覺自己的神魂竟然適應了不少。那種靈魂撕裂的感覺,遠冇有第一次那般痛不欲生了。
不知為何,看著不知疲倦的替身傀儡,李順心底隱隱升起一股玄奧的預感:
或許,距離開辟【方寸】空間內那片被白霧籠罩的新區域……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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